唐朝小医娘 第37章

卢监丞被夸得莫名其妙,小声问道:“大人的意思是……”

“你看她行针,手法利落,取穴精准,一人能同时照料五个危重病人,且立见成效,这般医术,便是甘州军药院的寻常医工也未必有这功夫!你再瞧陆医工,被她支使得团团转,却毫无怨言,显然是心服口服。”骆参军目光灼灼,越看乐瑶越是满意。

也不再提女子不女子的事儿了。

卢监丞点点头,眼珠子一转,这时才试探着附到骆参军耳边道:“我听老笀说,这小女娘之前好似还救过岳都尉,所以他才破例把人留下的……”

苦水堡是新建的戍堡,这位骆参军来的时日也不长,满打满算也才一年半不到,之前他日日窝在苦水堡督修城墙、烽燧,哪儿也没去,也没听说他是哪一派的人。

先前老笀不提,多半是拿不准骆参军对刘太守是何态度。

但岳都尉是刘太守的眼中钉、肉中刺,已是甘州城内外都人尽皆知的事儿,为免得麻烦,才留了个心眼。

但方才说起刘太守宴饮各将军之事,骆参军没提及刘太守一句,也没拍刘太守马屁,卢监丞心里略有了底,才趁着这机会描补描补。

骆参军闻言一怔,急道:“此事你怎不早说!”

“啊?此事很重要吗?”卢监丞装傻充楞地挠挠头,一脸茫然,“大人也未曾问起啊……”

“你这蠢货!”骆参军又气又笑,瞥了瞥周围,忽而压低声音道出了个秘密,“你们不知,岳都尉幼时是长在安西军,还是契苾何力老将军从草原上捡回来。老将军还镇守在龟兹呢,我猜测,岳都尉此次定然要随军出征,若是打赢了,日后前程可不小。”

卢监丞听得心头一惊,心想,这骆参军只怕也有来历,这样外人不知的内情他都知晓,还随口说了出来。

但他面上却装作糊里糊涂的样子:“可下官听闻,岳都尉正是几年前从安西军被贬到甘州的呀?这又是怎的一回事?而且,岳都尉的前程,与乐小娘子又有何干系?”

骆参军懒得与他多解释,傲然道:“怨不得你一向只是个监丞,人的情分就是这般千丝万缕织就的,日后你便知晓了。”

卢监丞讷讷点头,也转头去看乐瑶。心想,其他不论,至少骆参军有句话说对了,这乐小娘子的确是苦水堡白捡来的宝物。

若甘州再要征调医工……他……他就把那孙砦交出去,把这个能干的小娘子藏起来,可绝不能让她被调走!

卢监丞暗暗下定决心。

而被他们正念叨的岳峙渊,自那日从苦水堡转至甘州大营养伤,已有两三日光景,今日恰好是乐瑶嘱咐调方换药的时日。

都护府衙署立在甘州城北,造得是边关军镇一如既往的古拙敦实风格。

台基高耸,栏杆古朴,一切都是方方正正、平铺直叙的,放眼望去见不着没什么纹饰与壁画,唯见辽阔。

岳峙渊起居的营廨在都护府偏东的地方,挨着存军籍的库房,也是粗朴的夯土屋院,但里头倒是又又被李华骏装饰得格外花里胡哨。

波斯来茵毯、牡丹织锦引枕;雕花繁复的矮几、矮凳,还架起一鼎铜兽炉熏着香。

因受伤无法走动,岳峙渊斜倚在榻上,未披甲,也未束冠,乌发随意用皮绳束了起来,垂在颈后。身上也只穿了件半旧的素色细布衣衫,领口松敞,袖口挽到肘弯,露出结实、肌肉线条分明的小臂。

那浓郁奢靡的香气袅袅升起,熏得岳峙渊鼻头时不时发痒,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了,他也不知李华骏究竟是从何处变出来这么些看得人眼晕的玩意儿的。

反正在都护府呆上几日,待能行走骑马了,他便要回建康军大营的牙帐练兵,也就随这纨绔去了。否则这混账能半夜来敲他的门,絮絮叨叨地抱怨这儿不好、那儿不好。

被岳峙渊嫌弃的李华骏正领着个老医工穿过平直的外廊,过来复诊。

这老医工姓邓,乃是甘州军药院的医博士,年近七旬,脑门秃了大半,颔下雪白的长髯垂至胸前,随风荡漾。

那上官博士恰巧又不在都护府内,听闻出诊去了。李华骏也不认得其他医工,摸进军药院里,他不由东张西望挑拣了一番,一看邓博士那光可鉴人的脑门和白花花的胡子,就觉得他医术顶顶高明,立马把人请来了。

邓博士被两个背着藤编药箱的小徒弟搀扶着,巍颤颤地进了岳峙渊的营房,刚一进来也连打了数个大喷嚏。

岳峙渊掀起眼皮,无语地看向李华骏。

李华骏假装没瞧见,在心里委屈地嘀咕:这可是长安如今最时新的芙蓉凝露香,一盒便要百贯!他可是偷摸叫阿娘背着他父兄的眼线给他寄来的,来之不易呢!一个个的,竟不知珍惜!

真乃甘巴佬是也!

邓博士揉了揉鼻子,总算缓过来。

他向前对着岳峙渊行了礼,便跪坐下来,眯着眼,微微抖着手,小心地拆下了他腿上的夹板。

邓博士仔细察看过后,不由捻着胡须称赞道:“嗯,不错不错,这正骨的手法很是利落啊,腿消肿了,皮下也无淤堵,骨节一点儿也没有长错位,恢复得很好。”

说着,他还让两个徒弟也上来学习学习,恨铁不成钢道:“你们来,都带上你们那空空如也的脑子,给我上来仔细看看!这乡野戍堡里的医者,正骨的技艺都不知比你们高明多少!”

小徒弟臊眉耷眼地凑了上来,一边看一边学一边挨师父骂,很快出了一脑门子汗。

李华骏闻言悬了几日的心终于放下,接着问道:“邓博士,既然恢复得好,那如今是不是要换那什么舒经活血汤了?”

邓博士稀奇道:“是啊,你竟也知医?”

“博士说笑了,我一粗人,哪懂医理。”李华骏笑道:“是当初为都尉正骨的那位医者临别前嘱咐的。”

于是又将乐瑶那夜是如何正骨、如何医嘱细细分说。

众人都听得专注,唯独岳峙渊身子一僵,眼前浮现出乐瑶前一刻正温温柔柔地笑着谢他的救命之恩,后一刻便狠手将他腿掰断的模样。

他莫名一抖,好似又疼了一遍。

邓博士压根没察觉岳峙渊的异样,听了大为感兴趣:

“此人医术当真是极好!处置伤病时沉稳老练,开方施药精准妥当,连后续调理的方子都想得这般周全。怎的从前没听说过?这位良医是师从何家啊?”

第33章 回阳救逆汤 不是有乐小娘子在了么!……

听见邓博士这般盛赞乐小娘子, 李华骏张口便想将乐瑶的名姓坦诚告知,却被岳峙渊忽而一声咳止住了。

李华骏敏锐地一顿,喉头滚了滚, 话到嘴边转了个弯,笑眯眯地弯起狐狸眼道:“哎,可惜。那医工啊,是半路临近的戍堡里随意寻来的, 那时情急,连名姓都未曾问得清楚, 故而不能回答博士。起初我见她年纪轻,还不当回事,故而没细问。今日博士如此称赞, 我才知晓那人是个有本事的。”

邓博士听了, 颇为遗憾, 但也不再追问了。

各州府的军药院里, 良医难得,寻常医工却是不缺的。甚至还有几十名学徒等着出师, 每年考课、诠选都要争破头。

若因他多言一问, 真招来个医术高明的,虽撼不动他自个的地位, 但那些等着补缺的年轻医工难免要生出怨怼。

而且不过是个戍堡里当值的小医工,还是年轻人……估摸着是个有些家传的草医吧,但沦落到苦水堡, 料想也是军药院诠选里落了榜的, 那更没必要探究了。

李华骏瞧见邓博士神情讪讪的,心里也猜到了他的想法,暗自庆幸方才都尉及时提点, 让他未将乐小娘子贸然说出来。

莫看这边关荒芜苦寒,但有人处便有江湖,不仅仅是士卒阀阅之间错综复杂,河西八军那么多将领士卒,也是派系林立。

即便是医者,为了一个医博士的名头,也难免暗生竞逐之心啊。

想虽如此想,但手艺高下,却难以自欺欺人。

待换好新药,邓博士又托着岳峙渊的脚踝细细端详,指腹在接骨处轻轻按压,还翻来覆去地赞叹,又顺嘴嘱咐道:“这样看,都尉约莫再过两三日便可试着下地了,初时每日走一刻钟即可,渐次增至两刻。万不可疾行跳跃。”

“劳博士费心了。”岳峙渊点点头,不动声色将腿往后缩了缩,但却没缩动。

邓博士没忍住,又多瞅了两眼才放下,颇为情实意地道:“这踝骨是正得真好啊,一点儿都没伤到筋脉,又精准。按理说都尉这样因拖延几日才打断重接的,关节处势必会有所磨损,但我却未探查到,一切都像新伤正骨一般,这医者很有天赋的,若是我的徒儿该有多好啊。”

邓博士的两个徒弟:“……”

师父,我俩还听着呢!

邓博士感叹完后,留下药方,便骂骂咧咧地教训着徒儿走了。

待他们出门去,岳峙渊忙把裤腿卷了下来。刚刚那老医工抓住他的腿不放,这面看完看那一面,把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李华骏送罢客转回,将药方交与亲兵去煎,自己斜倚在门框边:“都尉方才,是不欲我提及乐小娘子?”

“何必刻意提及?你忘了先前甘州城中那桩闹得风风雨雨的医娘案?”岳峙渊转头望向窗外。

廊外几株青杨已在秋风中褪尽枝叶,只剩光秃秃的枝桠参差地高举向天,声音平淡:“何况,我如今在甘州步履维艰,还是不要牵扯上他人为好。”

李华骏经这一提,倒是想起来了。

河西胡汉杂处,风气开放些,也有许多妇人抛头露面做些小买卖,但要说医娘、医婆之类的,还是屈指可数的。

甘州城以前的确有个四十出头的寡妇,她家郎君原是南边来的医工,为一病患诊治时,被隐瞒了病情的病人传了疫病,染病身故了。

这妇人姓楚,人称楚娘子。她跟随夫君行医多年,也学得一身医术。为谋生计,她在城南赁了处土屋,前堂看诊,后室起居。

楚娘子的医馆起初自然也是门庭冷落,无人问津。她便每日在门前施诊两个时辰,分文不取。后来时日长了,渐渐有人发觉她医术高明,偶然连军药院或是旁的大医馆未能见好的顽疾都能妙手回春。

她也声名渐起,不少人大老远慕名而来,只为求她诊治。

这原是一件好事,可不知从何时起,坊间便开始流传楚娘子的风韵趣事儿,还编了可笑的歌谣在坊间传唱。

或说她后堂备着胡床专接男客,又说她为一些年轻郎君施针时,还趁机解人衣带;更有甚者,还说她诱引良人夫婿,姓甚名谁、何时何地都说得有鼻子有眼,有卖布的行商、有开茶馆的掌柜,还有那些身强体壮的兵丁云云。

流言沸沸扬扬,惹得一些夫君本就风流、又来看过病的正头娘子疑神疑鬼、怒不可遏,有些气性大的,竟闯进医馆,将她家打砸殆尽,连人也殴伤。

后来言语愈发不堪,有醉汉不顾宵禁,翻过坊墙深夜叩门,要潜入屋中图谋不轨。

楚娘子自然竭力呼救反抗,那醉汉被缉盗巡街的不良人拿获时,却还振振有词地嚷道:“此妇淫**荡,平日不知勾连了多少汉子,我有何错?不过是成全她罢了!”

翌日清晨,邻人见医馆的门扉虚掩,进去才发现,楚娘子已悬在梁上了。

那时岳峙渊刚被养父贬到甘州,当时边关并无战事,刘崇便将他随意打发来做甘州城的校尉游徼,城中不良人皆归他管辖,他接到案报时,人已经死了。

仵作虽已断定楚娘子是自尽,楚娘子的名声也早已脏臭不堪,人人都说她这样的女子死了也活该,但岳峙渊还是遣人走访审问,准备彻查个明白再结案。

多方查证后才知晓,那楚娘子自始至终都未诱引过他人夫婿,也从未与病人有何瓜葛。

反倒是有些男子见她徐娘未老,因她诊病时言语温柔和气,把人家寻常的一颦一笑以为是对自己有意,借着把脉针灸的机会就动手动脚起来了。

谁知,都被她严词呵斥乃至驱赶了出去。

那些污秽言语,大多都是这些男子怀恨在心,凭空捏造的,之后越传越离谱。

另外,又还查出了些别的。

楚娘子的流言之所以愈演愈烈,竟是城中其他医馆、医舍及军药院一些不得志的医工,暗中收买闲汉散布的,就为了败坏这医娘的名声,令她无法再开堂坐诊。

李华骏忆及此处,不禁轻叹一声。

他会记得此事,还是因为这件事……曾令岳峙渊久久难忘。

他是在安西军中长大的,安西军因驻守龟兹,周边皆是西域小国,世俗风气与中原相去甚远,军中还有不少胡将,这等阴私算计十分少见。那时他也不过十七八岁,从茫茫无边的大漠与雪山中入了玉门关,是头一次见到这世间竟有这般深切的恶意。

谈起这事儿,岳峙渊心中便发闷,不由道:“中原人常说妇人多悍妒,但我却以为,妒忌之心是不分男女的。”

卑劣便是卑劣,何苦扯上是男是女?有些恶人一旦妒忌起来,是本着要将人拖入泥沼、设法置人于死地去的。

这道理岳峙渊当初想不明白,直到后来被刘崇屡屡刁难,方才懂得了:恶意,是从来不需要原因的。

李华骏沉默地听着。

自小生长在大族之中的他,此类阴私早就见得太多了。

什么唯有女子才悍妒,都是假的!

大族内宅中的什么宅斗倾轧远远不及外宅那些风波厉害。以往他在李氏族学中就学,便曾几次遭人投毒,还有个同族嫉恨他庶弟的才学,趁他小弟午憩时,将银针扎入他耳中,致其耳聋,活生生断了他一生前程。

李家本宗嫡支的孩子处境尚且如此,何况其他?

那里可没有女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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