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小医娘 第39章

那骆参军倒是没二话,拍着胸脯答应了,还说大不了由他的年俸里出。

乐瑶也就放心了。

这话他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得,应当会兑现。

之后,乐瑶几人才安心地脱了手,来望楼值房里暂时歇歇脚。

也因乐瑶救治有功,骆参军与卢监丞当场便问她想要什么奖赏。

乐瑶是个实在人,想着衣食住行,衣食还没解决呢!便先给自己、杜六郎还有借了她衣服的孙小妹都要了几匹布,又给医工坊多要了几十斤羊肉的份额。

最后,她还想要一套属于她自己的针。

“可否请匠作坊的铁匠,帮我打一套九针?我乐氏家学,针灸所用的银针粗细长短与常见的不同,我用着会趁手些。”乐瑶腼腆道。其实她是想要现代的针具规格。

那骆参军见她掰着指头数了半天,还以为她要狮子大开口,没想到就要了这三瓜两枣,忍不住笑了,摆摆手便让老笀走一趟,把她要的东西都给各坊交代清楚。

几匹布太少了,骆参军直接答应给她与杜六郎置办一年四季的衣服鞋袜,往后每月的口粮也升一级。从此乐瑶能和孙砦、武善能领一样的份例,除了粟米,每月还能多领两斗麦粉。

至于羊肉,如今一切肉类粮食的供应都紧俏,骆参军也没二话,特命军膳监从他的月例里多拨了半扇羊肉给医工坊。

针具更是一句话的事儿。骆参军和蔼地说:“你将针具所需规格,告知匠作坊即可。”

乐瑶一听眼都亮了,对这骆参军也谢得很诚恳。

太好了!她以后就能吃饱穿暖了!

所以他们今日的晚食异常丰盛,陶瓮里正炖着满当当的带骨羊肉,汤色已熬得乳白,浮着一层淡黄的羊油,撒点胡葱,一滚进汤里就散出清香。

陆鸿元又用炉子给每人烤了个大大的羊肉馒头。

这羊肉馒头刚烤好,武善能肩上驮着杜六郎掀了值房的布帘进来,一进来便跟乐瑶夸这孩子,爽朗地大笑着:

“洒家就知道!乐娘子身边的人就没有不好的!今儿医工坊就剩我与这孩子,看病是不能够了,但还能给大伙儿抓抓药,这孩子便把孙二郎的活儿揽去了,下笔如飞啊!登记、发号,一点儿不乱,真是小看他了!”

“我们俩合伙干得极好,是不是?小六儿?”武善能不知何时给他取了个外号,还亲昵地颠了颠他的身子。

杜六郎双手抱着武善能的粗脖子,把下巴搁在他光溜溜的脑袋顶上,一路过来,脸蛋叫风吹得红扑扑的,也羞涩地笑了:“嗯。”

乐瑶总算露出了今日第一个实心实意的笑。

“你俩来得正好,快坐下喝汤吃馒头吧!这羊肉烤馒头可是胡庖厨的拿手好菜,没人包得比他更好了,现在火候正好,都拿着。”

陆鸿元连忙挪过来两只蒲团,把刚烤好的馒头往两人跟前推。

杜六郎接过烤得鼓起来的羊肉馒头,被烫得左手抛右手接,惹得武善能一边埋怨一边拿自己的袖子给孩子垫上:“老陆,亏你还是当阿耶的,会不会带孩子!这么烫怎么吃?”

陆鸿元被他挤兑得语塞,想到自己的确甚少陪伴在妻儿身边,又惭愧得反驳不了,心想,是得寻机回去瞧瞧家人才是,他也可想他们了。

他低头,悻悻地吹着自己手里的烤馒头。

说是馒头,其实长得极像新疆的烤包子,里头包着切碎的羊肉末和楼葱,楼葱比寻常的胡葱更辛香,味儿有些像洋葱,与羊肉可谓绝配。

这羊肉馅也拿葱酱腌拌过,十分入味。

馒头皮已经烤得透透的,外皮金黄,咬开时,滚烫的肉汁混着热油顺着饼皮往下淌,得赶紧拿嘴吸一口,不然能烫到手腕上。

几人都好些日子没大口吃过羊肉了,吃着吃着都吃急了,好几次差点咬着自己的舌头,但只忙着嘶嘶吸着气,都舍不得停嘴。

乐瑶几人之所以没回医工坊用晚食,是因为这些病人服用完羊肝汤,再等半个时辰还得复诊一次,确定脉象平和下来、眼睑浮肿消退,没了生命危险,才能安心回去。

这间房是那个独臂周校尉安排的,他看出了乐瑶几人的疲惫,在乐瑶还未诊治完毕前,便已交代刘队正腾了这间值房出来,还提前生了炭炉,让他们能暖暖和和吃口饭、歇一会儿。

羊汤热腾腾的,氤氲的白汽飘到空中,慢慢散成淡雾。

几人围着炉子,边吃边聊,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哎,你们瞧,再过十余日便要冬至了。”武善能吃着吃着,忽而举起油汪汪的手指,指了指对面墙上挂的“历日”。

那历日就是后世的挂历。只是是用极粗的草纸裁的,纸面上能看见细细的草纤维,边缘裁得歪斜不齐,连点简单的花纹也没有画。

上面的字是手抄的,字也只能说是勉强端正,只记了年、月、日、朔、望;节气和七十二候也只大致写了几个大节气,连民间历日常有的 “宜忌”“十二神” 都没有。

一看就是戍卒们在市集上拣那最便宜的买来的。

大唐的历日由太史局掌管编制,每年冬末由朝廷统一颁行全国,称为“颁历”。民间不得私造篡改历法,只能自家抄录自家用。但皇帝也管不着市井里发财的事儿,多有道观、算命的拿偷偷制了在市集上售卖,有的装裱得还极精美,民不举官不究。

陆鸿元捧着盛满羊肉的木碗,抬头瞥了一眼,眉头便蹙了起来:“唉,可不是么?日子过得真快,冬至来前,又得出门巡诊、巡田,顺带还得往甘州送医账,一想到这事儿,脑壳便疼。”

孙砦坐在旁边,正用筷子夹着块羊肉往嘴里送,听了这话,停下动作算了算,也烦躁地伸手抓了抓头顶的发髻:“如此算来,那不是后日便要出发了?遭了!我积了一年的医案都还未好生整理过呢!”

以往医工坊里忙乱,孙砦自然也偷懒,记好了便往箱子里一丢,一本摞一本,从没回头翻看过。

乐瑶大口啃着羊骨肉,见他们仨提到这个都跟霜打过的茄子似的,蔫头耷脑的,鼓着塞满肉的腮帮子问道:“三位为何对此事如此烦忧啊?若是时间紧迫,我可以帮忙整理医案。”

陆鸿元摆摆手,叹气道:“这个倒是其次,巡诊、巡田也无妨,每旬都要去的,也不算什么,苦恼的是那个甘州城的百医堂,还要平白给人添作那茶余饭后的笑话,实在是觉得憋屈。”

乐瑶眨眨眼,咽下口中的肉:“笑话?这是何意?”

陆鸿元便慢慢说了。

每年冬至前,各州戍堡的医工都得到甘州城呈递医案账册,官署还会在此时期特设“百医堂”,供众医探讨平日所遇到的疑难杂症,时常还要相互比试、切磋医术高低。

不过苦水堡一向都是垫底的。

不像大斗、马面等大戍堡的医工,人多势众,那几个医工还都认得陆鸿元,上一回去,那几人围着他好一番嘲谑,说得他面红耳赤。

后来一提起去甘州,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孙砦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那些大戍堡、大州府里的医工,不过是借此机会炫耀自己,这倒也罢了,不知我们的辛苦,还要出言讥讽。”

武善能也点头:“洒家也陪着去过一回,甚没意思,那些戍堡来的医工,不是吹捧军药院那些大医,便是暗地里较劲斗胜。更有人借此钻营,谋求升迁调任。一个个心思都在攀附之上,哪有什么切磋医术的诚心?又哪里是真的想发扬医学?都是沽名钓誉罢了!”

乐瑶听明白了。

就像某个大集团,旗下有无数分公司,为了加强管理、核对成本、技术交流,便要求各分公司技术部骨干每年年底都得到集团述职。业绩好、挣得钱多的分公司当然趾高气昂,连年亏损、交不起分红的小公司能不如坐针毡吗?

但这事儿还推不掉,上头发了话,必须得去。

也得不着什么好处,可不就是专来挨骂讨笑的冤大头么?

陆鸿元与众人抱怨了一通,忽然一顿,猛地看向乐瑶。

见他突然盯着乐瑶看,孙砦与武善能也回过神来了,也猛地扭头看向乐瑶,三人都露出了一种令人迷惑的微笑。

乐瑶嘴里还啃着肉,疑惑回望:“?”

他们笑得她毛毛的。

陆鸿元满脸跟开花了似的:“对呀!我们今年还愁什么!不是有乐小娘子在了么!”

第34章 强身易筋经 我希望……天下无疾

吃饱, 见时辰差不多了,乐瑶便带队去仓房里“查房”。

那五名重症患者中,先前抢救的、便溺不通的二人仍半昏半睡。乐瑶问了问守候在那儿的辅兵, 说方才吃了养肝汤后也仅得小溲一回。

乐瑶便上前先摸手腕,手是温暖、软的,心下便是一宽。再俯身把了把脉,指下脉搏虽弱, 却已有从容和缓之象,脉象如地泉初涌, 细微但徐而不绝,这是阳气渐复、气血初回之兆。

她这才全然放心。

直起身,想了想, 另拟了一个黄芪健脾温化汤, 配的是黄芪、桂枝、白术、茯苓、当归。之前用的附子只能急救, 不可长久服用, 现下便得转以健脾益气、化湿水道、补血养心为主了。

乐瑶写完方子,递给辅兵, 嘱咐道:“这药现下便可熬上, 但要等再服用一次羊肝汤后,晚一个时辰再温服。”

两辅兵躬身应喏, 又忍不住偷摸拿眼去看乐瑶。

起初见到这小娘子,他们俩都不知她有这样的本事,后来才知晓, 就是她跟阎王爷抢命, 还一下抢回来两条!

现在再看这娘子,再也不嫌她面嫩了,只觉着她浑身上下都是大医的风范!脑门上好似都顶着菩萨画像上才有的那一团莹莹的慈光。

乐瑶把了脉以后, 侧身让开,又让陆鸿元和孙砦也上去把了脉:“陆大夫、孙大夫,机会难得,你们也来切一切这脉象。”

陆鸿元和孙砦疑惑地上前,将手搭了上去。

乐瑶等他们把了一会儿才解释道:

“先前病人性命危急,来不及让你们体察濒死的脉象,但死脉大多都是游丝将断,快摸不着的,更易于发觉。但阳气初升、生机回转的脉象却不易分辨,且再次服药后,他的脉象又会有更多变化。机不可失,你们好好感查一番,只要能摸到这样的脉,便说明阎王爷终于投子认输,咱们把人抢回来了。”

陆、孙二人下意识地点头,旋即又一怔,不约而同抬头望向她。

乐瑶却一笑,又转身查看旁边的患者去了。

方才……乐娘子是……是在点拨他们医术吗?

孙砦没一会儿脸都激动得红了,他一向是个能屈能伸的人,闭了眼再次凝神数着脉息,如乐小娘子所言那般,将指下脉搏跳动的沉浮滑滞之感都牢牢记在心中,随后便立刻狗腿地跟上了乐瑶,鞍前马后地帮忙。

此时,另外三名患者俱都已转醒,且其中二人神智已很清楚了,看到乐瑶这么个年轻小娘子进来,吓得羞愤欲死,捂着系着尿壶的裤子,蛄蛹着直想往草垫里钻。

见这两人精神旺健,都能动弹了,乐瑶也忍不住一笑,装作没看见他们的窘迫,走过去便扯过他们战战兢兢的胳膊,把过脉,又按了按他们的小腿,便也给他们开了和黑豚一样的黄芪桂枝五物汤,又嘱咐辅兵,这二人的药明日傍晚再开始喝。

剩下那个老卒,虽通了水,却仍有些迷迷糊糊的,神智恢复得不如另外两人快,但也在情理之中,这位老卒年纪摆在这儿了。

人的身体三十五岁后若不好生保养,便会因代谢降低而开始走下坡路。到了五十岁后,更是有“年过半百而阴气自半”的说法,脾胃运化的功能也会衰退得厉害。

乐瑶另拟了一副党参健脾清浊汤,专门兼顾他的中老年脾胃。

这样就算把五人都复诊完了,乐瑶又嘱咐辅兵若有异常及时来医工坊相告,便与大伙儿打着饱嗝回去了。

陆鸿元甚至还绕回去,提溜走方才熬羊汤的陶瓮。

今儿煮的羊肉汤格外多,五人都没吃完,陆鸿元哪里舍得剩在那儿,便将陶瓮带上了。

这时的天气,不仅不会坏,只需一夜便能将剩的羊汤冻成汤冻,明日搭配上粟米粥、盐醋芹,是最开胃美味的朝食。

明儿抽空再把陶瓮还回来便是了。

这天晚上,乐瑶卷着厚实的被褥,睡得特别好。

她今儿不仅仅是吃饱,还摄入了充足的肉类和碳水,只觉得四肢百骸无不通泰。以前眼盲,她时常会打坐冥想,在脑海中调动所学的人体知识,凭空模拟出人体的经脉、穴位与气血流通,去演化身体的运转。

研究生毕业后,她双眼的视力已逐渐衰退到只剩光感,但也因此,她不会受到外界视觉干扰,用手摸过病人的骨骼肌肉,便能通过手触,将触感转换成“脑视”,就像一点点把病人的数据扫描到头脑里一样。

这也算是她行医的独门绝技了。

这时,她不必刻意冥想,也不必动用头脑,也能感受到久违的肉食与谷气在体内流转:血流顺畅,心脏有力,脏腑饱暖。

她的身体很舒服,器官也很快乐。

很好。

刚闭上眼,她便进入深深梦乡。

早上一起来,昨日的疲惫早已消失,乐瑶依旧浑身都是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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