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让他们都惭愧!叫他们都得纳头就拜!哼!”
“叫他们再也高攀不起!”
乐瑶听得哭笑不得,赶紧摆手:“我可没这么厉害。”
“你有,你就得有!”他俩异口同声喊道。
虽然陆鸿元和乐瑶都得出门,但医工坊却不能就此关门。便让武善能和杜六郎留守,即便看不了什么大病,也能卖点跌打损伤、现成的小柴胡汤、各类药膏之类的。
思忖间,乐瑶与杜六郎已各领了四套冬袄、两双乌皮靴,夏衣则留着来年入夏再领,河西冬长夏短,此时领夏衣也无用。临走前还发现缝补房里有不少苇管,用来送水的,她还厚着脸皮跟那外八字小吏要了几根回来。
这东西正好能用来制些特殊的医疗用具。
回到医工坊,乐瑶又把衣裳试了试,因都是男子尺寸,穿在身上,肩线宽出去一寸,腰线也松,穿起来直往里灌风,能把人灌成个大口袋。
本以为只能将就将就了,谁知陆鸿元直接取了针线来,不过一个时辰便给她改好了。
乐瑶捧着改后格外合身还收腰的袄子,都惊了。
这针线活也太厉害了!针脚密不说,接缝处也平平整整,一点儿也看不出改过。
武善能嘿嘿笑着,拍了拍陆鸿元的肩,对乐瑶夸赞道:“没想到吧?我们老陆还是个心灵手巧的好郎君呢!他家孩儿月子里的衣裳、尿戒子,都是他亲手做的,咱们谁衣裳破了,也都是找他补,都省的送去缝补房了。”
陆鸿元羞涩低头,摆手一笑。
他妻子还在甘州当苦役时,他便常借着衣裳破了的由头去找她,也借请她缝衣服的机会,塞点银钱给她,让她能多买些麦饼,日子也过得好些,而又不会令她心中不安。
那时两人情意未明,他不好意思直勾勾盯着妻子的脸,便只能看着她拈针的手,看她一针一线地补衣裳,那时也傻乎乎的,不知道该和妻子说什么,只能没话找话,问这叫什么针法,又要怎么补。
竟慢慢学会了。
后来成了亲,妻子怀了孕,手脚渐渐浮肿,夜里常因腿抽筋而惊醒,陆鸿元哪里肯让她再废神废眼睛?心疼她孕育之苦,日后还要带孩儿,便想着能替她分担些。
拆旧衣做尿布、做小孩儿的鞋袜、做孩子的衣裳与襁褓,很快便做熟了。
他的缝补手艺,都是他在妻子的教导下,一针针缝、一尺尺量、一刀刀绞的。
乐瑶听了心都软了。
有了新衣裳,乐瑶擦了擦身便换上了,这身流徙途中岳都尉赠送的皮袄终于能洗了,她都穿了好久了!
新衣裳很合适,显得人也格外利落,乐瑶直接给自己梳了个男子发髻,对着水缸照了照,一身浅青色的窄袖翻领袄袍,衬得人眉目都清亮了,整个人都显得干干净净、利利索索的,再也不用时时挽袖子了!
正臭美呢,门口忽然来人了。
黑将军嘎嘎直叫,扑了过去,刚扑到一半,便被武善能抄着鹅肚子抱了起来,他看清来人,便扭头朝乐瑶喊:
“小娘子,是你的病人!”
乐瑶扭头,见袁吉正沉默地站在门边。
不等乐瑶问询,袁吉便慢慢走了过来,她低头踌躇了片刻,才开口:“小娘子,我回去想了一整晚,已经拿定主意了。”
乐瑶问:“那你是打算?”
袁吉深吸了一口气,看了看周围,见没人,便坚定地说了出来:“小娘子,我想治,又不想治,所以……你能给我反着治吗?”
乐瑶听得迷糊了:“什么叫反着治?”
袁吉低下头,似也觉得自己说这话荒唐,但心一横,还是用只有乐瑶和她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就是……我不想腹痛,也不想月月行经。”
她鼓起勇气,小声附到乐瑶耳边道:
“小娘子,你能不能……把我彻底治成绝……绝经啊?”
乐瑶:????
第35章 谷道灌药法 你得了啥病啊?……
“乐医娘, 我是认真的。”
袁吉捏着两只拳头,木棍似的,直挺挺地立在乐瑶面前。
她是真下了决心了。
回营后, 她在自己那铺着粗毛毡的土炕上躺了大半夜。
她盯着屋顶漏下来的一缕月光,将自己这一生都往回捋了一遍。
她本就没盼过成家,大不了一辈子守在苦水堡,不能出头也罢, 只能一辈子做个扛枪持盾的小卒也好;日后死在战场上,还有朝廷替她收尸, 她不怕;或是哪日女子身份被拆穿,被校尉赶出去,她也认了, 多瞒一日算一日。
能不能成亲生子、能不能换回女儿装, 对她而言早就不重要。
阿耶不在了, 她也没了念想。
以后大营便是她的家。
见袁吉浑身紧绷像拉满的弓, 那眼神坚定得马上要上阵杀敌,乐瑶赶紧摆手:“治病哪有往坏处治的?你快进来, 我与你细细分说。”
先不说这事儿她纯靠中药能不能做到, 绝经听得是一了百了轻轻松松了,其实可不是什么大好事儿。
正好早间还没其他病人上门, 陆鸿元与孙砦方才也被老笀叫去骆参军那边回话了,说,让他们俩今儿来帮衬防治软脚病之事。
之所以没寻乐瑶, 老笀说:“卢大人交代了, 此等微末小事,杀鸡焉用牛刀?用不着小娘子。昨日小娘子辛劳,今日好好歇着吧。”
陆、孙:“……”
就小娘子是牛刀, 他俩是鸡刀呗。
卢监丞好生善变!
孙砦因曾是商贾,比常人更知晓上哪儿买青稞划算,陆鸿元则是跟着老笀到两个营房走上一走,看是否还有腿肿身肿之人,明儿去甘州的路上,还要顺路沿着烽燧巡诊,正好能把上头值守的戍卒一并囊括。
这样便周全了。
这会子医工坊倒显得清静,正好方便乐瑶与袁吉说话。
她领袁吉进了诊堂,半掩上门,这样哪怕来人也能瞧见她与袁吉是在看诊,免得生出些流言,也能一眼看到是否有人靠近。
乐瑶极小声与她说了两刻钟绝经的危害。
“女子行经虽辛苦,可若真突然没了,身子骨也是受不住的。”
要不怎么说,早更也是一种疾病呢。
乐瑶让她坐下,苦口婆心道。
“女子天癸乃先天精气所化,若强行截断,与汛期强堵江河有何异?《诸病源候论》有言:任脉虚、太冲脉衰,则地道不通。女子到了四旬、五旬,自然绝经,那一切症候都是慢慢来的,身子也有个缓冲。可你若是用药物强行遏止,不仅潮热、失眠、发躁都一齐来了,记性也会变差,骨头还会变松,摔一跤便断腿,弯腰捡个东西便闪腰,这可怎么是好?更可怕的是冲脉失养、气血枯竭。你可见过中风偏瘫的人?”
卵巢功能衰退导致雌激素持续下降,除了失眠盗汗、情绪波动、焦虑、抑郁等,骨质疏松与心血管疾病风险升高才是女性更年期最应重视的问题。
雌激素对心血管有保护作用,绝经后血脂代谢降低,动脉粥样硬化的风险增加,会提高高血压、冠心病等疾病的发生概率。
因此乐瑶经常建议她诊所里到了更年期年龄的病人,即便还未出现更年期症状,也要提前开始补钙、坚持运动,定期去医院进行骨密度检测等等。
更别提袁吉这样年轻的女子突然绝经,会对身体有多么大的危害。
月信的痛苦是可恶的,却不能忽视它对女子身体在新陈代谢、钙吸收与心血管的调节功能。没错,每月来的月信,除了能维持生育功能,它也是有其他好处的。
这些有关月信的现代医学理论,乐瑶绞尽脑汁用中医角度说了一遍,瞥见袁吉握着膝盖的手紧了紧,又劝道:“你不是想当将军吗?将军可得有副能扛得住风沙、顶得住厮杀的身板。若是日后只能躺在床上,吃喝拉撒都要旁人伺候,还怎么当将军呢?你还如此年轻,这是万万不行的。”
袁吉的头慢慢垂下去。
乐瑶看她这模样,心里也有了数。她的确是被这毛病折磨得没法子了,否则不会出此下策。乐瑶也知晓她心里的挣扎无助,才费心说了这么多。
也还有一些话,是乐瑶的私心,她没有说出来。
袁吉觉着自个二十八岁了,年岁已大,愿意牺牲健康也要破釜沉舟、背水一战。但在乐瑶眼里,她的人生其实还未过半,不该贸然做这样不可逆的决定。
当局者迷,人是会后悔的。
乐瑶前世,遇到过一个患者。她已四十多岁了,身体很不好,头胎是个女儿,那个女儿也是高龄生产、费尽心机调理了数年才生下的。
她的女儿很乖巧,但她与丈夫都是独生家庭,心疼女儿长大后要独自赡养六个老人,便想再生个二胎,不论男女都好,两人将来也有个伴儿。
那时,那患者显得又爽朗又开明,还与乐瑶玩笑道:“将来我大闺女就是要拔我与她爹氧气管都有个人商量不是?”
以她的身体条件,自然受孕几乎没希望了,大医院拒绝了她,她不知听谁介绍,寻到了乐瑶这里。
那时乐瑶刚闯出点儿名气,见这位母亲找上门来寻她调理,也是铆足了劲,用尽毕生所学,甚至为她开方调理后为求万无一失,还屡次提着水果,上门与自己已退休的老师探讨、调整、斟酌。
老师为了她,又一个电话摇来了他自个的老师。
老师与老师的老师,俩声名赫赫的白胡子老爷子眯着老花眼给乐瑶做后盾。就这样,辛辛苦苦、尽心尽力为她调理了整整两年,她终于自然怀孕。
乐瑶真是比那位病人更高兴,免费为她配制了好些安胎养身的茶饮方,嘱咐了千千万个孕期注意事项,一心期盼着她日后能平安生产。
结果,没过两个月,她又来了。
孩子被她打掉了。
她与丈夫竟然偷偷去港城做了血检,得知怀的又是个女孩儿,当初明明说不论男女都好、只想要个二胎与女儿作伴的她,就这样,将这个来之不易的孩子打掉了。
她又来,是希望乐瑶再为她调理一次,这次明确说了,她已经改变心意,决心想要个男孩。还说:“我听人说,中医有一种宜男方,能保证生男孩儿。”
乐瑶就问她:“你知道以你的身体情况,想受孕一次,有多难吗?这么困难才怀上的孩子,你就因为她是女孩儿,就打掉了?”
她说:“是不容易,但……已经有一个女孩儿,想来想去,不如还是要个男的吧,以后能保护姐姐,也凑个好字。”
见乐瑶没说话,她又说:“再难,乐医生不也给我调理好了吗?辛苦你了,乐医生,咱再来一次吧,好吗?”
乐瑶可笑地看着她,也可笑地看着自己。有一瞬间,乐瑶又气又悲,甚至感觉是自己亲手害死了那个还没出世的女婴。
最后乐瑶拒诊了,也放出话来,以后也不会再接她的诊。
乐瑶当然不是怀疑袁吉会是这样的人,而是一人千面,人很复杂,也很善变,今儿想这样,明儿想那样,都是极正常的。
医能救命,救不了心。
她也曾是个过于天真的医者,会与患者交心共情,之后……她便也开始学着在仁心之下还要怀有审慎之心,也终于明白为何老师总是教她:“瑶瑶啊,你日后行医啊,要心肠硬一点儿,知道吗?”
当然,如今,她也更希望袁吉能有余地,能健康、不后悔地走过她这一生。
飞快地甩开了前世并不美好的医患经历,乐瑶从小炉子里倒了温热的姜水来,推到袁吉面前,温声道:“袁吉啊,其实完全不必如此决绝。你是不是既希望不会行经腹痛,又希望不要每月来经?若是有办法能让你维持原本的半年来一次,一次五六日,不会腹痛,只是潮量会比你先前更多些,你愿意吗?”
袁吉猛地抬起头来,眼睛都亮了:“真能这样?”
乐瑶一笑:“我有个法子,但你别急,你从头说来,是什么时候开始痛的?怎么个痛法?一点儿都别漏。我想知道你的病史,这样可佐证我的想法,继而知晓我那法子是不是管用的。”
袁吉便从小时说了起来。
她因从小生得同别人不一样,是受尽旁人嘲笑捉弄的。她外出放羊牧马时,总被其他孩子追着掷羊粪蛋、扔石子,每当这时,阿耶便会举着搠草用的木叉赶来,怒骂着将那些坏孩子赶走,又把她拉回毡帐里,给她擦脸上的灰,还告诉她:
“别听他们胡讲,生得高壮些,像男儿又有何不好?那些因此骂你打你的人,才是丑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