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小医娘 第44章

甘州近祁连,本就多产甘草、麻黄、秦艽之类的寻常药材,也囤有药田。堡中戍卒、匠人、官吏,抓取这些药只需给付半价,但若是珍稀昂贵的药材,或是打南边才产的,可就全得自个花销了,否则人人不管大病小病都想着开人参吃,那还了得?

“这有啥的,你只管她哥子要钱就是!”不用孙妙娘说话,胡庖厨已大手一摆。

陆鸿元也猜到了,只是得与他们分说明白嘛,就给他们去抓了药。

几人便又回去了。

差不多忙到了吃午时的时候,陆鸿元包好最后一包药,探头一看,原本院子里那乌泱泱的病人竟然就看完了!

他用手指头蘸了蘸口水,数了数桌上的处方,然后就惊得手都颤了。

这这这……才一个多时辰,乐娘子就看了三十六人了!几乎真就一盏茶看一个病人,怪不得他手都快包抽筋了!

这几乎都是他一整天能看的人数!

等歇了晌起来,陆鸿元又更是头晕目眩了,因为人更多了!孙砦的签子都用完了,只能等着乐瑶每看完一拨,让杜六郎马上进去收回来,重新再发。

几人忙得脚不沾地。

等到了天黑,一数,处方笺厚厚一沓,乐瑶一天看了近百人!陆鸿元、孙砦,乃至武善能、杜六郎都累够呛,连黑将军都不叫了,人太多了,它嗓子都叫哑了!

唯独最应该疲惫的乐瑶容光焕发,好似话本子里吸食了阳气的妖精似的。

见陆鸿元等人瘫倒在东屋,乐瑶还有功夫把诊堂打扫了一遍,归类好了自个今儿接手的病案,把需要复诊、几时要复诊的病人都单独分出来了。

做好了这些,她还神采奕奕又不乏疑惑地问:“你们怎么了这是?怎么累成这样儿?你们这身子骨不成哪!这样儿,明儿早点起来,我给你们熬点枸杞黄芪太子参茶补补,再跟我一块儿练练《易筋经》,强身健体。”

陆鸿元一听,两眼一黑。

这几味药都是补气提神的,喝下去岂不是真成了那拉磨的驴?

还是孙砦聪明,忙道:“不成不成,小娘子,咱们明儿得随曾监牧去接流犯的人马一块儿出发去甘州了,否则来不及了,要吃挂落的。”

他们几人单独背着行李药材出远门,又没有武善能在,实在是危险。

现在入冬了,不仅天冷,匪盗狼群也多,还是与押解官差一块儿搭个伴儿安心些。

“又有流犯要来了?”乐瑶才想起来还要去甘州城这茬,还喃喃道,“哎,有病人看的日子总是过得这么快啊。”

……乐小娘子馋病人都馋啥样了。

众人都不禁抹了抹汗。

怎么看病也有瘾啊?

这头,被乐瑶一手复位了下颌的戍卒张有志,正滔滔不绝地与同营房正熬药的许壶说自己是怎么被治好的。

他一路上见人就说,高兴得不得了!

总算能安生吃饭了!

许壶听得也信心大涨,吹凉了熬好的那碗药,不再犹豫,仰头就一饮而尽。

喝完,他就紧张了起来。

不管是喝药喝汤还是吃饭吃肉,只要有东西下肚,他肚子很快就会咕噜噜响,然后他就要拉肚子了!

尤其是热乎的东西,拉得更厉害。

但这回他等了又等,肚子竟然毫无反应,最后只去解了一泡尿,竟然真的没拉了。

不,不仅是没拉,他也没有那饿得慌、烧得慌的感觉了,他都有点不敢相信。

张有志拿上自己的陶碗,喊他:“壶啊,你今个吃吗?”

平时因为拉肚子严重,许壶都不太敢吃东西,一吃就拉,难受得很。

所以张有志才会这么问。

许壶摸了摸格外安静的肚子,眼睛都红了,腾地站起来了:“去!今儿吃!”

两人抱着碗直奔军膳监,就看见和他们一块儿去看病的孙妙娘又推着热粥热馒头出来打菜了,面色红润,一点儿也看不出先前疼得打滚的模样了。

许壶和张有志立刻举着碗排上队。

他俩都喜欢妙娘,妙娘可是他们苦水堡的馕饼西施!因为她力气大,在军膳监专门揉面团、烤馕饼。

两人又想起给他们看病的乐医娘。

乐医娘好似比妙娘年纪还小些,她可真是聪慧,年纪轻轻便有这等医术了。

就是太瘦了,不如妙娘风姿绰约。

两人轮到前头后,还笑眯眯和孙妙娘寒暄:“妙娘,你肚子不疼了吧?”

“妙娘,你怎么不多歇歇?”

“妙娘……”

孙妙娘嘻嘻一笑,她解完手后整个人都精神了!如今肚子上还贴着那丁桂肚脐贴,暖烘烘的,被虫子爬过的肠胃也不发寒抽抽了。

想起之前背扶着赶去医工坊的路上,虽然她还替她阿兄说话,但其实心里一点儿底也没有,害怕得都要哭了。

知兄莫若妹,别说孙砦了,她连陆鸿元是何等医术也知晓,就怕自己这毛病治不好,要一直这样疼下去。

结果才进了诊堂没一刻钟,就不疼了。

那小医娘给她拉上帘子热敷肚脐贴时,手一圈圈轻揉她的肚子,还温柔地对她说:

“妙娘是吗?原来你就是孙大夫的妹妹,多谢你前几日借我的衣裳了。我昨日已洗净了,晾干了便给你送来。”

孙妙娘听了一怔,看向她,第一眼便落入了她的眼睛里,是像海子一样乌黑又深邃的眼瞳,令她慢慢便安心了下来。

那时,她就觉着,自己得救了。

孙妙娘回想起来都觉得满心柔软,但又想到那陶仙仙说她中邪,又有些牙痒痒。

这贼妮子也是流犯,自打分来了军膳监便不知足、不安分,总是偷懒、耍心眼,实在是可恨!

她给张有志和许壶分了热粥热馒头,便刻意拔高声音说:“好了自然得干活儿,我可不像别人,就晓得躲懒、吃白食!”

说着还瞥了眼里头,陶仙仙又蹲在那儿舂米,只是舂一下便揉一下腕子,慢腾腾的,人家都舂完一袋了,她半袋都还没完呢。

孙妙娘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到底没有跟胡庖厨告状,只是在心里又给她记了一笔。

许壶和张有志都觉着孙妙娘又美又勤快,更是打心眼里爱她,但两人都颇为守礼,毕竟妙娘曾一拳将个登徒子打得鼻梁骨都折了,之后所有人对她都变得有礼有节了起来。

他俩分到了饭菜,又与她多说了几句闲话,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与此同时,袁吉关在自己屋子里,紧闭门窗,正红着脸扭曲地自个灌药;黑豚也终于喝完了鸡食粥,熬上了正经的汤药,蹲在药炉子前差点喜极而泣。

被熏得厉害的陈大郎搂着啸月的大毛脑袋,也差点喜极而泣了。

袁吉和黑豚两人虽分属南北营房,并不认得对方,但两人此刻,他们各自的营房外头却都在流传着各式各样的、乐瑶治病救人的奇术,隔着窗都能听见,听着听着都入迷了。

乐小娘子果然名声鹊起了!

只是短短一日接诊,苦水堡里的人们便都扭转了心中对乐瑶的印象,从前嫌她是女子又嫌她年轻,现在可完全改了口风!

毕竟他们真是急需一位高明的良医,而不是把人往死里治的孙大夫与治不好干脆提前超度的武和尚啊!

什么年轻,人家是年轻有为。

什么女子,治病救人的事情分什么男女?

什么流犯,会看病的就是好医!

何况,今日来找乐瑶就诊的病人,大多是拖延了很久的顽疾,才会壮着胆子来找她试试。这些人饱受病痛折磨,一旦治好,回去都是大肆宣扬,让原本将信将疑、固执不肯相信女医的另一部分人后悔不迭。

那些今儿没来的人,本打算明日也早早来医工坊看看自身那些毛病,没想到隔天一大早就来了,却见医工坊里只剩那酒肉和尚和一个半大豆丁,在浓浓的晨雾里,一高一矮,诡异地掰胳膊掰脑袋,吓得好些人拔腿就跑。

其他人,包括医工坊的马和骆驼,都不知所踪!

有胆大的一问,简直晴天霹雳!

陆鸿元和那新来的小医娘,竟然都出远门巡诊巡田了,要看病,得等他们回来!

若是天气好,这一来一回,约莫要六七日,若是天时不好,起风下雪了,耽搁十几日也可能。

天塌了!怎会如此?

早知道他们昨日也去了!

悔啊!

第37章 往甘州城去 葱白生姜,这么简单的两样……

天还没亮, 远山也还沉在墨色里,只有东边沙丘脊线上,透出一丝极寡淡的青灰, 预示着晨日将出。

星子未退,如银箔般疏疏落落地钉在天边角。看不见的风,只听见它路过沙棘树林时,带来了几声干哑的嘶嘶;还有那早已枯萎, 却还不肯倒下的骆驼刺,在风声中硬挺挺地簌簌抖动着。

戈壁的前方还是那样沉寂、巨大又空旷, 见不到一缕人烟,唯有一只寻食的沙狐,倏地从一片梭梭柴后掠过, 留下一串浅淡的、梅花似的足迹, 旋即又被流风抹平了。

许久后, 人影才渐渐从这样模糊的昏晓里亮出来。

十几头马匹、骆驼迈着沉甸甸的步子, 绕过一两块巨大的风砺石,队伍终于清晰地显现在了这座辽阔的戈壁上。

走在最前头的曾监牧依旧裹着他那件邋遢发黄的羊皮袄, 被清晨又干又冷的风吹得直打着喷嚏。

他吸着鼻子, 扬手勒马停下,数名也冻得缩脖子的解差便也跟着停了下来。这些解差揣着袖筒, 骑在喷着白气的马上,懒洋洋地等着后头的人。

落到队伍最末的正是医工坊的三人。

陆鸿元东倒西歪地坐在因重获自由而兴奋到蹶蹄子的疾风上,孙砦与乐瑶则共坐着那头双峰骆驼扶铃。

三人如今的形容都十分狼狈, 才走了半个来时辰, 发髻已被狂风吹散,蓬乱得无法形容,即便口鼻蒙了粗布蔽面, 还是有不少沙尘从缝隙里钻进来,不时就得撩开蔽面,呸呸呸地吐着嘴里的沙。

因曾监牧要赶着去交接新一批流犯,天不亮便得启程,乐瑶这三人也只得匆忙忙地扛上两箱药材、两箱医案,背起一包袱的馕出发了。

出发前,还出了个小插曲。

乐瑶是流犯,离开苦水堡需有卢监丞签押的传验。但卢监丞却迟迟不发牒文,反倒派了老笀来,特意将陆鸿元叫去,关上门,鬼鬼祟祟地问乐瑶能不能不去,他自个去就是了。

“你个大男人,何苦还叫个小娘子陪着出门?”卢监丞不满道,“如今气候又寒冷,那乐小娘子从长安走到这儿,才歇没几日,身子骨都还没养结实呢,你没见着她都瘦成什么样了?这要是路上又着了风寒怎么办?依我看,等乐小娘子养得如孙妙娘那般体格壮实了,再派她出远门也不迟。”

陆鸿元站在那儿都听傻了,这都是什么话!怎么,光乐小娘子身子弱怕着风寒,他就不怕着风寒了么?他身子才弱呢!乐娘子打了两日易筋经,都快能把腿掰到头上去了。

还有,养得如孙妙娘一般再出远门,那得到什么时候啊?

他来苦水堡两年多了,都没能养得如孙妙娘那般!

后来陆鸿元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嘴都快说干了,卢监丞才不情不愿、勉为其难地同意了,总算动笔签了传验。

但签了也不放心,还不让陆鸿元捎带回去,卢监丞专门让老笀拿着跑了一趟,当面见了乐瑶,情真意切地递了话来:“乐娘子能去州府为我苦水堡争光,大善!但是……娘子一定要记得回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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