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乐瑶习惯性地将嗦干净的兔子骨头,用筷子在桌上摆出了一副完整骨架,还把其他人吓了一跳,并收获了一双双难以言喻的眼神。
乐……乐小娘子的癖好真可怕!
翌日天明,三人不敢耽搁,赶忙套上陆家的驴,载着两箱医案,匆匆赶往甘州都护府军药院交档去。
与此同时,岳峙渊一个瘸子,拄着拐,还要单臂架着咳得撕心裂肺的李华骏,两人也正艰难又狼狈地往军药院挪动。
第40章 地黄降火汤 又见面了,岳都尉
事情是这样的。
三日前, 乐瑶在苦水堡的日子渐渐走上正轨时,岳峙渊原本闲适的日子却很快到头了。
或许是战事将近的缘故,刘崇近来的动作愈发频繁起来。
他先是往各军安插眼线, 又借征募粮草、盔甲、箭矢之名,层层盘剥,中饱私囊。
开拔之日虽已大致定下,可那些奉命执行外围伏击、游击与支援任务的小股部队, 却至今还未领到冬衣冬粮。
该发的军饷也已拖欠半月,每每有人去催问, 那位刘崇亲手提拔的甘州军需官,总是满面愁容,仿佛天大的难处都压在他一人肩上, 冠冕堂皇地以关中欠收、备战仓促为由搪塞、大做文章。
军中不少中底层将领敢怒不敢言, 积攒的怨气有如农人烧田时遗留在土地上的暗火, 闷闷地持续灼烧在营帐里。
一打听到这些糟糕的消息, 李华骏几乎是一刻也坐不住,当即便赶到了岳峙渊的住处。
岳峙渊腿伤未愈, 还不能骑马, 立刻果决地将身边几名可信的亲兵悉数先派往大营,亲自督管后勤诸事。免得到了要开拔之日, 自己手下那八百甲士连刀枪剑戟、马匹布甲都凑不齐!
李华骏也赞成,这样的关键时候,大营里不能没有自己人。
否则被人坑穿了底, 都无人知晓。
为了这事儿, 李华骏也实在是气得要冒烟,在岳峙渊屋子里拉磨似的来回转圈踱步,怒骂不止:“刘崇这厮, 竟敢在战备大事上使绊子!真是胆大包天!不就是仗着各地来议事的将军们都已回去整军练兵了么?老虎不在家,他这个猢狲又开始称大王了!”
“可恨!可恨!”
“王八羔子没卵子!”
他盼这一仗盼了太久,眼看就能上阵杀敌,搏个功名,谁知临门一脚,又生出这等龌龊事来膈应人。
岳峙渊的性子天生便更为冷静沉着,对这些悬而未决之事,既已定下对策,便不再过多烦闷,便只是平静地看着李华骏发泄,还劝他:“我们的计划也筹备得差不多了,刘崇必会自食其果,暂且先咽下这口气吧。”
但李华骏终究还是少年人心性,又是在钟鸣鼎食的豪族中长大,何曾受过这等腌臜气?
他是越想越气,越气越想,再想下去人都快气死了!
当夜,他便披衣起身,连夜写信,偷偷摸摸联络外祖父生前旧部,想绕过刘崇,直接向阿屈勒与苏少将军具实禀报、举发其劣行。
可说实在的,他自个也知晓,他手里也没什么确凿的证据,就是写了信也扳不到刘崇,只是为了出这一口气。
岳峙渊就让他别做这白费功夫的事儿,李华骏偏不听。
一连数日,他屋中的灯火亮到了天明,手边的信笺也堆得厚厚一沓……顺便,也把自己给累病了。
起初李华骏也不在意,以为是秋燥或是着凉,想着吃点秋梨膏便能好,谁知,他的病情加重得极快,才不过一两日,夜里便开始咳嗽不止,后来甚至还咳出血丝。
这就罢了,起来后又头昏身乏,浑身关节像是被拆开又草草装上,无处不酸,无处不痛。虽没发高烧,但也摸着也是低热绵绵,浑身都像泡在温色的汤泉里一般。
用饭时又觉着嘴疼,对着铜镜一照,他舌上竟生了好些个疮,再解开衣襟,脖颈、手臂乃至胸前,也浮现出不少小红疹子。
这日清晨,他强撑着起身,想去寻岳峙渊再商议一番,再去寻医工诊治,谁知刚走到屋门前,就一头栽倒了。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岳峙渊这个瘸子想过来搀扶都来不及,幸好他力气大,单足发力猛地向前蹦了两步,又一手扶着墙,弯腰下去,一手就把这人事不省的小子拽起来了。
掐了他人中,幸好没几下,把人掐醒了。
李华骏刚刚一头磕在门槛上,他本就头晕,现在是又疼又晕,被岳峙渊掐醒后,差点眼泪也流了出来。
到了这时,岳峙渊也看明白了,李华骏得的并非寻常风寒,不去军药院可不成了。
但转头一看,他这营廨本就偏僻些,这会儿更是清清静静,连只路过的野猫也没有,只有刻漏点点滴滴落下来的声响,就没第三个人了。
谁也没料到李华骏会突然生病,两人此时都没留人在身边打杂伺候使唤。事出紧急,他俩身边更是所有靠谱或不靠谱的亲兵、辅兵都被派往大营打点关节。
连那俩药都煎不好的小亲兵都派出城去,专门往来传信。
至于都护府里其他的仆从,全是刘崇派来的杂役,李华骏都不敢让他们近身伺候,更别提岳峙渊起居的营廨。
他俩平日宁愿自己亲力亲为,也不想哪日莫名遭人毒手都不知缘故。何况,他们二人在都护府中,也就暂时滞留十几日,要这么多伺候的人,反倒人多眼杂,容易生事。
早已全都远远打发走了。
于是,在这寒意渐浓的清晨,甘州都护府中曲曲折折的平阔回廊之间,便出现了奇怪的一幕:一个生得极高大的瘸子,单手撑着个几乎要将肺都咳出来的少年郎,两人一步三挪地往军药院去了。
瘸子的拐杖一步步点在地上,笃笃响。
幸好啊。
一路上,岳峙渊每每使劲拖拽着李华骏时便在想。
幸好。
那一夜,终归发了狠心让乐小娘子正了骨,虽然疼得眼前都闪过了早逝的阿母的模样,但她正得实在好,如今不过七八日,他腿上夹板已拆,他也能拄拐行走了。
若非如此,今日这般境地,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两人终于挪到军药院外那高高的门廊前,望着眼前的数级石阶,都感到一阵无力。还是岳峙渊有魄力,深吸一口气,一咬牙,拄着拐杖、单脚蹦着、手上拖着,真将使不上劲的李华骏弄了上去。
为了上这几步台阶,他都出了一身热汗。
但两人刚喘口气,还没进门,就听见军药院里一阵比往常喧闹数倍的声浪透了出来。
掀开厚重的防寒毡帘,两人蹦跶了进去。
一股热乎乎的闷气儿扑了他们全身。
军药院的外厅极宽敞,粗壮的朱漆立柱支撑着巨大的梁架,但因冬日严寒,两侧的直棂窗大多紧闭,只在高处支起几扇小窗用于透气,使得里头的光线有些晦暗,以至于晴天白日,各处都还点着灯。
灯影下,人流如织。无数人影交错重叠。
今日,军药院里是前所未有地拥挤与忙碌。
岳峙渊拖着人,略一环顾才知晓,这几日似乎正是各戍堡医工上交医案账册等文书的日子,才会这么热闹。
平日里总闲得打牙放屁的文书房小吏,现在一个个脚边都堆满了各地送来的木箱,还有不少风尘仆仆的医工候在里头,以备问询。
药库里倒是一如往常,顶天立地的百子药柜三面合围,无数个小抽屉上贴着药名签,两名药童踩着木梯,敏捷地上下取药。
外厅是最拥挤之处,除了总不在军药院的上官博士外,两侧也有四五位坐堂的医博士坐堂,他们的徒弟又多簇拥左右,加上各地戍堡来的生面孔,将整个厅堂挤得水泄不通、热气蒸腾。
今日如此忙乱,也没有挑拣余地了。岳峙渊张目四顾,没见着曾为他换过药的邓博士,只好也随大流,选了位坐在东边窗下、脑门锃光瓦亮,一看便有五六十岁,模样也十分沉稳靠谱的医博士来为李华骏看诊。
他赶忙架着李华骏,穿过人流。
他们二人今日匆忙,没来得及换出门的衣裳,仍是一副家常打扮,不仅未着甲胄,也未佩代表官身的鱼袋,岳峙渊一身半旧的深褐色宝相花窄袖胡服,李华骏则依旧穿着他那花里胡哨的袍子。
两人混在人群中,除了李华骏通身锦绣看着有些扎眼,倒一点儿也看不出他们俩是什么身份。
那位秃头的博士姓刘,刚为几个染了风寒的小吏抓完药。把人送走后,正端起陶杯喝水。
一抬头,见二人过来,那双精明的眼睛便上下打量了起来。
第一眼,高大的那个,身形如此彪悍挺拔,不用说,必是武将,只是甘州城里的武将数不胜数,也不知是谁;另一个满身锦绣、花里胡哨,生得一副小白脸模样,估摸着是个小文吏。
嗯,都不认得。
第二眼,这两人又让他有点摸不透。
个高那个,眉骨略扬、眼眸浅淡,生得极俊俏,模样还像个胡人,且这冷脸、这体格,这周身气度,实在不像寻常人,但河西仅有屈指可数的几位胡人将军,好似都已随大军开拔去大营了……再说了,若真是高品的武官,怎会亲自过来?必会派人来的。
想来不是。
估摸着只是哪个身家富裕些的小兵小卒,兵卒里的胡人可就多如牛毛了,也不值一提。
想到这儿,刘博士便理所应当地没有起身行礼。
他起初还有些忐忑,但见那大高个也未对他的无礼面露愠色,反倒一心先扶着那小白脸在对面的蒲团上安坐,更是认为印证了自己心中所想一般,心安理得了起来。
另一个嘛……刘博士没看人,反倒仔细估量了一番李华骏身上那绣工精湛、用料考究、领口袖缘都用金线绣着繁复的万字如意纹的锦袍。
这身从料子到绣工,一看便知价值不菲,加上他身上那一圈丁零当啷的佩玉,玉色纯净温润,绝非寻常人家所能有。
这小文吏定是世家豪族出身,他心中一喜:怕不是肥羊来了。
要问刘博士最喜欢哪一类患者,必然便是士族子弟!他们出身好,吃穿用度无一不精,更别提看病。便宜的药看不上,即便只是打个喷嚏也会要求开顶好的药吃。
在刘博士眼里,那些人就是人傻钱又多,还好忽悠。
认准了心仪的患者,刘博士轻咳一声,慢条斯理地放下陶碗,又装作若无其事,微笑着抬头,将二人审视了一遍。
一个瘸了腿,一个咳嗽不止,也不知究竟是谁要看病。他心中盼望是那咳嗽的,面上却看不出来一点儿,很和气,客客气气地问道:“两位大人来看什么病啊?”
岳峙渊指了指李华骏:“他看。”
李华骏勉强振作精神,咳嗽着,跪坐得直了些。
刘博士两眼一亮,愈发和蔼地捻须道:“请这位大人伸手,容老夫细细把脉。还望大人也将何时发病、病症如何,一一说与老夫知晓。”
李华骏伸出了胳膊,有气无力地描述了自己的症状,说着说着,又屡次被咳嗽打断,他这会难受得更厉害了。
咳嗽咳得太久,他咳得胸口都疼了,喉咙里也是干痒刺痛,每一次呼吸都像有羽毛在气管里搔刮,继而引发一阵难以抑制的剧烈咳嗽。又因咳嗽得太用力,有种喉咙被咳破的错觉,只觉着满嘴都是铁锈味儿,但幸好今日没再咳出血丝了。
刘博士伸出三指,搭上李华骏的腕间。他闭上双眼,眉头微蹙,一副全神贯注的模样。
指下,那脉搏细弱而急促,显然是细数脉。热邪已深入营分,灼伤营阴,脉道不充而见细;热邪鼓动气血,运行加速,故见数。
“请大人伸舌。”
李华骏蔫蔫地照做。
刘博士眯着老花眼一看,舌质红绛,舌上生有溃烂的白点。
这很显然也是营分热盛的缘故,热邪蒸腾营阴,血液浓缩,故舌质必呈深红色或绛色。
再观面色,两颧潮红,目赤。
营阴亏虚,不能制阳,才会虚热上蒸于面,故见颧红;肝开窍于目,肝经热盛,故可见目睛红赤。
可确诊了。
刘博士缩回了脖子,手也收了回来。
但他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慢条斯理地从旁边挪过一本处方簿册,又取过一支笔,在砚台上一下下舔着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