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好的脑子啊,眼馋啊。
“……小娘子?”
俞淡竹被乐瑶看得脑袋都发凉了。
乐瑶赶忙挥去脑海中的画面,干笑道:“哈哈,没事,没事。”
俞淡竹这才对乐瑶重申道:“乐小娘子要去何处,我都跟着去。”
“你去作甚?我只在张掖盘桓几日,之后便要返回苦水堡。届时自有岳都尉派人护送,我也不再途经甘州城了。难道你……也不回来了么?”乐瑶说到这里,声音放轻了些,“那方师父怎么办呢?方师父年岁不小了。”
俞淡竹闻言,眼睫低垂,想到师父,他果然犹豫沉默了。
“让他随你去吧,小娘子。”门口忽而传来方回春中气十足的声音。
他肩上驮着决明,这大馋小子一手拿糖葫芦,一手拿麦芽糖,脖子上还挂着个新的牛角弹弓,吃得满嘴都是糖,一张脸黏黏的。
陆鸿元一见便嚷道:“决明!快下来!师爷爷可禁不住你这么坐!还有,师父,您也别再给他吃这么多糖了!若是蛀了牙,要去拔虫牙怎么办?桂娘一个人可奈何不了他。”
“你少管。”方回春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将孩子轻轻放下,背着手踱了进来。
他请乐瑶坐下,神色是少有的郑重:“小娘子,这小子难得肯振作起来。留在甘州城,他也不自在,人人都记得他以前干的傻事儿,保不定什么时候又翻出来,不如让他随你出去闯荡。”
他话语微顿,带着托付的恳切,“你若不嫌弃他,便将他带在身边使唤。你把祖传的好东西都给他了,他也认了你当小师父,这孽徒日后要敢不孝顺你,你只管来信告诉我,天涯海角也罢,我必定赶过来攮死他!”
感动到一半的俞淡竹:“……”
彻底不敢动了。
“不用顾忌我,我身子骨比你们都强呢,再说还有桂娘和孩子们在,没有这孽徒在这儿气我,我还能多活几年。”方回春说着,还轻轻拍了拍乐瑶的手,喊了声:“师妹啊,你就领他走吧。”
这一声可差点没把乐瑶呛死。
她连连摆手,脸都红了:“我这般年纪,怎能收这么大的徒弟?况且我这……”她自觉医术还没到能收徒的水平啊!
“这与年岁全无干系。”方回春指了指一旁的俞淡竹与陆鸿元,“丰收比淡竹还大上五六岁,不也得唤他一声师兄?师门规矩,先入门者为长。为师之道亦然,向来是达者为先。我师父张丹溪当年开山立派之时,也年轻得很,门下弟子,年过半百的也有。”
说着,他转向俞淡竹,招手呵斥道:“孽徒,还不过来,给你的小师父、我的嫡亲师妹,跪下磕头!”
俞淡竹二话不说就要跪了,乐瑶吓得嗷地一声又把他扶起来了:“使不得!使不得!好好好,让他随我去便是,但真不必行此大礼!”
正好她去大营教推拿术与急救常识,一人教也慢,多一个俞淡竹,能更快一些。
她会答应岳都尉,是因得知他们要上战场了。那可是真刀真枪拼命,她便希望能在岳都尉出征前,让他麾下那些士卒尽可能多地掌握些救命的法子,这样行军路上就能用得上了。
听岳峙渊说,他麾下八百轻骑,专司游击与埋伏,常需一夜奔袭数十上百里,人马俱疲是家常便饭。
她便还想为他们备些实在的东西。
乐瑶准备特制一种“健行丸”,人与马皆可服用。此方取炙黄芪、党参固本培元,白术健脾,麦冬、五味子敛汗生津,佐以杜仲、秦艽、牛膝强筋健骨、通利关节。诸药研磨成细末,以蜜调和,制成极小的丸剂,正好能装在巴掌大的急救盒里。
若遇彻夜疾行或连日转战,含服此丸,不仅能益气生津、强健筋骨,更有提神续力之效,这样即便昼夜奔袭,也能守住身体根基。
做药丸是方师父师徒的强项,尤其是俞淡竹,这几年窝在济世堂没事干,经常看医书中有什么新奇古方,就算是夜半三更,也会突然爬起来炼药。济世堂中许多效验颇佳的膏贴、药丸、药膏,大半出自他手,桂娘往日嫌他不事生产,是因为没见着他干活。
俞淡竹这阴间作息,熬夜炼药,白天又太困,便看着病恹恹、懒洋洋,站着都能睡着,又邋邋遢遢,一身衣裳穿得跟腌了半年的咸菜似的,看在桂娘眼里就更是不靠谱了。
乐瑶正好把这活儿交给他了。
俞淡竹并无多言,接过方子,转身就步入内堂药房取药。
方回春看着他的背影,神色既欣慰又复杂地叹了口气,顺带又踢了陆鸿元一脚:“你先回家去看看桂娘。那事儿……她知道了,这会儿正难受着,一味说都怪她多嘴,在家搂着茴香直掉眼泪呢。”
陆鸿元一听,这还得了,赶忙走了。
之前那妇人是因听了桂娘的话才心生歹念这件事,陆鸿元都跟乐瑶他们说好了,没告诉桂娘,他叹气道:“我时常不在家,桂娘本就没什么消遣,若是因此让她连话也不敢对别人说了,日后憋出病来可如何是好?身病好医、心病难医啊!何况,在我看来,这事儿也怪不得她,谁知道那人竟会这样想呢?她也没说什么,错本不应是说话的人,而是那些心术不正之人。”
乐瑶也赞同,这如同后世出现恶性事件,总有人告诫女子莫独行夜路、莫衣着暴露。可问题的根源,从来不在这些细枝末节,而在于施恶者本身。若因生了坏事,就总劝导受害者该如何如何,那坏人岂不是更嚣张?
但没想到桂娘还是知道了,想必是邻里闲话,传到了桂娘耳中。
陆鸿元再无暇多想,匆匆拉起正舔着麦芽糖的决明,脚步急促地朝家的方向赶去。
陆鸿元前脚刚走,孙砦后脚便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人还没进门就在大声嚷嚷:“老陆!老陆!我打听到了!上官博士已回城,明日的百医堂在春风楼办,听说整座楼都被包下了!还放出话来,专治疑难杂症,让全城有怪病顽疾的都去瞧,分文不取!”
他大步跨入,见前堂只乐瑶一人,眼睛一亮,忙不迭凑上前,脸上堆起热切又带点憨气的笑容:“乐小娘子,咱们苦水堡可全指望您了!莫说疑难杂症,便是寻常重病,我和老陆在那儿,也就是个摆设,嘿嘿!”
乐瑶摇摇头:“莫要总是这般妄自菲薄。医术之道,在于勤学不辍,多学,总会有进益的。我这几日抽了空,整理抄录一册医书,赠予你、陆大夫,还有俞淡竹。你们若能潜心研读,哪怕只精读此一本,也必能受益终身。那是一本奇书,凝聚了无数医家心血,外头是寻不到的。”
孙砦大喜,师父要传他法术……啊不是,法门了!
他按捺不住好奇,追问道:“是何等宝书?”
“那本书啊……”乐瑶目光微微放远,“其中内容,我虽未能尽数记全,但其中大半篇章,至今印象鲜明。”
提及此书,她心中不禁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慨。
因为,那本书诞生的年代,是极为艰难的。国家为了能给农村提供基础医疗,召集了全国名医,费尽心血编纂了一本全科医疗医药宝典。
在那个十分贫瘠的时代,这本奇书,与赤脚医生、合作医疗制度,并称为支撑起农村医疗卫生的“三驾马车”。这本书也帮助农村无数赤脚医生,在短时间内飞快地掌握了基础诊疗技能,在物质极度匮乏的年代,保障了数亿国人的基本健康。
后来这本书甚至远播海外,被译成五十多种文字,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与世界卫生组织的推广下,传播到了很多贫穷的发展中国家,广救天下贫苦之人。
那本书,乐瑶还专门找人定制了盲文版,即便在她彻底失明之后,她也曾将其放在床头,时时就会拿出来研读。
“在我的记忆中,那本书……”她收回思绪,眼中闪着一种孙砦看不懂的骄傲的亮光,“不仅阐述了阴阳五行、脏腑气血、四诊八纲这些基本理论,更详实收录了针灸、推拿、艾灸、火罐等技艺的操作方法与适应症状。从寻常咳嗽到心脑重症,从疾病预防到意外救护,几乎无所不包。”
她很笃信地看着孙砦:“我相信你们。你们只要把那书读完,多读几遍,融会贯通后,就算哪日我不在,你们遇上各式各样的病症也不会慌了,那本书叫……”
“《赤脚医生手册》”
《赤脚医生手册》中关于中医的篇幅,约占全书三分之一,也是乐瑶比较能记住的部分。人没了眼睛,为了活下去,其余感官会被磨砺得异常敏锐。触感、听觉、嗅觉,乃至思维,都成了她的第二双眼睛。
有时她通过触摸,头脑就会尽可能为她浮现出画面来。
这对她的记忆力很有帮助,她虽无俞淡竹那般天赋异禀的记性,却凭借日复一日、近乎残酷的刻苦,强制自己做到了大量长效记忆。
穿越后,那些也没有忘却。
为岳都尉手绘完推拿手法图后,她便开始伏案默写这本手册的部分内容,因记不住全书,她只默写核心的部分,倒也还算顺畅。
这一夜,济世堂里的大家都很忙碌。
俞淡竹去制药,陆鸿元回家哄媳妇,孙砦帮着乐瑶研墨、铺纸,方回春在灶房盯着煮他那珍贵的白米饭。
乐瑶约莫写了一个时辰,约有二十来页,听到墙外梆子声声,要三更了,便也忙搁下笔,催孙砦回去,自己也歇下了。
次日一早,三人照旧早起练功,还多添了一个俞淡竹。
孙砦边努力掰着自己的脖子说:“我昨日已溜去春风楼瞧了,那门口的小儿说,今儿辰时过后便开门。里头早已在忙着摆胡凳、桌案、暖炉、药炉了,把整个大厅塞得满满当当。”
陆鸿元满头大汗,恨不得能把自己的腿卸下来举到头顶,艰难地问道:“我们苦水堡今年被…被…搁……搁在哪儿呢?”
孙砦不忿地回答道:“别提了,咱们苦水堡,还有别的戍堡医工,全被安排在最偏的角落里,挤作一团,跟发配流放似的!”
陆鸿元倒是不吃惊,这是意料之中的,往年也是如此,戍堡的医工不受待见,最好的位置自然要给军药院里的医博士了。
乐瑶却还挺期待的:“我记着孙大夫说,今年要专看疑难杂症啊!那不论摆在那儿,我们去凑凑热闹,就算没病人看,也不亏呢。”
俞淡竹笨拙地跟上众人的动作,一听乐瑶要去,也道:“我也去。”
孙砦立刻翻了个白眼:“你又不是苦水堡的。”
“我小师父是,那我也是。”俞淡竹很是自洽,“我还要跟着去张掖,总归,小娘子去哪儿,我去哪儿。”
孙砦气得鼻孔都大了。
他其实也想跟着去张掖,但乐小娘子又劝他和陆鸿元先回去,怕医工坊支应不过来,还说:“我们出来这几日,医工坊里只剩武大师傅和六郎,也不知如何了,你们还是尽快回去帮衬吧,我迟几日也就回来了。”
加上,他也还牵挂着妙娘,出来一趟,已经梦见妙娘吃坏肚子三回了,孙砦实在放心不下,便也不强求了。
但俞淡竹要跟着乐瑶出门,不知能多学多少好东西,他自然还是要嫉妒嫉妒的。
练了功,乐瑶回房又默了几页那手册,才换上桂娘送来的新衣裳,戴上她借给她的陪嫁银簪子,桂娘非说,今儿是大场面,要让她打扮起来再出门:“今儿不穿那破胡服了,襦裙小袄,咱漂亮亮的!”
被桂娘翻来覆去捯饬了一遍,乐瑶都快认不出自个了。
随后,仍背上了她那小羊皮的挎包,这回里头总算装了点儿正经的针囊、火罐、药瓶。
当然,桂娘瓜子松子也没少塞。
孙砦打听消息真是有门道,路上,他还悄悄和乐瑶、陆鸿元说:“我去军药院问百医堂的事,都没见着那刘博士。问了个扫地的杂役,说是已被撵出去了。刘太守根本不认收过他金子,还亲口下令,斥其为庸医,打了板子轰走的。如今……也不知去何处了。”
俞淡竹不知这事儿,听得懵懵的,不过他也不在乎,压根没听,手里拿着乐瑶才写了一半儿的《赤脚医生手册》,从在济世堂里便看,出门时被门槛台阶拌了好几下也不在乎,眼神都没挪开过,已完全沉迷了。
乐瑶和陆鸿元听得对视了一眼,都摇头。
攀附权贵,结局也不过如此。有用时是趁手的工具,无用时便弃如敝履,随意丢弃。早知如此,还不如当原来那个小有名气的游医呢,何必去追逐一个医博士的头衔?
春风楼坐落于东市北侧,是甘州城内唯一的两层酒楼,建筑颇为宏阔。
外部的廊柱与飞檐翘角,雕刻着西北军镇中少见的繁复花纹,气派不凡。听闻这是一位生药巨贾所开,楼内许多招牌菜式也都是名贵药膳,平日便是达官贵人宴饮之所,毕竟甘州城内,再寻不出第二家这般排场的酒楼。
东市离南门坊颇远,方回春慷慨借出了自家那头乖乖驴,加上陆鸿元家中的那头,两驴合力拉着一架敞篷板车,载着四人晃晃悠悠就去了。
到了楼前,但见骏马香车,云集而至,将乐瑶他们这寒酸的双驴板车衬得好似刘姥姥开着拖拉机逛大观园。
更好笑的是,这两头驴不知怎么回事,一路都没拉屎,停到人家门口,开始噗噗地拉。
起码拉了有五斤,吓得门口迎客的小二大声尖叫,慌张使唤杂役来铲,场面一时颇为尴尬。
今日天光晴好,因是甘州城一年一度的盛事,不仅军药院与各戍堡医工齐聚,还有许多民间草医、游医慕名而至,期望能在此觅得一丝真传,或一展身手,更有无数百姓携儿带女,从城外、郊外早早赶来。
平日里老百姓看病难,想见名医如登天般难,百医堂虽说在陆鸿元等人眼中是一件麻烦事儿,但对平头百姓而言,倒是件好事儿。
因此格外热闹。
乐瑶他们下驴时,楼前已是水泄不通,为了挤进楼内,差点没挤得都脱水了,幸好陆鸿元出示了苦水堡的传验,在门口耽搁片刻后,终于被小吏引到大厅一角,一张孤零零的医案旁。
大厅内立着各扇高大屏风,将空间分割成不同区域。
他们身旁还有大斗戍堡、马面戍堡等几个相邻戍堡的医案,每张医案边上都立着个小胡杨柳木杆,吊着所属戍堡与医工的名姓。
军药院那些有名有姓的医博士,都在大厅中央拥有专门的台座。那位上官博士,更是居于中央高台的正位。
乐瑶踮脚望去,只见中间那华丽的翘头漆木医案后还没有人来,倒是那天她舌战群儒见到的那些医博士大多已在座,唯独不见刘博士。
果然是被赶走了。
汹涌的人流大多朝着中央区域拥挤,无人留意他们这些边陲戍堡来的无名小医工。就连其他戍堡的同僚,也如同追慕名士般挤向中央高台,渴望与那些医博士攀谈几句,沾得些许荣光。
唯独乐瑶他们几个十分淡然。
周遭人声鼎沸,嘈杂得令人头脑发胀。乐瑶放眼望去,满目皆是攒动的人头,后来她看得眼晕,全是人,也干脆不看了。
其实之前陆鸿元来也会随大流往前挤,一个原因是想看看人家大医怎么治病的,偷偷学两手;二呢,他有更多不擅长的病症,也想跟人家请教请教。但这两个念头都落空了。
第一年,他带着孙砦来的,他们俩一个瘦子,一个矮子,挤不进去,只能在重重人墙外徒劳挣扎;第二年,陆鸿元学聪明了,带了武和尚来,挤是挤进去了,可那些医博士身边,弟子们围得密不透风,愣是不理人啊!他鼓起勇气问了问,还被当众奚落嘲笑了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