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小医娘 第67章

有个小学徒傻乎乎地问:“既然如此,您怎么敢用啊?”

乐瑶笑而不语。

娄博士忍无可忍,抬手给了那学徒一个毛栗子。

这还用问?

这一手对医者的眼力、手法、力道掌控要求极高。人家分明是嫌你们这些蠢材功夫不到家,才不让你们用的!

周围围观之人早已喧哗了起来,乐瑶举锤时他们的目光也跟着锤子举起来,落锤时,也跟着展大郎的皮肉一起跳起来,看得是惊心动魄,但又莫名觉着舒爽!锤完了,众人甚至还有些意犹未尽,还纷纷围在台边,叽叽喳喳地说着方才的锤疗,不肯离去。

好锤!想看!啥时候锤下一个?

上官博士对乐瑶这身手也是回味无穷、啧啧称奇,他是亲眼所见,她几锤子真将那微微歪了的腰椎敲回去了,甚至不必再次牵拉展大郎的肌肉也能看出,在她正好的那一瞬,展大郎面色立即回血,变得红光满面。

只要忽略他的惨叫与满脸的涕泪,谁人都看得出来,嗯,这是气血通了。

想到她虽是女子,但年岁如今年轻,对她不免生出几分惜才之意。

军药院里如她这般年纪的小学徒,个个都还在背汤头歌诀呢,而她却已有如此胆识与技艺,实在太难得了。

上官琥正要开口邀她至军药院任职,就见有个已经瘦成了纸片的女子戴着垂挂着皂纱、长可遮身的幂篱,自个慢慢地走了上来。

这女子方才在台下已等候多时,也亲眼见到乐瑶把展大郎锤好了,但此刻上来后,她犹犹豫豫地瞥了眼乐瑶和她的锤子,心想自己这身板估计挨不了她一锤就能去见阎王,还是……找上官博士吧!

她因过瘦已经虚弱到连微微屈膝行礼都会轻喘,有气无力道:“上官博士,民女柚红……”

柚红已经快一年没有食欲了,起先是吃什么都味同嚼蜡,之后便渐渐食少,再也提不起食欲,每日能吃下去几筷子都算好了。

上官琥请她就座,轻轻撩开幕笠察看面色,又伸手搭脉。

邓博士等人也围拢过来,齐齐伸头看他把脉。

上官琥把了一会儿便抬手了。

他一上手便觉指下脉道狭窄、脉跳无力,重按则脉气更弱,往来艰涩但无阻滞感,是很普遍的细弱脉。

细脉主气血不足,脉道不充,弱脉主阳气虚、气血虚,脉力不足。

这女子太虚了。

再看舌苔,也很符合虚弱、气血不足的症状,舌淡苔薄白,舌体偏瘦,已是久虚未极。刚刚已先观过面相,她面色萎黄无华、唇色苍白少泽,已是气血两虚,形神失养。

这是很常见的虚症,上官琥有些疑惑,转头望向台下专门筛选病患的徒弟,这人并不算什么疑难症,为何让她上来了?

柚红似是看穿他的疑虑,轻声道:“上官博士,您可是也把出了我气血两虚,要为我开健脾益气的方药,或是其他食疗方了?我已吃了很多,补中益气汤也好,四君子汤也罢,什么八珍汤、生脉散也吃了不少,阿胶之类的补品也吃了一箩筐了,丝毫不见效。”

上官琥一听这话,才略略正色。

正如这女子所言,他的确想给她开四君子汤了,毕竟治疗气血两虚,最常用的便是四君子汤,此方健脾益气,气血生化效果最好,能增强脾胃运化功能,最宜改善食少乏力之症。

但柚红竟说毫无效用,这就怪了。

上官琥花白的眉毛微微蹙起,指腹重新搭上她的腕间。这次他问得细致:“平日喜欢做些什么?家中有几个孩子?郎君做何营生?”

柚红一一答了,声音依旧很细弱。

她家郎君经营着一间茶馆,刚生下一个孩子,平日里也无甚消遣,多是在家抚育孩儿、料理家事罢了。

上官琥听罢未置可否,只让邓博士等人轮流上前诊脉。

其实他心中已有几分猜测,待几位博士诊毕,他眼角瞥见还扛着锤子,弯腰挨个询问围观者是否还有人要正骨、并没上来围看的乐瑶,忽然起了考较之心,便温和地向她招手道:“乐娘子也上来看看吧。”

等乐瑶也上前来把过脉,上官琥才环视身后几个医博士:“诸位以为此症根源何在?”

邓博士率先躬身行礼,分析道:“她的脉象是气血两虚没错,但既服四君子、八珍等补剂无效,下官便猜测,她必有更深层的病机掩盖了本虚,使补药无法起效,而虚证不效,常见原因不过数种:或湿浊内蕴,如油入面,缠绵难解;或瘀血阻滞,新血不生;或肝郁犯脾,气积在内;或阴虚火旺,虚不受补;或虫积内扰,暗耗气血。再不然,便是先前用药不当,剂量、炮制、配伍有误……”

娄博士连连点头:“正是如此。眼下关键,在于辨明究竟是哪一种内因。”

上官琥无语道:“这话要你们说?我方才问的,不就是要让你们辨明病因么?啰嗦半天,一句得用的都无!”

两位博士被这么说了都脸皮发烫,只好讪讪后退。

其他博士更是不敢多言,食欲不振的内因颇为广泛,不是几句就能问出来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若是辩错了,岂不是丢人现眼?

上官琥问了一圈见问不出所以然,心中暗暗叹气,便又看向了乐瑶:“乐医娘可有见解?”

乐瑶没说话,却在柚红身侧跪坐下来,拉起她的手,轻轻问道:“方才听你说来,你家孩子刚满三岁,家中开着个小茶馆,郎君为挣银钱糊口,平日里很是忙碌,家中也并非大富大贵,因此身边既无乳母也无仆从,里外皆是你一人操持。那……这个家除了你和孩子,可还有谁在么?你家郎君可有兄弟姊妹,双亲还在么?”

柚红微微一怔,垂下眼帘,声音极小又极弱:“……还有婆母。”

乐瑶都不用问了,抬头迎向上官琥的目光,斩钉截铁:

“她是肝郁。”

在郎君几乎隐身的情形下,独自带娃与婆母同住,就没有不肝郁的。

第50章 回去多骂人 不用吃药了。

胃其实是个情绪器官, 胃病也往往与情绪有关,当思虑过度、情志不舒时,肝气便容易郁结横逆犯脾, 导致肝郁脾虚。肝郁所致的久病厌食、形体消瘦,吃四君子汤是没用的。

上官琥听了眼前一亮,对乐瑶能这么快辩证病因很是欣赏,微微颔首道:“不错, 诊得很果决。不知小娘子是如何辨出的?”

乐瑶轻声道:“因为我也是女子啊。”

男子在外交游广泛,天地自宽、身心自在, 他们很难想象,不过是家中细枝末节的琐事,不过是几句冷言冷语, 怎么就会惹出病来了!前世乐瑶见过太多了, 陪着妻子来看诊的丈夫, 最常说的话便是:

“至于吗?”

“这就抑郁了?”

“不会吧, 你也太脆弱了吧?”

“都叫你别胡思乱想,你就是不听。”

浓情终会淡去, 婚后的柴米油盐很快便会消磨掉那份海誓山盟。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 女之耽兮不可说也。这句话来自距大唐千年的春秋战国,那时便已有如此泣血的女子之诗, 又何况如今?又何况后世?

两千余年来,女子成婚后的步履维艰,竟是可以称一句自古以来的。

后世尚且还有一丝自由与喘息, 而在此时, 新婚便要尽早生育,否则难免闲言碎语;好不容易平安诞下孩儿,她要深夜哺乳起夜, 不得安枕,清晨又要侍奉翁姑。

柚红家中连个帮衬的仆从都没有,所有琐碎家务都压在她一人肩上。

乐瑶不必追问她婆母性情如何,是否刻意刁难。在这个时代,柚红也绝不会当众诉说长辈的不是。若她真能说出口,也不至于被逼到形销骨立、食不下咽的地步。

只需看她如今这副模样,便知她那婆母,绝不是一个心善的婆母,即便没有明着磋磨打骂,也必有繁琐细微的欺负。

乐瑶环顾着这个大厅。大唐还未有后头那几个封建王朝那般封建到极致,女子是可以结伴出门的,春风楼这大厅之中,也有不少妇人求医闲逛,但放眼望去,大多还是男子。

就连站在这高台上的医博士们,也尽是男子。她低下眉眼,望向柚红,没有多说,在这个以夫为天的世道,即便她为她说话,也难有共鸣。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这位夫人,孩子都已三岁,身子却还如此虚弱……可见在家中,过的是什么日子。”

柚红浑身一颤,慌忙低头,却掩不住大颗泪珠滚落。不过片刻,便已泪流满面。她甚至一句话都没有说,可所有人都明白,乐瑶切中了她的心事。

乐瑶从随身那小羊皮佩囊里取出一条干净帕子,轻轻递过去:

“婆母也仅是其一吧?你家孩子想必也不好带,是不是特别淘气,爱哭爱闹?你家郎君忙着铺子生意,很少回家?即便回来也晚,你们都睡了吧?他八成也总以孝道为先,不论什么事,都让你听婆母的,多多忍让?恐怕还不许你回娘家诉苦,说‘家丑不可外扬’?又或是,许多委屈都太过琐碎,连你自己也不知要如何开口,又或是你也不想让耶娘担心,总把苦水往肚子里咽?”

柚红彻底掩面嚎啕大哭。

她在夫家自打起身起,去与婆母请安要被敲打,侍奉一日两餐要被嫌弃,便是事关孩子,吃喝拉撒、衣食住行也要事事插手指摘,柚红只觉自己活在一张密不透风的网里,挣脱不开。

可这些鸡毛蒜皮、鸡零狗碎,单说起来反倒惹人非议,显得你斤斤计较、心有不孝,可一件件一桩桩堆砌起来,却能将她日日夜夜压得喘不过气,食不下咽。

她无人诉说,也无法诉说。

柚红哭得愈发伤心,乐瑶轻轻拍着她的背,顺势察看她的脖颈、手腕,可有挨打后的淤青与伤痕,见没有,这才柔声安慰道:

“哭吧哭吧,哭出来比闷在身子里好多了。傻姑娘,你要记住,忍气吞声、委曲求全是求不来尊重的,人若太过温顺乖巧、容易被人拿捏,就会有无数的人来教你怎么做事,日后不论你做什么,总有人看不惯。所谓人善被人欺,便是这个道理。所以,你回去吧,吃什么药呢?回去发发疯就好了……”

啊?发、发疯?

柚红听傻了,抽噎着从她怀里抬起头来。

两人说话的声音并不算很大,除了台上离得较近的医博士们,围观之人并不能听清,好些围观者只见乐瑶温声安慰,显然不锤人了,还觉着无趣,纷纷转身离开了。

上官琥是离得最近的,也听得最清楚,他饶是行医多年,见过不少稀奇古怪的偏方,也是头一回听人治肝郁让人回家发疯的,听得都呆了。

这……这算什么疗法啊!

乐瑶冲柚红温柔一笑:“《黄帝内经》说,百病生于气,我认为很有道理,忍一时只会越想越气,退一步只会越退越亏。你要明白,性子柔和、身弱之人本就容易肝郁,而越是体虚气弱之人,就越要骂人!不仅要骂,还要狠狠地骂!大声地骂!你信我,吃多少疏肝解郁的药,都不如痛快发疯骂人!”

柚红听得沉思了,连哭都忘了。

乐瑶循循善诱:“骂人呢,咱也不是虚情假意地骂,而是有技巧的、真情实意地骂。有人骂你,说明他欠骂,他有病!你骂回去,那就是顺应他的心意,是成全!他往后不敢惹你了,你们之间关系不就通达了?你的身心不也通达了?一通百通,又怎还会肝郁?所以我说你的病好治的,根本不用吃药。回家狠狠地发一回疯,食欲就开了,当天不吃两碗饭三张饼下肚,你明儿都没力气骂人。”

上官博士与邓博士几人彻底听傻了,尤其是上官琥。

他早看出柚红是肝郁,本想让乐瑶顺带开个疏肝解郁的方子,好考较她对经方的理解,看看她除了正骨推拿之外,是否还有其他长处。

结果她……她说啥呢??

“不过出气归出气,你也要护好自己。你如今这身板啊,太虚,孤军奋战可不行。听你口音,你应当不是远嫁吧?你娘家可还有人?你耶娘原先疼你吗?兄弟姊妹可都住在甘州城附近?可有略懂些拳脚的?”

柚红紧紧地望着乐瑶,张嘴想说什么,乐瑶却摇摇头,不让她当众开口,落人话柄。

“你不必说,我都知晓。”乐瑶擦去柚红脸上的泪痕,语气也渐渐郑重,“柚红,人生在世,不论遇到何种境地,不论是否有娘家撑腰,不论是否色衰爱弛,你都要爱护自己,要信自己,要与你自个并肩而战,没人比你自己更紧要,更不要因外人的闲言碎语惩罚自己,你答应我,要记着这一点,千次万次,也绝不要动摇。”

柚红怔怔的,泪水再次涌出。

她听着乐瑶满是善意与怜惜的话,泪眼朦胧地低头看了看她在手里的大锤,想起方才展大郎被锤得哭爹喊娘的场面,心里裂开了一条缝,终于有了一种冲动。

“多谢娘子点拨!我从此明了了!我知晓该怎么做了!”柚红猛地站起身,冲乐瑶深深一拜,捏着拳头就往……娘家跑了。

上官琥及其他博士:“……”

……这…这也行?

但……但好像又有点道理。

肝主疏泄、脾胃运化,既然柚红是肝气郁结、郁而不舒才食欲不振,那只要疏解了肝气,恢复气机顺畅,这病也跟着迎刃而解了。

上官琥哭笑不得地看着乐瑶若无其事地重新扛起大锤,又向台下询问可还有人要来正骨或推拿,结果每个被她殷切期盼的目光扫到的人无不连连后退,纷纷摇头。

乐瑶将锤子往地上一顿,不禁露出些遗憾的神情来。

上官琥特意命药童请乐瑶前来,本就是要亲眼看看这小娘子的医术深浅。如今也不必多问,她辨症又快又准,治病灵活百变,的确是一良医。

他不会看错的,她将来不仅会成为良医,或许还会成为一名大医。

乐瑶正后知后觉自己好像因锤疗了展大郎,反倒把其他病人吓跑了,正悄悄把锤子往身后藏,试图扭转自己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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