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小医娘 第71章

苏将军则躺在旁边另一张床榻上,面色苍白,额上覆着湿巾,不时咳嗽剧烈呕吐,他身子不断抽动,呕吐物几乎是喷出来的,他也不知吐了几回,已经吐不出东西,全是黄水,吐完后猛地仰到在榻上,又人事不省。

身边几个仆役连忙上前来清洁。

乐瑶先在苏五娘的塌边跪坐下来,先伸手去摸了摸她的额头,她已烧得滚烫,手搭上去都烫手,这温度即便没有温度计,她都能确定,这孩子起码烧到四十度了。

高热凶险,再拖真没救了。

她再看苏五娘身上扎的针,不少都是退热针,扎得也准,竟然一点效用都没有,她忍不住也蹙了蹙眉头。

度关山见乐瑶真上去治了,也是一怔,连凉州的医博士都望而却步,这个看似稚嫩的女娃竟真有胆量接手?

方才,苏将军身边还有两位幕僚,他们急匆匆跟着那两个医工出去,想要挽回却没能成功,沮丧地回来后一看,苏将军的千金病床前竟坐了个小女子,他们更是迷惑了。

这儿,这儿哪来的小女娘啊?

两人莫名其妙,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猜测:

看这岁数……总不会是苏将军流落在外的私生女……吧?

第52章 虫疠伏邪症 这小娘子……疯了吧?……

苏五娘, 七岁半,持续高热、呕吐、抽搐、意识模糊、唇绀、肢冷。高热耗伤阴液,引动肝风则抽搐;邪陷心包则神昏;高热深厥不退, 反倒四肢表冷。

苏将军,四十出头,咳嗽、抽搐、呕吐黄水、乏力、谵语,这表明病邪不仅侵犯了气分, 更严重的是损伤了脾胃阳气,导致了气随津脱的危象。呕吐黄水、仰倒不省人事, 正是胃气将绝、正气溃败的征兆。

莫说乐瑶,便是上官琥见了这两人的病情都脸色大变,这何止是危重症, 这是两只脚都快踏进鬼门关了。

先前凉州来的医工已为二人行针急救, 在二人元气将脱的关头, 针灸是开窍启闭、回阳固脱的唯一法子, 银针如一道道细小的支柱,为二人强行吊住性命, 才有这一线生机。

哪怕这生机也如风中之烛, 实在太过渺茫。

上官琥定睛一看,这父女二人都已重刺了人中、内关、百会、足三里等急救穴位, 又还加刺了少商、商阳等穴位,连大椎、合谷、太冲也已刺了,密密麻麻的银针扎满了全身上下几乎所有能救命的穴位。

可见医工们真的已想尽了办法, 拼尽全力。

现下苏将军父女两人的命几乎全靠这一身银针强吊着, 是真正的命悬一线。

“上官博士,我们兵分两路,劳烦您为苏将军诊脉, 稍后将脉象告知于我。”乐瑶也顾不上其他,飞快地回头嘱咐了一声,便直接跪坐到苏五娘塌前,伸手去把脉。

这一声吩咐让素来好脾气的上官琥都愣住了。

啊?她刚刚是在使唤他吗?

“病人耽搁不起了,这是要救命,回头我再与您请罪,现下快去把脉。”乐瑶见他不动,回头又神色严峻地喊了一声,“若是脉象濒绝,立刻告诉我。”

她面容稚嫩,眼眸如被灯烛点燃一般,锋锐炙热。

上官琥被她目光一震,下意识便跪坐下来,把手伸出来给苏将军搭脉了,把上脉了,他才反应过来,自个堂堂甘州军药院的医博士,为何要听她一个女流犯的?

而且……以他多年行医的经验判断,苏将军父女两个只怕是没救了,再怎么医治也是徒劳无功,此刻插手,不过是徒惹麻烦。

上官琥心里虽也有些不忍,但却更加懊悔自己鬼使神差就伸手把脉,自己本不该牵扯上这样的重病的。

如今把都把了,上官琥也只好闭上眼,仔细地把脉。

乐瑶这头也在仔细查看苏五娘的症候,她虽处于昏迷之中,但身体却是紧绷的,时不时便会剧烈抽搐一下,十指蜷曲成爪状,抽搐时,还会不受控制地抖动着。

乍一看像伤寒,但她如今仔细看了……这不是伤寒。

怎么有点像病原体感染引发的全身炎症反应?

角落里,随军的涂、黄两位医工一脸菜色,既疲惫又忐忑。

他们已连续数日不眠不休地救治,早已放弃,但因是大营随行的军医,没法像凉州的医工那般说跑就跑,此刻只能颓唐地坐在一旁。

见乐瑶突然冒出来医治,两人都很震惊,不知这人是谁,又听她胆敢使唤甘州军药院的上官博士,偏偏上官博士还真乖乖去把脉了,两人更是惊疑不定。

甘州何时出了这样的人物?

方才不过几句话功夫,乐瑶便已主动挤了上去,度关山与岳峙渊此刻也赶忙走上前来询问情况。

涂医工连忙拉着黄医工起身相迎。

度关山是苏将军最器重得力的副将,将来前途不可限量,两人不敢得罪,低眉顺眼地缩起膀子低着头,见度关山眼风扫来,便忙躬身道:“度千户,苏将军与五娘子患的是极凶险的伤寒,我等日夜医治,但病势太凶,我们也是有心无力,正如凉州那几位医工所言,如今只怕是唯有找到孙神医,才能有一丝机会……”

两人都不敢说出那句死字,但众人都已从他们的神色中看得出来了。

一旁的其他副将、参军更是眉头紧皱:“孙神医神踪不定,哪里来得及去找!”虽有人传闻孙神医从云州离开后,便往西北来了,但之后便也没有谁听说过他的踪迹。

度关山已急得唇上长了好几处燎泡,满嘴生疼。

苏将军病倒前便已交代他,他若有不测,立即去请任将军接掌军务,绝不能因他一人耽误出征吐蕃的大事。

“不必在惜我的性命,此次出征吐蕃,甘州、凉州精锐尽出,劳损了多少民力人力,只为能在冬日出征,杀他们个措手不及……你记得,一旦……咳咳……”

苏将军的话犹言在耳,可度关山毕竟是苏将军一力提拔,他捏紧了拳头,还是不愿就此放弃。

他将目光重新投在正病床前忙碌的上官博士与那小医娘身上,当然,看向乐瑶时只是一略而过。

他大步向上官琥走去,怀着最后一丝希望道:

“上官博士,如何,您可有法子?”

“这个……”上官琥向旁边瞥了眼,乐瑶刚诊了脉、查了体,此刻突然拉过身后的屏风,飞快解开了苏五娘衣裳,贴近那孩子的身体,一寸寸不知在找什么。

脉象都到这个地步了,她竟还未放弃?

上官琥忍下心中的讶异,转头迎向度关山那期盼又焦急的目光,最终还是摇摇头。

“苏将军的脉已呈微断之象,若有若无,眼中涣散无光,这样的病症老夫曾在六年时遇过一例,当时竭力强留了七日,最终也还是……束手无策,没能……”

这番话让度关山心中提着的那口气彻底散了,他眼前发黑,身子忍不住向后晃了晃,被岳峙渊沉默地抬手稳稳托住,才没倒下。

上官琥见状,小心翼翼地建议:“银针暂且不拔,或许还能支撑一日。度大人不如派人再寻孙神医,不论结果如何,总算尽了人事。另外,凉州的朱博士同样是伤寒派传人,一手金针出神入化,因他出手,往往一针即愈,人称朱一针,为何不请他来?或许他会有办法。”

一听,度关山脸色更是绝望。

孙神医,都说是孙神医了!要是能找到孙神医,哪里还会拖到今日?那个朱博士也是不凑巧,前几日被人请到代州去了!他早已派人快马去追,如今都还没追回来!

难道真是将军命数如此!度关山眼圈通红。

这时,俯身在苏五娘榻前的乐瑶突然头也不回地喊了声:“取镊子和刀来!要最锋利的小匕首,用火烤过,烈酒擦净!再取最细的豪针!”

帐中众人一时怔住,竟无人动弹。

唯有岳峙渊反应最迅捷,铮地一声拔出随身匕首,快步走到灯前将刀刃仔细燎过,又取过酒囊淋洒消毒,这才递到乐瑶手中。

直到这时,众人才恍然想起帐中还有这么个小医娘。

针与刀?她要做什么?

乐瑶接过匕首,见众人仍呆若木鸡地看着自己,没一个动的,一时气得她脑门疼!

她攥着那把寒光凛凛的匕首,腾地站起来了。

“救命呢,你们发什么呆!我要针!要刀!”

“人都还没死!你们一个个倒先判了死刑了!如今还有一线希望,别发愣了,动起来啊!”

上官琥呆了:“你说他们还有救?”

胡说八道,眼神已散,四肢已冷,人都快凉完了,这还怎么救?

涂医工与黄医工又皱眉问:“你个小娘子是谁啊?”

心跳还有、血压还在,为什么不能救?乐瑶快急死了,气得直想跺脚,见这些人一个个都指望不上,她干脆立即转向岳峙渊,目光灼灼如爆燃的火,她急急地向前拉住了岳峙渊的衣袖:

“岳都尉,你现在,立刻马上飞马回去,给我把俞淡竹抓过来,这些人脑子不好,使唤不动,我换个脑子好的来!快快快!”

她紧紧地望着他:“人还有救,真的还有救!相信我!”

“好。”岳峙渊对上她的眼眸,毫不迟疑,转身如泼风般冲出大帐,急促的马蹄声转眼便远去了,如此雷厉风行,把度关山都惊呆了。

阿岳何时改了脾气,这么好使唤了?

他先前都使唤不动他!

之后,乐瑶捏着那柄锐利的匕首,从上官博士、涂医工、黄医工的脸上一一扫过去,她一言不发,目光却比这匕首还更锐利,竟令三位行医多年的老医工心头一突。

“你们张口闭口都是孙神医,可又有哪个记得孙神医的话?《千金要方》想必各位都读得滚瓜烂熟了吧?还记得《千金要方》的开篇之作写的什么吗?不记得了吧?”

“你们不记得,我却记得。”

乐瑶抬起匕首,刀锋摇指三人。

“凡大医治病,必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若有疾厄来求救者,不得问其贵贱贫富,亦不得瞻前顾后,自虑吉凶,护惜身命!无论昼夜、寒暑、饥渴、疲劳,但有一息尚存,必当一心赴救,如此方可为苍生大医!”[1]

她自学医起,老师便让她背孙思邈所著的大医精诚。他说,这是我们中医的南丁格尔誓言,要一辈子铭记于心。

孙思邈的仁医之心穿越了千年,泽被后世,而这些与孙神医同处一个时代的人,日日称颂他的名号,却将医德都忘得一干二净!

乐瑶冷冷地将匕首收回,目光也随之收回,她重新跪坐在苏五娘榻前,只留下一句极轻却又极重的话:“病人尚未气绝,你们便已推三阻四、胆怯畏缩,还配称大医吗?”

帐中几盏油灯被风吹得忽地往上一跳,映得每个人脸上明暗不定。

上官琥与涂医工二人被乐瑶那番话刺得面皮发紧、背脊也越绷越直,难堪得都快立正了,另一个黄医工更是气得嘴角直抽抽,不甘心地反驳道:“你倒是口气不小,说得好像你个乡野小娘们就能救活似的!”

一旁本就有医工遗留在这儿的烈酒,乐瑶倒了些,已经在用七步法洗手,顺带将匕首也再浇淋一遍,听到这话,她头也不抬,只是坚定地应了声:

“我会救活的。”

黄医工发出一声冷笑。

现在的小女子都这般能吹嘘了么?

度关山虽然听岳峙渊说过这小娘子医术不凡,此刻却还是很难相信,毕竟乐瑶生得实在不是病人信任的医者模样。

但环顾帐中,除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娃娃脸少女,又还有谁敢接手苏将军父女俩棘手的危重病症?

孙神医行踪缥缈,朱博士也不知几时能到,再拖下去,苏将军二人只有死路一条。想到岳峙渊对她如此信任,她一句话便能将他支使得团团转,度关山咬了咬牙,扬声命人立即取来干净的针盒、镊子和匕首。

为何那几个凉州的医工要逃,又为何涂、黄二人忐忑不安,上官博士不敢动手,皆因苏将军的身份不同,一旦治不好,上上下下便是要担责的,军法可不讲情面。

度关山起初没把希望放在这小娘子身上,也有此等原因。

不知她的来历底细,不知她医术高低,如何敢拿将军的命来试?

可如今……不管了,若将军真被这小娘子治错了、治坏了,他拿自己的一条命来赔将军便是!正如那小娘子所言,瞻前顾后,思来想去,也于事无益!

死马当活马医吧!

不过她要这些东西作甚?度关山心里还是满腹疑虑,难道要给将军放血?他在军中呆久了,没吃过豚肉也见过豚跑,算是知晓一些大夫救命的手段的,无非就是行针、艾灸、汤药或是放血……

可到了这个地步,放血还有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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