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小医娘 第82章

帐外已传来战马激昂的嘶鸣,乐瑶与俞淡竹对视一眼,又冲上官琥点点头,她再无犹豫,决然转身离去了。

“我走了,这里就托付给您了!”

上官琥怔在原地,风把他长长的胡须吹得凌乱拂面,他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掀帘而出,下意识追出去两步。

却只见岳峙渊已牵来两匹马,一匹枣红马,另一匹,竟是一匹极为神骏的霜白西域马。

他扶着乐瑶轻盈地跃上白马的马背,还低头抚着马儿的脖颈,对着那匹白马,低声用胡语嘱咐着什么。

不待上官博士再开口推辞犹豫,乐瑶已马鞭一扬,一夹马腹,与俞淡竹疾驰而去。

她头也不回,很快便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上官琥扶着帐子,望着她的背影,沉默良久。

老夫聊发少年狂,鬓微霜,又何妨![1]

哈,这小娘子是哪里听来的唱词?如此豪情,竟也让他这个老头子听了莫名胸怀开阔,胆气豪壮。

他垂下眼,前半生正如走马灯般掠过。从长安太医署中那战战兢兢的青衫医官到甘州城里谨言慎行的军药院医博士……他一生都在退却、权衡,他也一直事事小心,生怕行差他错。

罢了!罢了!

今日,就……少年狂一回吧!

“来人!”上官琥整了整衣袍,突然声如洪钟地嘱咐身旁的小兵:“去,将老夫身在甘凉二州的所有弟子都传来大营!”

小兵匆匆领命去了。

上官琥深吸一口凛冽的寒气,从前都是徒儿们使唤他,今儿也轮着他了。

他数了数在附近州府供职、开设医官的弟子人数,拼上他所传下的所有人,他就不信遏不住这大营中的小小水痘!

这一次,他也拼了罢!

在乐瑶与俞淡竹正竭力往苦水堡赶时,苦水堡里的医工坊也早已人满为患、不堪重负了。

更糟糕的是,今年的第一场雪,终于落了下来。

起初还是细碎的小雪,渐渐的,化作了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

风雪凄迷,人若是站在城墙上,扶着冰凉的雉堞向外望,只能望见鹅毛般的雪片密集地从天上砸下来,连官道都看不清了。

苦水堡遭遇袭击其实比张掖大营更早,只是一开始谁都不知道。数日前,那一队值守的戍卒押着几个突厥俘虏兴高采烈地回来邀功时,谁也没察觉异常。

他们抓到的俘虏行动自如,并未发现有出疹,只有微微发热。冬日里人人都裹着厚袄,搜过没带利刃毒药,便都只当这些贼人是得了风寒,草草关进牢房后,与他们接触过的人便越来越多了。

不仅有戍卒,还有苦役、庖厨……很多人从小长在边关,根本没有得过水痘,一旦接触便被传染。

被传染的人起初也只是发热,还未开始发疹,陆鸿元几人仍还没反应过来,只忧心今年着凉伤风的人怎这么多呀?

他们天真地翻着乐瑶给的《赤脚医生手册》给大伙儿把小柴胡、大青龙、小青龙汤全开了一遍,直到越来越多的人身上冒出痘疮,才惊觉大事不妙。

等牢房里那些俘虏也被发现浑身都长满痘疮时,为时已晚。骆参军盛怒之下将那些俘突厥人严刑拷打至死,却没得到什么可用的供词,随后又发现有人趁着夜黑风高,不断从高处往堡内投掷死尸和牲畜尸体。

这下所有人都慌了!

几乎一夜之间,发热长疮的人席卷了整个苦水堡。医工坊里人满为患,这样冷的天,连院子里搭起一个个棚子,烧气炉子,横七竖八地躺满了病重的病人。

陆鸿元吓得命都快没了!

怎么办!怎么办!

卢监丞也吓得魂飞魄散,因为陆鸿元等人事到如今都还分不清这是什么疮!问了,他只会讪讪地道:“瞧着多数人病得都不算太重,应当不是虏疮,但除了这个,痘疮其实也有不少种,它们的病状又都相似,疹子还未出脓时,几乎瞧着都一样儿……”

他听了真想一脚踹过去。

卢监丞不由又更加怀念起乐瑶来了,他眼看着苦水堡染病的人一日多过一日,都坐在医工坊里开始抹眼泪了。

都怪他们,把乐娘子借出去了,瞧瞧,这下可好了!

卢监丞对这事儿早有不满,先前陆鸿元只带了孙砦回来,他便急得冲到医工坊来质问:“乐娘子呢?我那么大一个乐娘子呢!乐娘子都没回来,你俩还好意思回来?你俩还回来作甚?”

口水唾沫喷了两人满脸都是。

直到陆鸿元怂怂地拿出岳峙渊的印信,听闻乐瑶过几日也就回来了,卢监丞才松了口气,不然他真要攮死这俩傻子!

但说好的借几日就还,乐娘子怎的还不回来啊?

都十几日了!

那岳都尉也颇不讲信用,看着浓眉大眼的,也不是个好人!

卢监丞愤愤地用袖子擦泪。

起初病人没那么多,卢监丞还稳得住,但这几日他与老笀带着小吏们也是忙得脚不沾地,送信、求援、上报、征调药材……他也快撑不住了。

孙砦早就撑不住了,他把乐瑶留下来的《赤脚医生手册》翻来翻去,想知道这些是什么疮,水花疮、麻疹、寒疹、脓疱疹……这些病又都该用什么药。

但已来不及了,他眨眼间便忙得翻书的空隙都没有了。

连他这样的半吊子都要一人顾几十个病人,因为旁边那该死的武大和尚已完全放弃了,这几日都开始烧香念经、提前超度了!

惹得病人见了他就瘆得慌,挤不到老陆跟前看病,便只能挤到孙砦这儿来了。

毕竟孙砦回来这几日,也还算令人刮目相看。

他因得了那《赤脚医生手册》,如今看病开方很是进步不小。虽还老是要翻书确认有没有开错,剂量上把握也不太准。

但他听话啊!他牢牢地记得乐瑶与他说过,他这时候,只要不开重药,不碰危重症,一般小病,即便药量不够,只要辨证正确、方剂对症也能见效。

果然如此啊!在这痘疮爆发之前,他都治好了不少人的小毛病了,如今在苦水堡人称“孙小柴胡”,因他一遇到这外感发热、流涕咳嗽咽喉痛的,就开小柴胡汤,也只会开小柴胡。

若是乐瑶在这,只怕会哭笑不得,但孙砦运道又好,因为他选中的这个汤剂的确是极实用的。

小柴胡汤人称“万能小柴胡”“和解第一方”“少阳圣药”“医门第一方”,不管是肠胃性感冒、少阳感冒、外感发热,甚至调理肝胆郁结、脾胃不和都能用。

甚至月经不调、痛经、产后发热、偏头痛也能用!

这不,还真让他治好了呢。

孙砦累得都要趴下了,他真是恨不得给这些得了痘疮的病人也开小柴胡,但这回不见效了!

杜六郎这般小小的孩子也跟着到处帮忙。

什么叫号,什么导诊,曾经的这些规矩,早就全不复存在了。

随着天气骤寒,大雪落下,病人还在不断增加。

又因堡内的病人太多,生怕还有贼人趁乱来突袭,好多幼时得过水痘这回没被感染的戍卒都被迫日夜守在城墙上,不敢离开。

这一部分又不知累病冻病了不少。

今儿,陆鸿元四人又忙到后半夜,大雪依旧未停。

他们每个人面前都还排着来抓药看病的长队,不少病人已不只是出水痘,更出现了咳喘、溃烂化脓等凶险并发症,随着时日长了,要紧急医治的重症越来越多了。

杜六郎独自守着十几只药炉,小身子在沸腾的药气里摇摇晃晃地打瞌睡,好几次,头发眉毛都被炉子撩着了。

他脸上原本被武善能没事儿就喂点吃的养起来的婴儿肥,在这几日又迅速消瘦下去,整个人再次变成了一根小柴火棒。

“孙二郎!派出去传信的人回来了吗?”武善能这大体格都撑不住了,他拖着沉重步伐挨过来,靠近孙砦就忍不住哀嚎了起来,“我受不了了……我想乐娘子了!”

“我难道不想吗?早知道我也跟着乐娘子去张掖了!”孙砦也快哭了,要不是他和妙娘小时行商时得过,不然只怕更害怕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医工坊里这几人小时候大都曾染过类似的痘疮,又或是日日练习易筋经,这身子骨本身就更结实些,此番都未再染病,不然更是要急得从苦水堡的墙头跳下去了。

“幸好你没去,不然妙娘怎么办?听闻胡庖厨也病得厉害,如今军膳院全靠她撑着呢!”

陆鸿元整个人萎靡不振地扶着柱子,绝望地望着大雪如尘,“哎呀,我想哭,也不知去张掖送信的人到了没有,也不知乐娘子知道了没有……”

众人忽然都沉默了起来。

今日已开始下雪了,乐娘子即便知晓,也赶不回来了吧?

没办法了,或许只能靠老天爷大发慈悲了!这样厉害的痘疮疫病,他们几个实在没法子。

陆鸿元红着眼眶,默默去搬毡毯与被褥。

能留在医工坊过夜的,都是病情最重的患者。各个诊堂早已人满为患,此起彼伏的呻吟声中夹杂着呼哧呼哧的喘声,那些喉咙长满水疱的人,连呼吸都带着可怕的肺音。

现在这天气,他们也不知道能不能熬过去,只盼望他们自己的身子骨争气吧!

陆鸿元抹了抹眼,与孙砦、武善能商定轮流守夜。

四人就这么又熬了一夜,天刚亮时,各个都还迷迷糊糊的,就见卢监丞急吼吼地背着老笀也闯了进来:“老笀也快不行了!老陆!孙二郎!你们快起来!别睡了!救人啊!”

几人摇摇晃晃刚站起来,就见卢监丞身后,陆陆续续又有一波病人冒着雪来抓药……陆鸿元连叹气都没力气了,和同样两眼发直的孙砦对视了一眼,两人一咬牙,又冲入了病人堆里。

后来,不知忙了多久,陆鸿元脑子都木了。

太累了,他脑子里求爷爷告奶奶把所有能记得名字的神仙、佛祖、菩萨全都求了一遍,让他们降下慈悲,救苦救难吧。

陆鸿元身子也已有些打晃,才往前走了两步,便觉天旋地转,他就快要往后栽倒时,突然有一只冰凉的手,托了他一把。

陆鸿元茫然回头一看,就呆住了。

大雪未停,黑云压城。

乐瑶牵着一匹几乎要融入雪地里的白马,站在他身后。

她的鬓发、眉睫乃至肩头,都覆盖着一层雪,皮袄的领口已被雪水浸透,颜色深深地黯了下去,她明明也那么疲惫,却依旧像雪夜里的寒星,一下就把陆鸿元的心定住了。

她就这么忽然从黎明与漫天风雪中走来,扶住了他们。

“别怕。”

“我回来了。”

孙砦正扶着个快喘不过气的老卒进屋,刚走几步,眼角余光似乎看见了什么。

他脚步一顿,猛地抬起头来,呆了好久才等看清是谁,那眼泪就先飙了出来,之后,他全身跟被人抽了筋似的,跌坐在地哇哇大哭了起来。

这些日子。

他们祈求了千遍万遍的神佛,从未真切地降临过人间。

是她,跨越千山风雪,先到一步。

第58章 哭出鼻涕泡 我没哭

“你们怎的不分诊?越是人多越要分!”

“快, 孙大夫过来,把已长疮的分到左边,没长疮的分到右边。俞师兄, 你先回屋换件干爽的衣裳,别冻病了,之后把升麻葛根汤的方写出来,交给武师傅去熬, 但凡刚长了疮的都用可此方,那个!那个生得门板一般壮的便是武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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