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如意 第146章

胡通判手下的军将,看向四周。他们突然前来,好似并没有让杨家上下慌乱。他淡淡地开口:“这家人倒是有几分底气,兵卒进门都不害怕。”

县丞道:“许是之前我们来过两次,先后抓了几人下狱,见识过了,自然也就懂得如何应对。”

军将笑一声:“这么说,倒不如一次抓完了事,我们也不必多跑一趟。”

县丞微微皱眉,军将这话带着几分轻蔑,仿佛恨不得立即将这麻烦处理干净。

军将微微扬起眉毛,能让刘知府吩咐来抓人,可见这一家人的好日子到头了。他如此说,也是敲打敲打县丞,若时知县、县丞肯做事,这次就该将那谢玉琰一同带走,大家就都不必再劳累一次,有些人就是不识时务。

片刻之后,杨明经匆匆赶过来。

县丞抬起眼睛,杨明经相比之前瘦了许多,身上穿着半旧不新的袍子,脊背有些佝偻,早就没了当家人的风光。

杨明经向二人行礼,脸上带着几分担忧和惧怕。

不等县丞说话,军将先开口道:“随我们去衙署,有些话要问你。只要你仔细说清楚,朝廷自然不会为难你。”

生怕杨明经想不清楚似的,军将嘴角微微翘起,带着几分轻佻:“听说如今你们杨家当家的是个妇人?”

“怪不得你杨氏一族……”

杨明经吞咽一口,正不知该如何回应。

“章献明肃皇后也是女子,先皇过世时,权同听政,辅佐当今天家,妇人有何不妥?”

随着声音响起,一个女子从内院走过来。

本是一张最稚嫩的面孔,却走在最前面,身后的杨氏族人紧紧跟随,没有人会有半点的逾越。

这就是县丞的感觉。

不用表露出毕恭毕敬,但就是让他们知晓,整个杨氏都听从谢玉琰的意思行事。

“军将还没说完,”谢玉琰看过去,“女子当家,杨氏一族如何?”

前面用章献明肃皇后做铺垫,谁还敢说别的?军将冷着脸道:“大胆刁民,先皇后也是你能提及的?”

“为何不能?”谢玉琰道,“先皇后仁爱百姓,不能受百姓赞颂?”

军将登时说不出话来。

县丞心中差点笑出声,他早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谢大娘子岂是好欺负的?

“既然女子当家不触犯大梁律法,我也无罪,”谢玉琰道,“大人可否告知,带走杨明经所为何事?”

军将沉着脸不说话,县丞咳嗽一声道:“大娘子可知谢子绍?”

谢玉琰应声:“便是谢七爷将我的棺木送到杨家,来结这门冥婚。”

县丞低声道:“昨晚谢七爷出了事,衙署传唤相关人问话。”

听到这里,杨明经立即道:“大人说的是谢七被杀的事?这与我有何干?昨晚我好端端在家中,不曾踏出家门一步。”

军将冷冷地道:“你怎知谢七被杀?”

杨明经抿了抿嘴唇:“我出去……倒夜香时,听人说的。”如今杨明经给整个杨氏一族倒夜香,每日早早就出门,也会先听到一些消息。

“杀人未必亲力亲为,”军将说着扫向整个杨氏祖宅,“身边的小厮、护院都能动手,如今坊市打开,无人看管,谁知晓你们夜里有没有出门?”

谢玉琰询问县丞:“不知衙署要如何查?”

县丞道:“城门口已经设卡,各坊也会由巡检司前来询问。”

谢玉琰看向杨明经:“若二伯与此事无关,是否很快就能归家?”

“那是自然?”县丞道。

杨明经听到这话,脸上的惊骇未减,嘴里不停地念叨:“与我无关,我不去……我不去……你们……要做什么?”

衙差上前,杨明经挣扎的更加厉害:“我要见坊正……六哥儿媳妇,救我!”

杨明经被带走,县丞也不做停留,倒是那军将目光又向谢玉琰身上扫了扫,带着几分威吓,最终化为意味深长地一笑。

待到与县丞一同走出杨氏大门,军将低声道:“等拿下了那妇人,县丞大人定要知会一声,审讯犯人……我倒是有些法子。”

县丞不欲多言,翻身上马。

一行人刚离开永安坊,方坊正就匆忙赶过来。

“这是怎么回事?”方坊正看向谢玉琰。

这位大娘子可是三天两头往大牢里送人。他因此不敢来杨氏族中,生怕因此染了晦气。

听说杨明经也被带走了,多多少少他有点兔死狐悲的感觉,毕竟杨明经曾帮他处置坊中事务。

谢玉琰没有说话,面容比往常更加肃然,她就这般定定地瞧着方坊正,让方坊正觉得脖颈后的汗毛也竖立起来。

方坊正声音有些发颤:“怎么了?”

谢玉琰看向于妈妈:“将书房收拾出来,我与方坊正过去说话。”

提前让准备,就是将人都遣走的意思。

方坊正花白的胡须都跟着颤抖,战战兢兢地跟在谢玉琰身后进了屋,直到于妈妈将门关上,谢玉琰才道:“我们永安坊要出大事了。”

方坊正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与我们永安坊有什么关系?不就是谢子绍被人杀了,朝廷四处抓捕凶徒吗?”

“坊正果然知晓,”谢玉琰淡淡地道,“这么说,刚刚坊正是故意没有前来。”

不小心说漏了嘴,方坊正只得默认:“我是听到了些风声,却不知晓,他们会抓走杨明经。”

谢玉琰道:“坊正可瞧见了衙署来的都是谁?”

方坊正知晓谢玉琰不好哄骗,只得老老实实地道:“县丞你见过,还有一人是……大名府通判手下的丁军将。”

“县丞大人说,只是传二伯过去问话,按理说吩咐衙差前来即可,为何都惊动了府衙?那架势不像是要带走二伯,而是要带走我们整个永安坊的人。”

方坊正睁大了眼睛,整个人似是一下子被恐惧笼罩,紧张地向窗外看去,恐怕那些人去而复返。

“你说他们要抓谁?”

第196章 哭了

谢玉琰站起身,慢慢走到方坊正面前。

方坊正道:“我年纪大了,你可莫要吓我。我已经向衙署递了文书,今年就会换新坊正,依我看杨明德最合适,你帮忙一同照看着,咱们永安坊定会愈发兴旺。”

谢玉琰却依旧看着方坊正。

“其实从我来到这里,我就觉得坊正有些奇怪。”

方坊正不想听,却忍不住要弄清楚谢玉琰说的“奇怪”是什么意思。

“永安坊看着明明不错,为何坊正却着急卸职?就算之前坊正之位有杨明经盯着,杨明经出事之后,坊正您却没有趁机将自己儿孙安插进来。不但如此,明知晓我大伯不管事,还鼓动我让大伯接替坊正。”

方坊正额头上开始冒冷汗,谢玉琰目光似一面铜镜,竟将他整个人照得清清楚楚。

他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想做坊正的,杨家没出事之前,他还是想要再赖些年,等到家中次子年长些,或许能接替他,可后来永安坊那些人贩卖私盐被抓,他就有些被吓着了。

然后就是杨明山出事。

“自从杨明山被抓之后,坊正就准备抽身了。”

“我们都知晓,急着脱手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方坊正脸上一红,“不是什么好东西”这话像是在说永安坊坊正使之职,又仿佛是在说他。

谢玉琰的神情更加肃然:“看来事很大,否则这时候坊正该恼怒还嘴。”

方坊正张大了嘴,怎么他心里想什么,谢大娘子都知晓?

“我一直没有戳穿坊正,”谢玉琰道,“一来是觉得好奇,二来是想要弄清楚之后,在关键时刻要挟坊正站在我这边。”

这话也是能说的?方坊正倒吸一口凉气,想要发怒,却又不敢,生怕谢大娘子不肯说后面的话。

谢玉琰道:“我现在说出来,那是因为,这些对我没用处了。”

按理说,不要挟他了,是好事,可方坊正的心却更冷几分。

谢大娘子刚刚那些话,明明不带任何情绪,却好像有威压兜头而下,让他不禁想到……

只有死人没有用处。

或是将死之人。

谢玉琰道:“我留下二伯也是同样的道理。”

“但现在有人找了过来,早我一步盯上了二伯和坊正,不管你们有什么秘密,那桩事要遮掩不住了。”

方坊正想要说些什么反驳谢玉琰,却张不开嘴,手也不受控制地发抖。

谢玉琰接着道:“不但如此,我可能也会被你们牵连,不过我来永安坊不久,就算被人诬陷,也能设法翻盘,你们就未必了。”

“方家在大名府有多少族人?”

这句问话,彻底将方坊正心里那根弦崩断了。

方坊正仿佛都要喘不过气,哆哆嗦嗦地从袖子里拿出一壶药,用了半晌功夫也没将药丸送入口中。

谢玉琰冷眼旁观,没有任何要帮忙的意思。

方坊正晕厥过去之前,总算将药塞进了嘴巴,整个人也从椅子上瘫下去。

谢玉琰弯腰抱起了脚边的狸奴,回到自己座位上,端起茶来喝。

方坊正就像死了般,一动不动,好半天才总算喘过一口气。

“看来方坊正舍不得死,或者坊正知晓,就算你死了,也不能保全你的族人。”

“也许你活着,对你的族人还有些用处。”

谢玉琰的话,戳中了方坊正的心窝,他居然抽抽噎噎地哭起来。

好半晌,方坊正才稳住心神道:“娘子方才为何见死不救?”他只要再晚一步吃药,可能真就缓不过来了。

“人要自救,”谢玉琰道,“方坊正都没有了自救的心思,旁人伸手也是无用。”

“倒不如成全了你求死之心。”

说白了,就是没用的人,谢大娘子懒得与他多费口舌。

方坊正又掉了些眼泪,半晌才长出一口气道:“我也不愿意,说好了只是夫役,让我们带着人去运送些物什。”

说到这里,他闭上了嘴,这件事是死罪,他本想好了一辈子都不能说的,可现在……他不说也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