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如意 第150章

一个人影果然从角落里走出来,手里似是拿着什么东西。

冯川早就失去了耐心,从身边人手中接过长弓,然后搭箭射出,那人躲闪不及被射了个正着,登时惨叫倒地,幸好后面有人,伸手将他拖了回去。

冯川手臂一挥,身后的谭骧带着兵卒立即冲了进去。

兵器交击之声即刻响起。

冯川没有急着上前,对他来说收拾一个军器作坊,根本不必他亲自动手,一会儿人杀的差不多了,他再去查看即可。

至于那些军器,能用的自然带走,不能用的与这些尸身一同销毁,反正这些都会算在贺家头上。

到时候里面到底亏空了多少谁又能知道?

不过……

打斗的时间好似有些长了。

军器作坊里应该没有多少人才对。

冯川皱起眉头,正要上前,却听身后有人喊了一声:“谁?”

然后是大门关闭的动静。

“有人将门关上了。”

“黑暗中有人。”

“去看看。”

冯川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他正思量着,内院里的打斗也渐渐停下来,不过却没有人出来报信。

冯川知晓有人暗中捣鬼,却也不惧怕,握紧刀柄带着其余人向内院走去,他倒要看看,那些人到底在弄些什么?

一股血腥味儿扑面而来,地上躺着两具尸身,都是穿着兵卒的衣裳。

冯川眉头皱得更紧,这是他带来的人。

这里的工匠居然能敌过他的兵卒?

冯川一路向前走,剩余的兵卒围拢在他身边,一根根火把驱散着黑暗,燃烧起来的烟气与血气纠缠,让这里看起来如同鬼域。

跨过一具具尸身,终于走到了内院深处。

也将前面的路照亮。

冯川的目光登时一定,因为他瞧见了一个人。

那人坐在军器库门口,身穿绯色官袍,头戴长翅幞头官帽,面容沉静而肃然,虽然尚未说一句话,身上那威慑就已经压了过来。

冯川整颗心登时一缩。

脑海中有一个念头闪过。

这张脸他是见过的,那时候他好不容易得了机会,得以在行宫面见天家,这个人就站在天家的身边。

他会记得,因为这个人年纪轻轻,学识非凡,又得天家信任,天底下的读书人都对他格外推崇。

这个人……

他是……

王晏。

冯川刚想到这里,王晏抬起眼睛看过来,四目相接,冯川只觉得对面的目光格外幽深,让人探不到底。

那张年轻英俊的脸上,有着文官的深不可测,也有武将的杀气和肃然。

冯川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两步。

王晏身边站着一个人,他体格瘦小,捂着中箭的手臂,指着冯川咬牙道:“你刺杀天使,罪该万死。”

这是那个一直喊话的人。

冯川终于明白为何那声音中少了些许中气,因为这是个阉宦。

天使。

这是真的朝廷派来的天使。

走了一个贺檀,他们却不知大名府还有王晏。

天家之命不能违逆,王家也不是他能抗衡的,但走到了这一步,他已经无路可退,唯有……

冯川下定了狠心,握着长刀的手更紧了些,他心中发狠,就要上前,忽然感觉到脊背一凉,紧接着感觉到胸口滚烫,一种巨大的恐惧将他笼罩,他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僵在那里。

冯川低下头看去,明晃晃的刀尖从他胸口穿出,刀尖上挂着他一抹血迹。

片刻之后,一滴鲜血落在他的鞋面上,然后那柄刀抽了回去。

鲜血登时顺着伤口喷出,冯川想要说话,一张嘴呕出大口大口的血液,他努力转过头,看到的是谭骧那张慌乱的面孔。

谭骧一脚将冯川踹倒在地,眼看着冯川抽搐几下死去。他怔愣地看着周围,这会儿功夫剩下的那些兵卒都被王晏的人擒住。

谭骧双膝一软,跪下向王晏行礼:“王天使,都是这厮逼我们来的,这厮让我们杀了军器作坊的人,嫁祸给贺巡检,我们若是不来,定会遭他毒手。方才我看这厮又要害天使,情急之下将他杀死。”

“还请天使看在我们是被逼迫的份儿上,对我们从轻发落。”

谭骧方才已经看得很清楚,这里的人手应该都是王晏带来的亲信,他们早就掌控住一切,就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也许大名府尚在刘家手中,但他注定逃不出这院子,所以……想要活下来,只能求王晏。

王晏没说话,桑典上前将谭骧绑缚住,然后拿布帛堵了他的嘴丢在一旁。

军器作坊的工匠和管事缩在角落里,人人脸上都满是惊恐的神情。

王晏淡淡地道:“本官奉天家之命前来大名府,不想却在军器作坊被刺杀,看来是有人不想我活着从这里离开。”

说完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内侍:“中官觉得我这话对否?”

“对,”黄内侍手臂上的伤口犹自向外淌着鲜血,他咬牙顶住疼痛,“正是这个理儿,将来到了天家面前,我也会为天使作证,他们刺杀天使在前,我屡次阻拦,差点也丢了性命。”

黄内侍被冷汗浸透了衣服,其实并非是他想要拦着,而是王晏逼着他上前。

自然不是言语上要挟,而是提点他,这是个博得前程的好机会。如果他肯拼命定会有个好结果。

所以他走了出去。

还好没死。

既然搏了这一把,就要陪着王晏到最后,捡这个天大的功劳。

王晏道:“既然如此,本官不去府衙,就在这里审结此案,然后由内官回京亲自呈给天家。”

第202章 默契

黄内侍自然欢喜。其实这次他来大名府为的不是这桩事,而是王天使写密信入京,禀告天家要砌高炉炼铁。

天家看到很是欢喜,却没想要这么早让人来大名府查问详情,后来是因为贾殿直带着高炉的图进宫,用一大堆算学与天家讲,若是用焦炭炼铁,再加上这种高炉,铸造军器的数目,至少要高两倍。

这关系着整个大梁的军力。

而且就像王天使密信中说的那样,这种炼铁的法子决计不能外泄,要有可靠之人督办一切事宜,天家自然就想到了王晏。

他因此才带着密旨来到大名府。

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竟然就遇到这种事。

黄内侍自然不敢猜测,这些都是王晏一早安排好的。要不然怎么就将时机卡的刚刚好,让他这个阉人见证这些?

若不然,就算握着证据也一样可以翻案,这是其一。

其二,不借他的身份,王晏也不能不经过刘知府就处置这些人。

事急从权,急也得看怎么急。

被人刺杀,性命攸关,算不算急?天使在大名府内,被朝廷正规兵马围困,指挥使亲自前来杀人。

这是要谋反不成?

只要兵马脱离了朝廷掌控,那就是最大的事。天使自然有理由避开大名府所有官员,独自审案。

这种事发生的不多。黄内侍看似倒霉,其实是幸运。

坐在宫中如何能得这样的功劳?带着箭伤和天使的密信回到京城见到天家,就是用性命来保天家的江山。

天家要的就是他这般忠心耿耿的奴婢。

可是在王晏面前,他还是要推拒:“那怎生好,这得天使亲自进宫禀告。”

王晏道:“过了今晚,我还要去其余几个县内的军器作坊,我在大名府的事不知能瞒多久,能不能从大名府回到京中,就要看中官的了。”

黄内侍睁大了眼睛。

王晏的意思是,如果事情闹大了,刘家很有可能真的向他下手。

他带着一部分证据回京,对王晏来说,也是保证他性命无碍。他不但能得到天家的信任,靠着这个也会与王家结下善缘。

那他就等于有了两条命。

黄内侍开始没想通这个,现在全都明白了,于是挺了挺脊背:“王天使放心,我一定会设法回到京中,将这里的事禀告给天家。”

王晏点点头,看向谭骧:“我之所以绑了他,堵住他的嘴,是因他为副指挥使,兵卒难免听他的意思行事,我们审问的时候势必被他牵制。”

黄内侍点头。

王晏道:“他先杀冯川灭口就是这个道理,冯川活着难免将罪责推到他身上。冯川死了,他就可以反将罪责丢给冯川。这些兵卒不敢揭发他,只能听他意思行事。他不肯说出来的,这些工匠和兵卒谁也不敢开口。”

黄内侍这下完全明白了。

王晏接着道:“这桩案子牵扯到贺家,王家与贺家是姻亲,我是否徇私,还需内官监督。”

黄内侍沉默片刻,正色道:“那是自然。”

桑典拿来笔墨纸砚,黄内侍坐在一旁开始持笔记录,当然要记些什么,他心中清楚。

王晏看向一旁的工匠和兵卒。

“从现在开始,你们可以将知晓的内情禀告给我,一个个的上前来说,每个人只有三次机会。”

王晏道:“说出真话才可能会从轻发落,说了假话……就不用从这里走出去了。”

不用走出去,自然就是会被杀。

反正今晚已经死了太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