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晏淡淡地道:“你们这么多人,还怕我们两个不成?”
陈荣望着面前的二人,男子手中提着一个包袱,神情端凝,目光幽深,身上有股威势压的人脊背发寒。
那女子眼眸清亮,神情自然,在这样的情形下没有半点的惊惧,那泰然的模样,也让人不敢轻易动别的心思。
这二人身份看着就不一般,却不似那些高高在上之人,看向他们时满是鄙夷和轻视。
就像那男子说的,没有他的命令那些人不会上山,反过来的意思就是,拿住了他们,他们在山脚的人马也就不敢轻举妄动。
凡事说没有用,很难轻易让人相信,但这样的安排,至少表现出了几分诚意。
陈荣收起棍棒,看向身边人:“你们盯着山下的动静。”然后他大步向前引路。
王晏放缓脚步走在谢玉琰身边,两个人决定丢下护卫,单独上山那一刻起,王晏虽然什么也没说,却在一直护着她,关键时刻,王鹤春还是靠得住。
四个人进屋坐下,郑氏先道:“谢大娘子你怎么会在这里?”
谢玉琰道:“我与王天使在冠县的军器作坊查完证据,本要直奔魏县军器作坊,路上得知你出了城,我们就改路追了过来。”
陈荣皱起眉头就要开口质问,却被王晏淡淡扫了一眼,陈荣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谢玉琰接着道:“至于为何我们改路,那是觉得去魏县军器作坊查找证据,不如从你们这里得到的消息重要。”
陈荣没想到这位谢大娘子如此直率,竟然就这般将实情说了出来。
她就不怕他们惊怒之中向她下手?
郑氏诧异地道:“大娘子知晓我们……”
谢玉琰道:“衙署说掠卖我的焦大与韩同那些山匪有关。”
“我找到城中讼师打听有关韩同的消息,因此得知了陈窑村。讼师说韩同家人曾喊冤,说他们并非山匪,也不曾屠戮村子,但韩家人后来撤了讼状,也就再无消息。我就对这桩案子起了疑心。”
“后来在童先生那里遇到了你和陈平,一来是想要帮你一把,二来也是与你相熟之后,兴许能听到更多有关韩同案的实情。”
郑氏从心底里还是信任谢大娘子的。
谢玉琰接着道:“我在大名府做了那么多事,一直以为你应该会主动与我提及当年山匪的案子,但是你却一个字也没说。”
“越不愿意提及,就越是有隐情,可能关乎你们整个陈窑村。这样的情形即便我主动去问,想必你也不会说实话。”
郑氏还没言语,陈荣道:“知晓他们不会说,你就让人暗中盯着陈窑村,说什么帮陈窑村,明明是心怀鬼胎,亏得我阿嫂还夸赞你是善人,其实与那些人有什么区别?”
陈荣这话说完,王晏眉头皱起,本来那波澜不惊的眼眸,刹时目光凌厉,却又被他轻易遮掩过去,淡淡地道:“你们躲在山中靠什么过活?贩卖私盐?”
陈荣听得这话,心中一凛,在大梁贩卖私盐可是重罪。
王晏接着道:“买你私盐的人,被衙署发现也要获罪,对他们来说你是善人还是恶人?那些卖给你青白盐的西夏人,又是什么?”
陈荣的话登时被噎在嗓子口。
“你做那些,何尝不是为了自己?”王晏道,“既然都是算计,就不要说什么良善。倒不如算算如何对你们更有利。”
陈荣面色难看,却无法反驳。
谢玉琰接着道:“至于为何知晓韩同是被诬陷的……那是因为王天使杀了指挥使冯川,副指挥使谭骧不得不供述实情。”
这次陈荣和郑氏都愣在那里,半晌说不出话。
还是陈荣结结巴巴地开口:“你……你说什么?你们……杀了冯川?”
不是亲自动的手,却也是设下陷阱,让谭骧不得不动手杀人。
但这些内情,没必要在这里说明。
陈荣仿佛此时此刻才琢磨清楚,他看向王晏:“你……你是朝廷派来的天使?”天使是怎么回事,他是知晓的。
韩同还曾说过,若是能找到朝廷下派的天使,便能将此案直达圣听。
王晏这次没有说话,而是将手中的包袱丢给了陈荣,示意他打开来看。
陈荣此时心中隐隐有些猜测,他动手缓缓将包袱解开,然后露出了一颗头颅。
徐仁远任指挥使时,冯川是副指挥使。
陈荣远远见过冯川几次,所以……能认出那张脸。
“真的是他,你将他杀了……”
这次陈荣信了王晏的话。
王晏道:“若是想要抓捕你们,我与谢大娘子就不用上山,而是派兵围剿此地。”
陈荣脑海中闪过无数思量,然后他终于躬身向王晏行礼:“还请王天使为我们做主。”
第212章 着急
陈荣不会完全信任朝廷,经历过那些事之后,他也明白一些道理。他们是冤枉,但涉及朝廷和那些官员的利益,想要得个公正谈何容易?
不过,眼前这天使不可能以冯川的性命为代价,取得他们的信任。
他们这些流民的命,可比不上一位指挥使。
就算不是真的为了查案,而是官员之间有什么争斗,只要王天使与刘知府为敌,他们就有翻案的希望。
韩同和陈窑村的人,不该从此就背负逃兵、山匪的骂名,所以即便再次涉险也值得。
“接下来该怎么做?”陈荣看向王晏,“我们听大人的安排。”
王晏道:“我会将你们的证据送往京城,连同大名府利用军器作坊私运货物之事,一并密奏朝廷。”
“等官家下令审理此案,你们自然也能沉冤得雪。”
这可能是最好的结果。陈荣心中的欢喜和希望多于忐忑。真的是这样,他们也就能与山下的亲人团聚。
郑氏也露出欢喜的神情,她歉意地看向王晏和谢玉琰:“我们这是……被吓怕了,先生……天使、大娘子不要怪罪。”
谢玉琰点点头向郑氏道:“家中如何?”
“都好,”郑氏更是松了口气,大娘子肯与她说话,就是没有生气,“来之前我们都商量好了,有所安排。”
说到“有所安排”郑氏眼睛中闪过一抹光亮,显然格外有信心。
谢玉琰看出蹊跷:“能与我说说,你们如何做的吗?”
陈荣微微怔愣,他没从阿嫂话中听出什么,不知晓为何谢大娘子会这般问?
郑氏抿了抿嘴唇:“我与阿嬷和几位嫂子说好了,我走第二日,让她们带着村中人离开大名府,这样无论出什么岔子,村中人都能暂时避开。”
谢玉琰心一沉,立即转头去看王晏,王晏的目光也变得幽深起来。
“怎么了?”
郑氏看到这般情形,登时也紧张起来。
谢玉琰看向郑氏:“你让他们往哪里去了?”
郑氏道:“大名府往……北的山中,那边我们藏了些吃的过去,挖出来能坚持半个月。”她们之前都准备好了,自认还算妥帖。
他们所处之地快到魏县,在大名府西南方向,而陈窑村的村民去了北边。
王晏和谢玉琰几乎同时站起身。
王晏吩咐郑氏:“我们先到大名府,然后你去引路,要快些找到陈窑村的人。”
郑氏虽然不知晓发生什么事了,却已经开始慌乱。
“我……你们到底为何这般着急……”
谢玉琰道:“我们在大名府军器作坊拿了证据,杀了冯川的等人,却拿住谭骧让他妥善遮掩。几日之内或许不会被刘知府察觉。”
他们也正是靠着这几日时间寻找其他证据。
谢玉琰说到这里话音一转:“但陈窑村大肆出城,还在这样的时候一路往北去,必然会引起刘知府注意。”
“大名府中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引起他们的警惕。”
“更何况离开的是整个村子。”
郑氏睁大眼睛,她没有想到这些。她只是让阿嬷报给朝廷,说他们村中有人出痘,要全村避开人群。
往年这样的事也有,可现在不一样……朝廷真的前去盘查,就会露出马脚。
“那怎么办?”郑氏道。
王晏看向陈荣:“你们这里有多少汉子?带上棍棒跟我们一同离开。”
这下陈荣没有迟疑,立即转身去喊人。
大名府往北就是冠县方向,他们与陈窑村就这样错过了。
谢玉琰与王晏对视,希望现在赶回去还来得及。
……
大名府。
刘府。
刘时章昨日将消息带回来之后,刘知府才认真地翻看手中的小报,询问有关杨家和谢家的案情。
之前他没有放在心上,因为似杨家、谢大娘子那样的商贾委实入不了他的眼。如今大名府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他才真正过问此事。
刘时章小心翼翼地坐在旁边帮着刘知府处置公文,不时地抬起头看父亲的神情。
半晌,刘知府将小报放下。
刘时章忙上前给父亲倒茶。
刘知府淡淡地道:“那杨谢氏到底从何而来,有没有去查证过?”
刘时章一怔道:“她只是掠卖人拐来的女眷……”
说完这话,刘时章发现父亲脸色一沉,忙接着道:“听说那妇人因为受伤忘记了从前的事,所以无从查起。”
“一个寻常的女眷做不出这些事,”刘知府道,“不但将整个杨家和谢家都耍的团团转,还聚起那么多秀才刻印小报。”
刘时章道:“父亲的意思是,她来大名府是有人故意安排?”
这些刘知府无法确定。
“她卖佛炭和泥炉为的不是钱财,而是名声,”刘知府抬起眼睛,“从一开始她就在有心聚集人手和名望。”
“今日的事,不是偶然,她是主动找上了谢家,牵连到大名府的官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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