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如意 第18章

能拜在童先生门下,杨钦心中十分欢喜。

说完这些,杨钦又提及谢七爷:“都被嫂嫂猜中了,谢家真的有人来向我打听消息,我就将嫂嫂教我的话,一字不漏地说给他听。”

谢玉琰点点头。

杨钦不禁询问:“接下来,谢家那边该怎么办?”

谢玉琰道:“那位谢七爷很快会再登门。”

杨钦眨了眨眼睛,好似他离家的时候,又发生了什么他不知晓的事。

“我还打听到了卖石炭的地方,”杨钦欢欢喜喜地说着,“就在城外的三河村,嫂嫂要的干黄土,我也挖回来了。”

杨钦到现在还不知晓,谢玉琰要干黄土要做什么。

谢玉琰道:“将石炭碎拿出来,我教你做藕炭。”

道观的冬日也不好过,别家道观炼丹,师父则带着师兄弟在院子里和泥做藕炭。道观附近的人家,为此经常上山来求买。

谢玉琰将手揣入袖子里,看着杨钦忙碌,很快地上就多了一堆黑黑的泥团。

杨钦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嫂嫂,你说这些是什么?”

谢玉琰抿了一口手中捧着的热水:“这是我们的第一笔买卖。”

第22章 奇怪

杨钦将黑泥团做成一个个小泥饼,拿树枝在上面戳出一个个圆洞,这下他总算知道嫂嫂为何说这是“藕炭”了,这模样与藕真的有些相像。

杨钦看向谢玉琰:“这个能烧火吗?”

“晾晒三天,”谢玉琰道,“干透了就能用。”

张氏道:“我来看着,肯定不会出什么差错。”

谢玉琰点点头,明日还会有上门的讼师,按她的推断,杨家肯定要热闹好几日。应付完讼师,藕炭也就做好了,她们再进行下一步。

张氏去灶房里做饭,谢玉琰叫住杨钦:“钦哥儿,将‘神童诗’拿来。”

谢太后在慈安宫时,喜欢听人说书,现在没有说书人,谢玉琰只能将就将就,听杨钦背诗。

张氏看着灶膛里的火苗,耳边是钦哥儿读书的声音,她慢慢湿润了眼眶,可是当眼泪滑下来时,她脸上却挂上了一抹笑容。

第二天,是杨六郎出殡的日子。

永安坊一早就挤满了围观的人,很多都是生面孔。杨家请讼师写状纸的事,虽说还没在大名府广为人知,但附近的街坊却听到了消息。

死而复生的人他们还没见过,于是就赶来瞧瞧热闹。

“那就是杨六郎的媳妇吧?”

“看身上的丧服和年纪,应该是。”

“让我也瞧瞧,死而复生的人长什么模样。”

“哎呦,是个俊俏的小娘子。”

人群随着杨六郎丧仪队伍一路往城外去,王鹤春骑在马上,看着杨六郎棺椁旁的那个单薄的身影。

待一行人走过去之后,身边传来贺檀的声音:“如今‘谢十娘’也算是出了名。”

王鹤春点点头:“再过两日,茶舍的说书人也会提及这桩案子。”

贺檀道:“这么说,不用我吩咐人将案情散布开了?还真是奇了,每次我们想要做什么,这‘谢十娘’都会提前做好。”

“不过,有了这名声,不管是谢家还是杨家,都不敢轻易向她下手。”

“那小娘子果然聪明,换做旁人,要么被杨家禁锢,要么碍于礼数躲避,极少能这般迎头而上。”

“早知这般简单,”贺檀看向王鹤春,“我便不求你来了。”

“得这‘谢十娘’,何须王鹤春?”

贺檀格外喜欢用言语挑衅他这个表弟,自从西夏那一战后,王鹤春人前更少表露情绪,活得就像个画上的人。

这一战中,王鹤春到底做了些什么,无人知晓,即便是贺檀也没能问出一言半语。

让贺檀失望的是,王鹤春神情依旧平淡,他催马前行,与那丧仪队伍背道而驰:“兄长可知接下来要做什么?”

贺檀仔细想了想:“拔擢杨明经为永安坊坊副使?”

王鹤春脑海中闪过谢玉琰的身影:“这是那位‘谢十娘’留给兄长的活计。”也许这么说,会有些奇怪,不过事实确实如此。

王鹤春从小见过许多聪明人,每天出入他家门的,与父亲在书房中高谈阔论的,族中不少的女眷也不输男子,会审时度势的人太多。

不过能在几日内,将身边所有人安排的妥妥当当……

有这种手段和本事的却没几个。

这不是审时度势,而是习惯地将自己放在中心,利用身边的每个人,让他们发挥最大的用处。

贺檀和他应该也在其中。

如此手段,与垂拱殿帝幕讲的那些倒有些相似之处。

王鹤春也觉得奇怪,对着一个女子,他居然能想到这些。

“杨明经做了坊副使,谢家必然对他起疑,”贺檀道,“杨明经也就没了退路,这样就能设法从他嘴中掏出更多消息。”

说完这些,贺檀才后知后觉,王鹤春的话有些怪异。

“你说这是‘谢十娘’留给我的活计?”

这一点贺檀不能赞同,他摇摇头:“你莫要想太多。可能她的确用了些手段,那也只是为了在杨家立足,不得不如此。”

王鹤春看向那追着杨家队伍,跑去凑热闹的人群,微微眯起眼睛,并不再言语。贺檀知晓,那是不赞成的意思。

被掠卖的女子,孤立无援,就算动些心思又怎么样?贺檀并不觉得有何不妥:“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子,就算用一用我的名头,应当也无大碍,你不用放在心上。”

王鹤春道:“只要兄长不在意……”

两个人沉默了一路,到了府衙门口,贺檀才又开口:“不过,既然‘谢十娘’这般聪明,是不是还能吩咐她做些别的?”

王鹤春道:“兄长想让她做什么?”

贺檀一时没有想到。

王鹤春径直向前走,半晌丢下一句话:“兄长能想到的她做完了,兄长想不到的……她也会去做。”

……

童忱坐在椅子上,听学生们背诵经义,不知怎么的,忽然来了兴致,提笔在宣纸上写了一首诗。

入冬之后,童忱就对书写兴致缺缺,无他,就因为太冷,不愿将手从袍袖中伸出来。

今日屋中却格外的暖和。

童忱低头看了看,依旧只有两个炭盆在那里。

可能因为天气好。

童先生这么一高兴,多留了学生们一个时辰。他不知晓的是,散学之后,有三四个学生聚在院子外,并没有立即离开,被围在中间的杨钦正在从背篓里掏着东西,分给师兄们。

几个孩童脸上都挂着感激的神情。

“每人七块藕炭,”杨钦脸上露出笑容,“阿嫂说了,只要村中有人能来买,几位师兄家里的藕炭,我们就包了,这七块不要钱,师兄们回去给家里人试试到底好不好。”

藕炭好用他们都知晓,今日先生屋子里用的就是这个,陈平离炭盆近了些,手上的冻疮都被烤得发痒。

陈平道:“若是好,我给你银钱。”

“不用,”杨钦笑道,“我嫂嫂还说,村中人买的多,还要倒给你们银钱哩!”

放在曹市上有人这样喊,陈平绝对不会相信,但他们同是先生的学生,他觉得杨钦不会骗他,说不要银钱,那就分文不取。

“明日,你到我旁边坐,”陈平道,“我将之前先生讲的经义拿给你。”

那些经义都是陈平自己背写的,他是舍不得外借,但杨钦可以在他身边看。

杨钦欢欢喜喜地应声。

分完了藕炭,几个人才各自回家,其实杨钦一直没明白,为何嫂嫂不肯将这么好用的藕炭拿去市集上卖,反而让他分发给同窗呢?

心中想着,杨钦加快了脚步,也不知道娘和嫂嫂有没有从三河村回来,买没买到石炭碎,若非要来听课,他定要跟着一同去。

杨钦一路小跑往永安坊走,还没到家门口,就看到李阿嬷向他招手。

“钦哥儿,”李阿嬷一脸笑容,“你家里可能有喜事哩,方坊正带着衙署的人登门了,你快回家去瞧瞧。”

第23章 好事

杨钦心中有数,但还是先谢了李阿嬷,才撒开腿继续往家中跑。

冲进杨家大门,杨钦就看到杨明经正在与方坊正说话。

杨钦上前给方坊正和杨明经行了礼:“坊正,二伯。”

“钦哥儿啊,”方坊正看着杨钦道,“你二伯以后就是永安坊坊副使了。”

“恭喜二伯。”杨钦这次说的心甘情愿,没有半点的勉强。

杨明经盼着这一天已久,现在终于实现了,不过……杨家的气氛却透着一抹怪异。因为二老太太欢喜之下太过激动,头疾加重,何氏急匆匆地前去侍奉,结果不小心在屋子里绊了一跤,碰到了鼻子,一时鲜血直流。

当然这些都是杨钦不在家时发生的,杨钦不清楚细节,但他却从二伯的小儿子杨申脸上看到了一股压不住的怨恨。

杨二老太爷将杨明经的次子杨申,杨明山的次子杨裕送去了自己结交的好友,鲁举人家中的族学。昨日杨申和杨裕听说老太太生病,急忙从鲁家赶回探望,就连出门在外的杨骥也是今天一早进的杨家大门。

这样一来,除了杨明经的长子杨程离家在外,杨家二房、三房的男丁都到了。

方坊正伸手摸了摸杨钦头顶:“听说你在童先生那里进学?”

这话一出,旁边的杨申和杨裕抬眼看向杨钦。

杨申眼睛中露出几分惊讶。

杨申今年十四岁,正是读书的好年纪,在鲁家族学的日子,他很是用功。虽说出身商贾不免被人排挤,但他父亲不同,等到父亲做了坊正使,他就有机会得了文书,与那些寻常人家的子弟一样去科举。

心中憋着这股劲儿,杨申也渐渐得了族学里的先生喜欢,先生经常会单独拿些书册给他看,其中就有一本童忱的《神童诗》。杨申如获至宝,小心翼翼誊抄了一份,每日都要研读。

这诗册只是童先生整理的,真正写出这些诗句另有其人,即便如此,童忱在杨申心中已是遥不可及的存在,更别提童忱还认识写诗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