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晏换了一身衣服,这才回到了王家。
刚进家门就被林夫人盯上了。
“这是……”林夫人瞧着儿子身上的长袍,好似不是离家时穿的那件,她按捺住心中的好奇,口气尽量平和,“又去衙署了?”
王晏道:“没有……就是出去走了走。”
“可用了饭食?”林夫人道,“家中给你留了饭菜。”
王晏想起马车上的那一幕,不禁嘴角漾起一抹笑容:“吃过了。”
林夫人一颗心跳得更加欢快,她道:“都吃了些什么?”
平日里不愿意多说话的王晏,今日显然有些反常,他道:“萝卜糕、米糕、奶糕……”
王晏一口气说出许多种。
林夫人不禁惊诧,晏哥儿可是从来不在意这些的,平日里让他吃一块米糕,可比什么都难。
“好吃吗?”
王晏点了点头。
“更喜欢吃哪种?我吩咐厨房以后多做些。”
王晏却道:“母亲不用劳心,以后想吃让人买来就好。”
林夫人还想再问,却被李妈妈伸手拉了拉衣角,林夫人这才道:“还要去书房?一会儿我让人送碗汤过去。”
王晏点了点头,躬身向林夫人行礼,这才向书房走去。
一直等到王晏走远了,林夫人立即拉着李妈妈走回屋中。主仆两个进了内室,李妈妈将其他人遣下去,然后关紧了屋门。
林夫人开口道:“你可看到了?晏哥儿是不是不对劲儿?”
李妈妈肯定地点头:“郎君与往常不同。”
林夫人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佛祖保佑,看来我儿的婚事有希望了。”
李妈妈也笑着点头:“郎君换了衣衫,还吃了糕点,显然是与人见了面,若是男子,不至于这般遮遮掩掩,若是公事更不能记得那些糕点的名字。”
“这孩子,”林夫人笑道,“怎么能这样冒失与人相见,总该告知我才是,我还能帮他做些安排。”
想到这里,林夫人觉得不妥,这是真的话,这样岂不是不顾礼数?让女方误解晏哥儿是个轻佻的性子,可就不好了。
李妈妈看出端倪,上前道:“夫人,这桩事还是先不要告知老爷。”
林夫人抬起眼睛:“为何?”
“郎君那般聪明,会看不出夫人有所察觉?”李妈妈道,“我觉得,郎君是故意说给夫人听的。”
林夫人有些惊讶,不过很快她就想了明白,她这是当局者迷,自家儿子什么模样,她都差点忘记了。
怪不得晏哥儿今日说了那么多,这是在向她递消息。
“那他……为何不明说?是因为这桩亲事不能成?”林夫人摇头,她相信自家儿子的眼光,他欢喜的女子必然不错。
“还是因为那家的女郎出身不妥?”
李妈妈也不知晓,大致就该是这般:“郎君不能明言,也兴许是女方家不愿意。”
“再者,郎君的身份毕竟不同,王氏一族摆在那里,门不当户不对,恐怕族中不愿意,相爷也……”
林夫人攥起帕子,脸上露出怒容:“所以晏哥儿不能说,也是担忧这些。”
李妈妈道:“郎君心中清楚,说出来反倒坏事,倒不如不言语,但又不想瞒着夫人,因此……透露一些让夫人知晓。”
这些年郎君都是这样,一边担着王氏一族重担,一边还要惦记着夫人。
“那是我的儿子,”林夫人道,“生下来就被王氏一族牵绊着,事事都为王氏着想,小小年纪,背负了那么多,难不成为了王氏,都不能娶个心仪的女子?”
李妈妈抿了抿嘴唇,只怕这桩事阻碍不小,不然以郎君的聪明,何必如此小心?要不是郎君孝顺夫人,只怕人前都不会表露半点出来。
李妈妈庆幸有夫人心疼郎君,否则郎君在这个家中……日子会有多难熬?人前人后都得要藏着掖着,一刻也不得松懈。
“夫人,”李妈妈道,“您可得有些准备,不管那女子是什么样的人,有什么样的家世,您都得站在郎君那边。”
“我自然是如此,”林夫人道,“我就这一个孩儿,拼了一条命也得护着他。”
两姓结亲是很重要,但她儿子何须靠着这个?林夫人身子一直不好,早就看透了什么富贵、荣华,人闭上眼睛,一切都没了,就算一辈子为族中奔波,死了还不是要放手?后代子孙只要出一个孽种,就会将那些个荣耀全都葬送。
从前老太爷和老太太也让人羡艳,王氏出了事,老太太还不是被族人接走?晏哥儿亲眼见过这些,自己的婚事怎么可能再受族中摆布?
林夫人曾想着,晏哥儿可能因此要孤老一生了。
现在晏哥儿有了心仪的女子,可是天大的好事。
“不管那女子是何出身,又有什么过往,只要她对晏哥儿真心真意,我想方设法也得帮晏哥儿如愿。”
林夫人下定决心:“不过你说的也对,在此之前,不能让王氏一族和老爷知晓。”
林夫人是不信任老爷的,谁知道老爷会站在哪一边。
“我们帮晏哥儿瞒着,”林夫人道,“或许有一日,晏哥儿会将那女子带回来给我瞧呢?”
到时,她就算远远地看上一眼也好。
李妈妈颔首:“定会有那一日,只要夫人下定决心就好。”
林夫人道:“我还能有什么想不开的不成?总比他孤单一个人要好,他身边有了人,我将来闭上眼睛也能心安。”
林夫人忽然觉得日子又有了盼头。
“你说,那女郎会是什么样的人?”林夫人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兴许……是在大名府认识的。”
晏哥儿离开京城的时候,并未有任何异样。
李妈妈道:“应当就是如此。”
“你说,贺檀知不知晓?”林夫人想的越来越多,“他肯定知道,怪不得不敢过来陪着我说话,原来是心里有鬼。”
第358章 癔症
林夫人虽然嘴上说着自家外甥的不是,但脸上却满是笑容。若是让贺檀在她和晏哥儿之中选一个人,她自然愿意贺檀选晏哥儿。
贺檀帮着晏哥儿瞒着她,也没什么错,两个孩子都是她看着长大的,他们绝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至于瞒着他们的那些……八成都事出有因。
别看王氏、贺氏都富贵荣华,家中不少子弟高官厚禄,但这里面有多少的无奈和心酸,又有多少人知晓?若没有几个兄弟互相依靠,也难扛过风雨。
再说她年轻的时候,也不会将所有事都告知长辈。
“孩子长大了,也都是些有思量的,”林夫人道,“我也不给他们添乱,若是有机会,就帮一把。”
李妈妈连连点头。
林夫人想了想:“明日去库里挑些料子,从前晏哥儿不在意,就穿深色的袍子,看着不免冷漠、古板了些,咱们这次选些颜色浅的做好了送过去,也免得让人觉得他不够亲和。”她现在担忧,那个女郎是否欢喜自家儿子。
李妈妈笑道:“这次郎君定然肯穿了。”
“若是老爷问起来,就说我逼着晏哥儿穿的,”林夫人道,“免得他起什么疑心。”
李妈妈应声。
林夫人接着思量:“还能弄些什么?玉佩、荷包我们就不给准备了,晏哥儿随身的玉佩不见了,说不得那边的女郎会给补上。”
林夫人是过来人,如何不清楚这些?不能将欢喜的人带给大家看,戴着心上人送的物件儿,至少能多些安慰不是?
李妈妈仔细地听着,夫人盼了许多年,总算有了眉目,现在恐怕想的不够周全。
“对了,”林夫人道,“我也得多攒些好东西,到时候找个借口送去晏哥儿屋里,好让他能有个用处,再多给晏哥儿那边支些银钱。”
林夫人说着就迫不及待地去看库房册子,主仆两个才走到院子里,刚好遇到下衙回来的王相公。
看到自家老爷,林夫人就满腹怨气,也不上前侍奉,只说要去厨房煮些汤水。王秉臣看着自家夫人离去的背影,这是又怨他整日在前院商议政事?
王秉臣摇摇头,将林夫人喊住:“之前你说城内哪个郎中擅治癔症?”他记得之前观文殿学士的夫人,因为幼子早夭得了癔症,整日在屋子里哭闹,见到小孩子就要上前抢夺,后来还是夫人推荐了一个郎中过去,被郎中诊治了半年,那夫人的病真的慢慢痊愈了。
“东城的郭老郎中,”林夫人说到这里微微一顿,“是谁又病了?”
王秉臣叹口气,往正屋走去,示意林夫人跟着,林夫人只好先跟过去。
帮着王秉臣换下官服,林夫人才又问起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秉臣端起茶来抿了一口:“生病的是西夏的使臣。”
林夫人没有了兴趣:“既然是使臣,自有太医局,老爷跟着操什么心?”
王秉臣放下茶碗道:“太医局派人过去了,治好了自然不用说,若是治不好,也该提前有个准备。”
“使臣总归是在大梁生的病,依着礼仪我们要竭力诊治。”
林夫人听着道:“怎么就得了癔症?”
王秉臣摇头:“传过来的消息说,使臣在大名府逗留了些时日,突然就疯癫了。”
林夫人道:“我昨日才听老爷说,西夏使臣团这两日会到大名府,怎么今天又说已经逗留了些时日?”
王秉臣微微蹙眉:“那所谓的‘使臣’是西夏一早就安排在大梁的,这次也是因为榷场,私底下前来探查情形。”
林夫人道:“原来是个探子,现在就这样正大光明被冠上“使臣”的身份了?”
王秉臣也知晓夫人在想些什么,眼下就是这样,两国才刚刚议和,许多事都可以推给从前,西夏使臣也是这样解释,从前安插的探子,还没来得及回到西夏就出了事,既然两国已经议和,就应当做使臣看待。
总不能因为这一两个探子,就毁了眼下大好的局势吧?
“既然这样,就不能举荐郭老郎中了,”林夫人道,“万一治不好,郭老郎中还要无辜受过。”
这种牵扯到政局的事,自然要少掺和。
王秉臣道:“自然不会真的将人举荐过去,我只是想向郭老郎中打听打听,那般病情是否能痊愈。”
林夫人想了想:“这我倒是知晓一些,当年郭老郎中去观文殿学士家中治病,我也在一旁,听郭老郎中说,这病在于心,到底还得解开心结,观文殿学士家的夫人,将幼子的死怪在自己身上,积郁成疾。后来得知幼子病情乃先天不足,便是早些觉察也是无用,这才慢慢好了,去年又生下了个孩儿,才算真正过去。”
“老爷去问,郭老郎中也是这样的说法。”
说到这里,林夫人看向王秉臣:“那人到底因何疯癫?”
王秉臣摇头:“只说去了一趟宝德寺,回来就将自己关在屋中念经,说什么都不肯再出门,原本以为是有所开悟,后来才发现得了癔症。”
“他身边的人遍访郎中,也是不见起色,这才求到了衙署,请衙署帮忙。”
“反正不是什么好人,”林夫人道,“疯了就疯了,与我们没什么关系。”
王秉臣何尝不想这样思量,但他就怕这其中另有什么内情。大名府宝德寺风头正盛,因这寺庙做出的佛炭和佛瓷都卖到了汴京,官家也有意让那石炭窑烧制的瓷器卖去榷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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