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如意 第306章

谢易芝没想过要来云栖寺,不过就是寺庙更名,用不着他亲自前来,奈何这些西夏使臣三番两次提出,一定要看舍利匣,他才不得不带着人跟随使臣到此。

谢易芝道:“使臣之前说,在大名府见过那舍利匣?”

西夏使臣道:“并非是我亲眼所见,而是……随行的其他人,前往大名府宝德寺时,有幸一观。”

谢易芝此时提及舍利匣,就是想要试探一下西夏使臣的口气,看看这一桩到底是真是假。在他心里,这种事八成都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谢易芝迟迟没有言语,轮到西夏使臣发问:“谢枢密不信?”

“并非如此,”谢易芝道,“只不过没有亲眼见过罢了。”

西夏使臣双手合十:“我大夏尊崇佛法,这次前来,我大夏兀卒吩咐我们定要取回经文抄本,为此我们还带来骏马作为交换。”

谢易芝自然知晓西夏人的打算,他们求回佛经的汉文底本,要译成西夏文,在西夏传颂。除了正式来求取经书,还有不少奸细、商贾私底下去寺庙偷抄经文,那所谓的西夏使臣,定是这样才去的宝德寺。

那些人不知道在宝德寺看到了些什么,当成了佛祖降临。云栖寺的那比丘尼也是这般,说到底都是心中有鬼。

两件事撞在一起,在别人看来可能是互相印证,但谢易芝就觉得,反而更佐证了是有人故意为之。

那人是谁?

谢易芝看向王晏……

“大师,时辰到了,先将匾额换了吧!”

王晏上前宣读官家旨意:“佛门清净之地,本为万姓福田,云栖寺首座妙静等人侵夺民田、勾结妖教……刑部、大理寺核验无讹,着即褫夺僧籍论刑,原云栖寺革除旧额,改赐宝德禅寺,敕命大名府宝德寺首座智远法师,重开山门,新度僧众务须严持戒律,晨钟暮鼓为黎民百姓祈禳。”

智远大师上前接旨,僧录司带着众僧人行佛礼。

沙弥和比丘接过匾额,在智远大师带领之下,悬挂在寺门正上方。

智远大师看到宝德寺几个字,不禁眼睛一热。去年的时候,他还以为宝德寺要没了,没想到不但起死回生,而且迁到了京城。

他转头去看人群中的小徒弟,严随脖颈上至少有十几串佛珠,手腕上也挂着一堆平安符,正对着匾额吸鼻子,想来是回忆起从前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日子。

不过片刻之后,严随就与身边人交谈起来,还将手臂上挂着的平安符递给人看,显然是要趁机将那些东西都卖出去。

“除了平安符,”严随撩开衣襟,上面挂满了东西,“还有金刚铃,在家修行时,用金刚铃可以静心。”

智远大师深吸一口气,才堪堪稳住心神……

他忽然庆幸没有给小徒弟剃掉头发,如此他才能装作与这孩童并不相识。

匾额换好了,善信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他们这次前来还是为了看舍利匣。

智远大师看向一旁的郭雄,向他点点头:“请大娘子送舍利匣来吧!我将它供奉去佛殿中。”

郭雄应声,快步离开。

周夫人带着谢文菁向前走了几步,尽量靠近佛殿,也好将那舍利匣看个仔细。不过再怎么样,也只能分站在两旁,正中的位置只能留给谢易芝、王晏等官员和僧人。

“莫要急,那舍利匣如何,一会儿可要仔细看清楚,若是比大相国寺供奉的那只颜色鲜艳,你就要认赌服输,将家中《周礼疏》的藏本给我。”

谢承让听那声音熟悉,转头去看,瞧见了人群中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他一身书卷气,尚且稚嫩,身上却有世家子弟的无畏、孤傲的气质。

那是王铮。

平日里很难见到的王晏和王铮居然都来了。

不止如此,王铮似是还与人下了赌注。

一只舍利匣,被这些人一传,就变得格外重要。

谢承让正想着,一阵嘈杂声再度响起。

“来了。”

“来了。”

谢承让抬头去看,一个女子手捧着托盘款款而来,比起那女子,他更在意舍利匣,于是急着去瞧托盘上的物件儿。

褐、黄、绿三色釉在阳光下格外的艳丽,不过他尚未看清楚舍利匣的莲花座上,是否真的有佛祖瓷像,脚上就是一疼,前面的人结结实实撞在了他身上。

站在他前面的是谢承信。

谢承让将人扶住,正要开口询问,却看到了谢承信仓皇的面容,谢承信不知是怎么了,眼睛里满是惊恐的神情,片刻的功夫额头上就满是汗水,他伸出手来向前指去,嘴唇蠕动却只能发出一点点声音。

“她……她……”

那女子离他越来越近……

谢承信整个人僵立在原地半点动弹不得。

他想挪开目光,却又忍不住一直凝视着她。

那穿着鹅黄色衣裙的女子,脚步轻盈缓缓前行,一缕阳光落在她身上,将她的面容清晰地展露在人前。

黛眉如远山,眼眸似含明珠,本是素净的妆扮,却难压与生俱来的颜色,众目睽睽之下,不但没有畏缩之意,反而流露出一种雍容和端庄。

她的视线似是从他身上掠过,谢承信整颗心立即就像被一根绳子紧紧勒住,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是她,她怎么还活着?

谢承信慌张地向父亲看去,然后他在父亲眼睛中,看到了与他一样惊诧的目光。

第439章 反应

谢承让伸手牢牢地扶住了谢承信。就算他没弄清楚发生什么事,却也不能在这样的场合让大哥出乱子。

那可是整个谢家的脸面。

谢承让的手牢牢地压在谢承信的肩膀上,谢承信仿佛才略微回过神来,然后他开口道:“二婶……”

“她好像二婶。”

“二婶……她……早就已经过世了,”谢承信攥住谢承让的手腕,“你瞧瞧是不是?”

谢承让抬起眼睛,目光落在那女子身上。

女子的面容是让他觉得有些熟悉,他是庶子与谢承信不同,小时候很少被带出来与谢家人相聚。

所以对二叔、二婶的记忆并不多,若是仔细想起来,这女子是与二婶有些相像,但不知是不是因为那舍利匣太过鲜艳,刚好将她的眉心映亮,透出几分灼眼、迫人的锋锐。

这就是大名府来的谢氏,与他之前想的完全不同,不似一个市井妇人,更不似一个满腹算计的商贾。

那女子刚好走到他面前,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的脚步似是微微停顿,谢承让莫名感觉到一股寒意向他袭来。

谢易芝面沉如水,眼睛中再也没有波澜起伏,变得异常平静,他静静地看着捧着舍利匣的女子,仿佛生怕漏掉她每一个举动和视线,他从头到脚好似没有一个地方不妥当,他甚至放缓了呼吸,如同立身朝堂一样,无论官家说什么,他都能面不改色,也没有人能探知他在思量些什么。

“谢枢密。”

一个声音突然在这时响起,谢易芝控制不住,脊背一颤,他立即调整好自己,希望没有人发现,然后顺着声音看过去,立即看到了王晏。

王晏目光中露出几分关切:“谢枢密是不是哪里不舒坦?方才一直都在打颤。”

谢易芝清了清嗓子:“没有……只是看着那舍利匣……有些……”

他正不知道如何往下说,幸好有声音响起。

“我看到了,我看到佛祖了。”

“佛祖保佑,佛祖保佑!”

人群中不时有这样的动静,有人直勾勾地盯着舍利匣,一副癫狂的神情,双手合十居然当即就跪拜起来。

“佛祖,佛祖就在莲花之中。”

有一人“看到”佛祖之后,就有善信接二连三地跪下,有人口诵经文,也有人立即发愿祈福。

西夏使臣也是如此,情不自禁地开始行佛礼。

谢易芝正要趁机让紧绷的神经松懈几分,也好仔细想一想眼前这个女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晏显然没有那么好糊弄:“谢枢密方才也看到了佛祖?”

谢易芝只得回过去:“不曾,不过那舍利匣烧制的确实有些不同,颜色更为鲜艳些。”

说完这话,王晏没有再说话,谢易芝就要以为这桩事过去了,却看到王晏身边的护卫伸过手,手上拿着一块帕子。

王晏的目光一直向前看着:“谢枢密可以用来擦一擦汗,春寒料峭,要保重身体。”

今日格外的暖和,哪里有半点寒意?谢易芝总觉得王晏这话意有所指,他不自觉地又去看那女子,目光更为幽深,他没有去接桑典递过来的帕子,而是从袖子里取出自己的,轻轻压了压额头。

可是等他将帕子拿下来时,上面却没见汗迹,谢易芝的手微微一僵。

等到谢易芝回过神,再抬头向四周看去时,女子已经走到智远大师面前,将手中的舍利匣递上前。

寺中那清脆的钟声随之响起。

嗡鸣声中,沙弥、比丘鱼贯而出,跟在智远大师身后,僧人们一同护着舍利匣走向大殿。

围观的善信和民众,情不自禁地想要跟随,幸好有禁军从中阻拦,否则场面必定变得格外混乱。

谢易芝却顾不上看这些,因为他看到那女子向他们走了过来。

这一刻谢易芝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他隐约记得大名府送回的消息里,说过大名府谢氏的案子,谢氏被掠卖人所伤,醒来之后忘却了从前的事,所以并不知晓她的出身和来历。

现在谢易芝只希望这消息是真的,并且从此之后……她就是个寡居的妇人,这样的人虽能得一时风光,但世事无常,有些风吹草动可能就会搭上性命。

那女子在他面前站定,谢易芝一颗心仿佛要跃出喉口。

等待的时间格外的难熬。

不知过了多久,那清越的声音总算响起:“王大人。”

谢易芝手微微攥起,他方才似是都没有察觉,女子的目光分明是落在王晏脸上。

王晏看向左僧录:“大娘子奉出舍利匣,是否乃功德一件?”

左僧录忙向谢玉琰行佛礼:“此无量功德。”既然王大人说了,他哪里能不走出来说这番话?

左僧录接着道:“愿施主身康体泰,现世成就一切吉祥。”

谢玉琰刚要感谢,王晏接口道:“谢娘子烧制的舍利匣帮着沈四娘子沉冤得雪,假以时日,也定会还谢娘子一个公道。”

谢玉琰福身:“多谢大人吉言。”之前她要感谢的是左僧录,王晏一开口,她自然要感谢他。这人真是连这一点点都算计。

王晏话音落下,沈重珍和高夫人也走上前,法会结束,他们前去给一双儿女上了香,才匆匆赶回寺中。

刚好看到谢玉琰将舍利匣奉给住持大师。

高夫人拉起谢玉琰的手:“大娘子对我们沈家有大恩,我们沈家人定会牢记在心,将来大娘子有需要沈家的地方,只管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