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讽刺他,除了这一身衣衫,已经什么都没了。
夏孟宪胸口一滞,还想与徐恩说些什么,徐恩却沉下脸吩咐:“夏家一干人等全都抓起来,男子入刑部大牢,女眷押入御史台狱等候审讯。”
夏孟宪嘴角再次抽搐,整张脸都变得扭曲起来:“我所犯何罪?要牵连家眷?”
徐恩抬起眼睛,夏孟宪只觉得那目光仿佛能将他的精神摄住,他那浮于表面的气势被一击而溃,不过眨眼的功夫,夏孟宪就变得仓皇而憔悴。
徐恩冷冷地道:“朝廷律例,岂容尔妄议?”
话音刚落,宿卫军中走出两个人上前压住了夏孟宪的肩膀。
夏孟宪本想自己走出去,显然徐恩不肯给他留最后的体面,想到这里他不甘心地挣扎,兵卒见状毫不留情地一肘撞在他腰上,疼痛让夏孟宪不禁蜷缩起来,兵卒顺势压住他的脊背,凶狠地将他拖拽了出去。
另一队兵卒、衙差得令之后,闯进内宅抓人。
很快李氏等人就被驱赶出来。
“都知大人,”军使上前道,“夏子乔和夏二娘没在宅子里。”
登闻检院出事之后,衙署就命巡卒前来守住夏家,不准任何人逃脱,显然夏孟宪的一双儿女在此之前,就离开了家门。
徐恩吩咐道:“知会城门领,仔细查验出城之人,莫要放走了嫌犯。”
李氏受了惊吓,目光呆愣,神情恍惚,尤其是看到自家老爷狼狈的模样,推及自己的下场,几乎要瘫软在地。
徐恩走上前,不去理睬那李氏,而是指向一个管事:“将他带下去审讯,问出夏子乔和夏二娘的下落。”
管事被带走之后,很快就发出惨叫声,聚在院子里的下人,一个个面无血色,担心下一刻就轮到自己。
徐恩的目光从一干人脸上扫过,此举不光是为了审出夏孟宪的一双儿女,还是为之后的正式问审做准备。
“将他拉过去问。”
徐恩陆续指了几个人,后院杖刑的声音一直不曾间断,终于有人熬不住说出内情:“五郎君昨天晚上就出去了。”
“二娘子……”
“二娘子……被送去了谢家。”
管事一说,李氏脚下踉跄,登时委顿在地。
徐恩道:“想以出嫁女的身份躲过刑罚?那也得看谢家愿不愿意。”
依大梁律,未婚女子要有婚书完成纳征,并将聘财送去了夫家家中,这样才能被算作是夫家人,免了这罪责。
李氏紧紧地闭着嘴不肯多说一个字。
徐恩心中有了思量,挥了挥手,让人兵卒前来带人。
一行人被带出夏家宅院。
被绑住双手的夏孟宪,看到李氏安然无恙地走出来,登时眉头一皱,脸上露出几分不满和怒气。
李氏看的眼睛一缩,老爷让她自缢,以免受辱。可她盯着房梁半晌,最终还是没有下定决心,她宁愿被发配岭南编管,总还能活下来。
再者,他都没死,为何却来要求她?
李氏眼睛通红,嫁给夏孟宪,她最终什么都没得到,还搭上了娘家,早知如此,她宁愿选个商贾,平平淡淡过日子。
夏家人被押解着往衙署而去。
一个管事拦住了徐恩的马车,递上了手中的名帖。
“都知大人,”管事行礼道,“我是谢枢密家中管事,奉我家老爷之命,与都知大人说几句话。”
徐恩也不下马,示意管事开口。
管事道:“夏家二娘子独自一人跑到我们府上,老爷正在处置她的事,定会给衙署一个交待。”
徐恩面容平静,公事公办地道:“我会据实向官家禀告,后面如何,就是谢枢密自己的事了。”
管事一怔,没料到这位徐都知这般不给脸面,只得讪讪地应声。
徐恩驱马前行,夏二娘的下落有了,夏子乔去了哪里?他正思量着,围观的人群中忽然一阵嘈杂。
“总算让我抓到你了。”
“就是你抢了我的饼子。”
这声音有几分熟悉。
徐恩不禁转头去看发生了什么,然后就瞧见一张熟悉的脸孔,那是谢大娘子身边的人。
杨小山正拎着一个乞儿咒骂,不过当他对上徐恩的视线时,眼睛中的神情立即变了,怒火消散的无影无踪,反而极为平静地向徐恩点了点头,显然是有话要与他说。
“走,先去刑部大牢。”
押解队伍一路往前,徐恩则勒住了马,刻意落在后面。
“散了,都散了。”
兵卒开始驱赶人群,趁着混乱的机会,杨小山向徐恩靠过来,然后将手中的一封信函迅速塞给了徐恩。
……
谢枢密府上。
夏静娴坐在周夫人屋子里。
周夫人亲手端了一杯热茶给她,开口安抚道:“别着急,老爷就要回来了,我也让人去找让哥儿,他们定能商议出一个法子。”
“可怜见的,”周夫人说着又拉起夏静娴的手,“怎么这么冷。”
夏静娴想要说些什么,却根本插不上嘴,周夫人吩咐管事妈妈道:“快去拿一个手炉来。”
安排好这些,周夫人又道:“可吃了东西?”
夏静娴不能不回应,于是摇头道:“家里乱成一团……还没……”
“我去给你弄些饭食来,”周夫人打断夏静娴的话,“吃些东西,才能有气力。”
之后,就在夏静娴的注视下,周夫人离开了屋子。
屋子里重新恢复一片安宁,周夫人方才那番关切和焦急也跟着消散的干干净净,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夏静娴不禁握紧了帕子。
如果谢家不肯帮她,她可能就会被贬入教坊司或者发配为官奴,以后的日子……就会生不如死。
第487章 不作数
夏静娴手里的帕子被汗水浸透,她依旧腰背挺直,至少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狼狈。
但家中巨变之时,即便再有礼数又有什么用处?她的性命和前程全都系在父亲一人身上,现在父亲倒了,若是有夫家愿意接住她,她还能靠着夫君过活。
谢家的暖炉和饭食都没有拿过来,也没人再进这屋子。
夏静娴早就料到是这个结果,周夫人方才不过就是在人前做做样子。达官显贵家的女眷,只要还没撕破脸,就得处处周到。
这一刻,夏静娴看到了过去那些年,从未见过的东西。
终于有脚步声传来,外面的管事道:“夫人就在里面,郎君进去吧!”
门被打开,谢承让撩开帘子走进来。
两个人彼此相望,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惊诧,显然他们没想到会在这时相见。
谢承让面色大变,下意识就要转身离开。
夏静娴记忆中的谢承让,每次来夏家,得了机会就会偷偷瞧她,还会想方设法与五哥说话,若是她在一旁,他就会露出腼腆和局促的神情。
夏静娴因谢承让那番样子动了心。哪个女子不想看着男子为她痴迷?若是他与她门当户对,又有几分才情,那就是她此生的良配。毕竟出嫁从夫,若是夫君对她极为喜爱,那么她在夫家的日子也就不会难熬。
所以,比起对她格外冷淡的谢承信,她更愿意嫁给谢承让。
有了这个念头,她才会在五哥面前为谢承让说话,她能看出谢承让想与五哥来往,她也会从中促成这个结果,算是给了谢承让机会。
如果谢承让依旧说服不了谢家,她也不会迈出这一步,她得保住自己的名节和地位。
可是最终她却是因为父亲获罪,才与谢承让结亲。
嫁给谢承让成了不得已为之,她也没有了高高在上的身份。
但她还是慢慢接受了,寻一个看重她的夫婿,总比找个一无是处的纨绔要好。等她嫁入谢家,会想法子,帮着谢承让握住谢家的权柄,压过所有谢氏子弟,只要他的前程足够好,在朝中位高权重,谢氏还是要交到他手上。
可惜,这些都只是妄想。
夏家这次彻底倒了,方才那一瞬间,也让她看清楚了谢承让。
猝不及防间,谢承让眼睛中只有自然流露出的退缩。
夏静娴想要上前质问,拿出当日他送给她的北珠,若是谢承让不肯与她成亲,她就告诉谢家人,在她与谢承信议亲的时候,谢承让这个庶子就私底下送她物什,与她私相授受。她被送去教坊司,谢承让日后也别想在谢家立足。
没有伦常的人,还想有仕途?
可方才周夫人的神情浮现在夏静娴脑海中,没有到最后一步,不能撕破脸皮。
“二郎,”夏静娴红了眼睛,“我……我在这里等周夫人……你……怎么会来?我家中出了事,父亲让人将我送来谢家,他说日后我就要靠你照应了。”
夏静娴说着话,没有急着靠近谢承让,反而压低声音道:“我两个兄长……可能也难逃脱,父亲、母亲将夏家、李家……许多东西,都留给了我……二郎,朝廷要怎么判这案子?父亲、母亲还能出来吗?”
夏静娴言下之意,她手中握着许多银钱,若是谢承让能留下她,她都会用在谢承让身上。
她想要一个为她痴迷的夫君,谢承让这个庶子也需要一个,事事以他为先,一心一意为他着想的妻室?
谢承让看了看屋外,低声道:“我也担心你……方才还在打听夏大人的消息,突然看到你在这里也是吓了我一跳。”
夏静娴流泪:“我知晓,我不该来的,我也怕牵累了二郎,可我……”
夏静娴不知晓该怎么说,似是想到了什么,她慌忙从袖子里取出一叠纸笺递给谢承让。
“父亲说,若是谢家能助我逃脱,我就拿出这地券作为回报,这都是汴京外的田地,没有记在夏家、李家身上,不会被朝廷查出来。”
说到这里,夏静娴深吸一口气:“我都给二郎。”
谢承让看着夏静娴塞过来的东西:“谢家的事我做不得主,如何能拿这些?”
夏静娴轻声道:“我都清楚,二郎拗不过家里,都要听谢枢密的安排,不过也没关系,我若是不能留在谢家,这些地券也要被朝廷搜出来……夏家、谢家人都被抓了,除了二郎,我也没有旁人能信任,这些东西将来能帮上二郎,也算没有白费我一番心思。”
夏静娴两颗泪珠再次从脸上滑落,那楚楚可怜的模样,任谁看了都只会心中一动。
“好了,”夏静娴催促着道,“二郎快出去吧,让人知晓就不好了。”
说完话,夏静娴背过身,用手中的帕子擦着眼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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