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谢家倒霉,还是被人算计了?最了解内情的应该是焦大,可焦大却死了。
谢崇峻叹息,想到这里正要开口说话,却听一道声音从门口响起。
“把十妹妹接回家问问,不就都清楚了?”
众人齐齐将目光挪过去,看到谢七爷从外面走进来。
“祖父,”谢七爷先向谢老太爷行礼,然后又对准谢崇峻,“父亲、二叔。”
屋子里熏了香,谢崇峻还是从谢七身上闻到一股浓浓的酒气,不知这个小畜生是一早起来饮了酒,还是宿醉未醒,他正要发作开口训斥,谢老太爷却已经先一步道:“哪里来的十娘?”
谢七爷也不惧怕,明知故问地道:“就是嫁给杨六的那个啊!还是我前去送的陪嫁。”
谢老太爷怒气更甚,伸手指向谢七爷:“你还有脸提这些?你不是去杨家打听这桩事了吗?又有什么结果?”
谢七爷似是被吓着了,连忙躬身:“祖父莫动气,孙儿去了杨家,也想将十娘请回来说话,咱们总是一家人,告来告去未免生分了,关起门来,有什么事是解决不了的?”
“可惜我这个哥哥没做好,十娘不肯给我脸面,不然咱们家再换个人去试试?”
谢七爷这话落下,屋子里更加安静了,谢崇峻脸上一阵阵发紧,这桩事上,谁出的主意都有几分道理,唯有这个逆子,是故意火上浇油的。
“跪下,”谢崇峻厉声,“整日里在外鬼混,谢家的脸面都让你丢光了,家中出了事,哪里都找不到你的影子,现在你还敢说这些?”
家中出事,又被父亲责骂,还有一堆没解决的隐患,万一再被巡检衙门盯住不放,谢崇峻不敢想会有什么麻烦,胸口积攒的这些怒气,本是无处发放,如今这个逆子送上门,他岂能放过?
“拿家法来,”谢崇峻指着谢七爷,“将这逆子拖出去打二十棍,关入祠堂,今日谁也别给他送饭,让他对着列祖列宗好好醒醒酒。”
谢崇峻发了话,旁边的大娘子赵氏忙劝说:“老爷消消气,七郎身子弱,可打不得。”
谢老太爷看向谢七,从他的眉眼中还能看到他生母的影子,也皱起眉头,平日老大看在那女人的份上,不舍得惩办谢七,现在总算开了口。
谢老太爷扫向赵氏:“玉不琢不成器,你这样纵着他,让他花天酒地,才真是糟践了身子。”
谢老太爷也发了话,管事只得招呼几个人上前将谢七爷带下去。
谢七挣扎了几下,却没有任何用处,只得道:“我说的都是实话,你们早晚知晓……”
喊过之后,谢七的目光一变,脸上露出几分讥诮的神情,看向管事:“等会儿打轻些,七爷身子虚,真的将我打死了,你们一个也逃不掉。”
被关在祠堂是好事,他刚好不去掺和现在的乱局。
再说,他在这个家里的用处,不就是让他们撒气用的?他们将怒气用在他身上,也就不会愤恨他母亲了。
谢十娘。
谢七爷嘴里嘟囔着,你可别退缩,关键时刻,做哥哥的还能帮你一把。
……
谢七爷被带出去之后,谢老太爷的神情缓和了些,他又看向谢崇峻:“眼下这样的时候,咱们谢家不能出事。”
谢老太爷指的是什么,大家都明白。
“但也别害怕,”谢老太爷冷声道,“我们是开封谢氏的旁支,真的被人欺压,族中不会不管。”
“那案子早点了结,彻底跟杨氏断了关系,免得让这把火烧过来。那妇人本就不是我谢家女,族谱上没有她的名讳,这一点尤其要与杨家、衙署说明白。”
“谢家没有她的地方,这辈子,她也休想踏足谢家一步。”
谢老太爷有意说这些,都是因为谢七方才的提议。
“不管她是个什么东西,”谢老太爷道,“我都不想再听到她的一言半语,听明白了吗?”
谢崇峻应声:“明白了。”
他立即就会带着个管事去衙署,让管事担下一切罪责,他们本来买的是清白人家的女子尸身,管事失责没查清楚,才会与掠卖人牵连上,朝廷想要怎么罚,他们谢家都承受,至于别的没有证据,他们谢家也不会低头。
他也会以谢氏族长的身份,承认一时糊涂,才会结这冥婚,丢了脸面也好过被杨家牵连。
“事不宜迟,”谢老太爷道,“现在就去。”
谢崇峻站起身,正要走出去,谢老太爷补了一句:“要是遇到那谢氏……与她说,不准她自称姓谢,好好教训她,一个妇人要懂守妇德。想要从谢家讹钱,她也得有那本事,再敢生事,谢家定饶不了她。”
谢崇峻皱眉,在衙署遇到“谢氏”?
不会那般巧吧?
第43章 像鬼
巡检衙门大牢里。
杨明山听着不远处传来的惨呼声,手不禁下意识地颤抖,只要狱卒经过,他就呼吸急促,生怕他们的脚停在他面前。
昨日他还盘算着衙署什么时候能放他归家,光凭一个“谢氏”的案子,就算是巡检衙门,也留不了他多久。
毕竟从掠卖人手中买尸身的是谢家,再说那女人活了下来,总不能在他们头上记一条人命,最坏的结果,就是被打几板子。
可哪里料到事情会急转直下,他不但没能走出大牢,反而有更多人被送过来。
当看到一张张熟悉的脸孔时,杨明山心里满是震惊,尤其是看到父亲被人拖着丢入牢房,他整个人都被恐惧所笼罩。
到这里,还没完。
他还看到了杜太爷和永安坊的几个老者。
然后,杨明山从这些人谩骂杨家的话语中,猜到了真相,他们私运番货的事被朝廷查到了。
接下来,这一晚格外的漫长。
杨明山每一刻都在极度惊惧中度过,尤其是听到那一声声惨叫,狱卒手中的鞭子好像抽在了他身上。
牢房中开始有人告饶,有人哭泣。
没等衙署提审,很多人就说出了实情,杨明山也屡屡听到自己的名字。
“都是杨明山,是他将青白盐卖给我的。”
“庄子是二老太爷买给四老爷的。”
“总会让我们将货物送去庄子上,有时候往西北送,就送去个货栈。”
“那货栈在哪里我知晓。”
“见过高高大大的商贾,听着说话怪怪的,说不定就是与四老爷勾结的番人。”
“我说的都是实话,我们也是听四老爷的吩咐做事。”
杨明山一颗心跌入谷底。
这么多人将他供述出来,可是衙署偏偏没有来提审他,就像是在等死一般,格外的煎熬。
终于熬到了天亮,大牢里的审讯却始终没有停下来。
迷迷糊糊中,杨明山听到父亲的声音。
“那庄子是我买给他的,但我不知他都做了些什么,”杨二老太爷咳嗽着道,“我还以为他只是从族中赚点好处,让我见见那畜生,亲口讯问他,让他招认清楚。”
北城外的庄子,是杨明山亲手打理的,谁都能脱身唯有他不行,更何况……最近确实都是他带着商队往西北去。
“不是我爹,我爹没做过。”
一个突兀的声音夹在其中。
杨明山眼睛一亮,那是他的长子杨骥。
“你们都在乱说些什么?”杨骥继续为杨明山辩解,“不要什么污水都泼在我爹身上,那庄子我也去过,根本没有私藏什么货物。”
“你也逃不了,”杜太爷道,“你父亲最看重你,这些事定然与你说过。我与你父亲买卖的账目都交给了衙署,你们将青白盐丢给我,出事了想要拿杜家顶缸?做梦。”杜家这次是完了,他也不能让杨家逃脱,尤其是怂恿他走私货的杨明山。
杨明山整个人瘫了下去。有杜太爷在,他不得逃脱,却不能将骥哥儿再卷进来,如果他被判了徒刑,还需要有人在外帮他打点,也能让他早些归家。
杨明山拿定了主意,等到他被提审时,就算严刑拷打,他也决计不会牵扯骥哥儿,却在这时,他听到一个声音传来。
“谁也逃不了。”
杨明山下意识地顺着声音看去。
牢门刚好被打开,几个人影就立在不远处。
说话的是个女子,她看着眼前的人。
“不是徒刑,更不是流放,你活不成了……”
杨明山整颗心被攥住,他怔怔地看着那女子,隶卒手中提着的灯亮了几分,女子的面容也清晰了许多。
那是“谢氏”。
“谢氏”面前的人,因为这话也跟着一抖,紧接着谢氏似是又说了些什么,这句话杨明山听不清楚,但他却看到那人刚刚挺起的脊背又弯了下去。
明知道“谢氏”是在与那人说话,可杨明山却觉得,“谢氏”就是故意让他听到。因为他和杨骥也是那个“活不成”的人。
杨明山怔愣间,狱卒押着那人往前走,路过杨明山面前时,那人转头去看杨明山,杨明山眼睛又是一缩,那张脸孔他很熟悉,是谢崇峻身边的吴管事。
谢家也被牵扯了进来。
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吴管事,眼下也是落魄又慌张,眼睛中满是复杂的情绪,不知在想些什么,仿佛好半晌才认出了杨明山。
吴管事要说些什么,却被狱卒推了一把,立即又向前走去。
……
吴管事是跟着谢崇峻前来巡检衙门认罪的。
从谢家决定与杨家结亲,一切就是吴管事在操持,所以……谢家让他担下所有的罪名,吴管事只好硬着头皮答应。
大老爷答应这桩事后,就将卖身契还给他,从此之后他们一家不再是私奴。
他们会恢复良人的身份,单独在大名府落户,这对他来说,是极大的诱惑。
这么一看,这也是件好事,就算衙署判重了,说他私通掠卖人,他也罪不至死,反而能让一家人脱贱籍,所以他拿定主意,都照大老爷的吩咐去做。
可是没想到,会在衙署遇到那“谢氏”。
吴管事是见过“谢氏”尸身的,听说“谢氏”死而复生,他就觉得惊奇,如今见到活生生的人……
不知为什么,他反而更加恐惧起来。
“谢氏”看向他时,目光中满是寒意……让他想起一些不好的事。
他从牙婆手中买到尸身后,曾仔细探看过,还伸手试过“谢氏”的鼻息,从鼻尖传来的冰凉感,他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那些细节,一股脑地涌出来,让他觉得眼前的“谢氏”,比起人来更像鬼。
谢氏开口说的那句话,更加可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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