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如意 第352章

出了这桩事之后,王晏在张茂直眼中,不再是宰辅之子,而是一个需要好好应对的官员。毕竟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连王相公都不事先知会一声,可想而知王晏是完全脱离王氏的帮助,做到这个地步。

一个世家子、宰辅的嫡长子,却丢开这些能帮衬他的力量和人脉,硬生生靠着自己又走出一条路,没有杀伐果断、坚毅不拔的性子,绝对不可能做到。

不过若是这条路走好了,对王晏和王氏一族可能是桩好事,如果走不好……到时候王家和王相公都没法护着他。

止住心中的思量,张茂直看着王晏,眼睛中满是恳切,只想王晏为他解惑。

到现在这一步,也没有什么好遮掩的了,王晏道:“官家命中书舍人写道旨意,准我密奏之权,赵舍人出宫后将此事透露给了机宜司的徐玮,徐玮和夏孟宪私底下早有勾结,二人得了消息认为我与许怀义在暗中收集夏孟宪的罪证,于是提前向我下手,想要陷害我们借办小报向藩人传递军情。”

张茂直道:“你要密奏之权,不是要在官家面前弹劾夏孟宪?”

王晏面容淡然:“光凭我们几句话,如何能给夏孟宪定罪?我呈给官家的奏折,上面一个字都没有。”

“我是要告诉官家,夏孟宪和机宜司通过收集官员罪证,胁迫、收买官员为他们做事,早就蒙蔽圣听。”

张茂直听到这里明白过来:“所以才会有柳会曾递讼状,在登闻检院被阻拦的事。夏孟宪不想那份讼状递到官家面前,可恰恰是如此,才让官家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王晏颔首:“夏孟宪引我们前去朱仙镇,是准备在朱仙镇中除掉我们,而且只有我们走了,他们才能肆无忌惮地对付柳会曾。”

这下张茂直就明白了。

“那……汴河上是怎么回事?你们如何得知那些人要从汴河上离开?”

王晏想到安排这事的人,不由自主地心中一暖,就因为有阿琰在,他才会放心地出城去。

盯着王晏看的张茂直,不知自己是不是看错了,总觉得王晏的神情柔和了一些,不过也就是一瞬的功夫。

王晏道:“此事张知府需要询问徐都知。”

旁边的桑典微微挑了挑眉毛,然后偷偷地看了看自家郎君。其实郎君很想为大娘子请功,向所有人炫耀大娘子的厉害。

可惜昨晚在汴水上,与大娘子协力对付那些人的不是郎君。

想到徐都知那被打碎的陶瓶,桑典心中叹息,这是第二次了吧?徐都知也是,每次都会挡在郎君前面。

本来郎君请命回城捉拿余孽,官家偏偏要郎君亲自查验禁军军营。可能是因为徐都知与禁军将领相熟,需要避嫌。

总之,郎君不免又要在心里记上徐都知一笔。

既然提到了汴水上的事,王晏接着道:“徐恩抓的人,如今关押在何处?”

张茂直道:“首恶是个叫三掌柜的,被押送去了刑部,其余人分别关在府衙、县衙大牢。”

说到这里,张茂直顿了顿才接着道:“那三掌柜是被瓷行的人抓获,他们为的是一桩五年前的旧案。”

张茂直将赵仲良刚刚递来的讼状拿给王晏看。

“此人全家被夏孟宪等人所害,为了伸冤,混入三掌柜的商队中查找证据,如果此事属实,也算是历尽波折,总算得了个好结果。”

王晏仔细看过之后道:“此人在何处?既然涉及五年前的案情,还需刑部一同核查。”

“大牢中,”张茂直道,“你们可以将人提走问话。”

王晏站起身:“我还要入宫向官家复命,朱仙镇参与兵乱的兵卒,暂且关押在府衙大牢。领头的军将和头目我们带去刑部。”

张茂直吩咐文吏出具文书,将王晏和许怀义送走。

刚刚被关押进大牢的赵仲良又被提出来,跟着王晏前去刑部。

王晏吩咐道:“给他一匹马。”

赵仲良不禁有些讶异,没想到这位大人会施恩于他,这般照应,就好似……与他有交情似的。

“走吧。”一行人又浩浩荡荡向刑部而去。

王晏端坐在马背上,神情肃穆而坚毅。

知晓内情的汴京官员,都要羡慕这位王家儿郎,自此要更得官家信任,势必破格拔擢。但只有桑典知晓,他家郎君可不是为了快些入宫向官家复命,而是想要早点从宫中出来,去见大娘子。

这么想着,桑典目光一瞥看到了个熟悉的人影。

那是苏满。

“郎君。”桑典低声提醒。

王晏转头看去,苏满站在看热闹的人群之中,与自家郎君目光相对之后,微微扬起了头。

下一刻,茶楼的窗子被人推开。

王晏看到了那令他朝思暮想的明媚面容。

谢玉琰弯起嘴角,露出一抹笑意,清澈的眼眸中,有抹让他安心的从容和泰然,可能方才在休憩,尚有几分慵懒没有褪去,看起来居然有些憨态。

赵仲良也察觉到了异样,下意识抬头看去,不过视线却突然被遮挡。桑典咳嗽一声道:“莫要四处张望。”

一旁的桑植不禁皱眉,桑典不知如何练就了这一身……谄谀的功夫,他们已经远远地落在了后面。

第510章 复命

王晏突然放缓了速度,后面跟着的许怀义不知晓发生了什么,一不小心驰马超了过去,等回过神的时候,急忙停下皱眉向四周看去,手也悄悄地去拿腰间的佩刀。

这一日,许怀义跟着王晏经历了太多,被诱骗、刺杀、兵乱,一桩接着一桩。

如果说大名府的乱子当时他没赶上,这次是从头跟到了尾。他一个文官就算查案再危险也不至于会这般,所以在精神反复被拉扯之后,许怀义显得有些敏感,总觉得即便进了城,下一刻兴许又要面临什么危险。

不过,看了半晌,好似一切都很正常。

许怀义又再去瞧王晏,他着实不解,刚刚还急匆匆赶路的人,怎么会突然停下来。

“王大人。”许怀义喊了一声。

王晏这才重新驱马前行。

“许大人,”王晏到了许怀义身边,“接下来可能要格外忙碌,将案子都理清要花许多功夫。”

许怀义没有犹豫:“职责在身,定会竭尽所能。”

王晏颔首:“那就有劳许大人了。”

许怀义再次点头,不过走了一段路,他心中疑惑越来越重,王晏不是与他一同办案吗?怎么这话听起来有些奇怪,像是有意让他多承担些?

两人到了刑部时,刚刚翻身下马,就看到了柳二郎。

柳同翰整个人看起来憔悴而狼狈,不过才过了两天,他就瘦了两圈,下颌上满是胡茬,衣衫脏污,头发凌乱。

身上的长袍有许多破损之处,一双长靴已经磨破,看起来与流民没什么两样。

脸颊被划出多道血痕,腰间的衣衫也被鲜血浸透了,看到柳同翰这般情形,就能想到昨夜他是如何度过的。

柳同翰逃出城后,就遇到了追杀,他虽然几度将人甩开,却也不敢停歇,径直弃马往山中跑,钻进最深的林子里不敢露面,就这样过了一整夜。

天亮之后才试探着下山探听消息。

他还惦记着家里人,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再说,王晏和许怀义明显想要借着他的案子对付夏孟宪,一天一夜足够他们行事了。

如果一切有所起色,他还能前去衙署状告夏孟宪,如果没有起色,那就是王晏他们失败了……真是这样的结果,他也不想逃,因为他跑了,夏孟宪那些人必定不会放过父亲和柳家,他怎么能让家里人被他牵连?

当然,他也不会诬陷给谢大娘子。

抱着忐忑的心情,他去城门口听苦力们说话,于是得知夏孟宪被抓了。

柳同翰将这些仔仔细细告知王晏:“我听到这话,就回到了城内。通过城门的时候,也没有人盘问我,我就知道王大人掌控了局面。”

说着,柳同翰躬身向王晏行礼:“王大人救命之恩,同翰没齿难忘。”

“不用谢我,”王晏淡淡地道,“救你的不是我。”

柳同翰抿了抿嘴唇,在大牢里,王晏对他就格外冷淡,如今只能说……稍稍好了些。但依旧不肯接受他的谢意,他登时不知该怎么办才能弥补过失。

“回去看看你父亲吧!”王晏道,“晚些时候来刑部,找到文吏写案状,案子没结束之前,莫要离开汴京。”

柳同翰再次躬身行礼。

王晏进了刑部,许怀义将一干案犯投入大牢,将赵仲良安排在离牢门最近的牢室中,吩咐狱卒多多照应。

今日刑部衙门,好几个大人被带走,衙署上下人人自危,恐怕下一刻自己就被牵扯其中。毕竟大家在同一个衙署任职,难免私底下有来往,也许不知不觉中就被拉上了船。

特别是隶卒们,大人吩咐他们做事,他们也不敢违逆,殴打犯人,严刑逼供,都是他们动的手,细究起来,谁也不干净,于是一个个比平日里都要恭谨,对分到手中的差事,不敢有任何怠慢。

赵仲良才进大牢,就分到了被褥和饭食,狱卒低声道:“以后你就跟我们一起用饭。”言下之意不用吃大牢的饭食。

等到狱卒离开,赵仲良坐下来,刚好趁着这个功夫,仔细想想这些年在刘一桂商队里所见所闻,兴许哪个能有用处。

躺在稻草堆里,赵仲良闭目养神,才歇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桩事,整个人一下子坐起来。

他差点忘记了,汴京城内,有人想要谢大娘子的性命,那人通过刘一桂的手下吴千,找到了他,在那之前,他就听说谢大娘子在南城码头善待雇工,光凭这个,他就不可能去害这样的人。

后来他又在周广源那里,知晓谢大娘子明着对付韩泗和瓷行,准备暗中帮一把,就假意答应了那人,以防他们再派旁人去对付谢大娘子,唯恐不够稳妥,另让人送了密信向谢大娘子示警。

昨晚全力对付三掌柜,整个人都处于紧张之中,竟然就将这桩事忘记了。

赵仲良忙喊狱卒:“我想见……想见将我押送来这里的那位大人。”

恐怕狱卒找错人,他又补充道:“年轻的那一个。”

狱卒道:“你说王晏大人?大人入宫去了,等回到衙署,我再向大人禀告。”

“能否……去找一趟?”赵仲良道,“我要禀告的事有些着急,恐怕拖久了会有变故。”

他得快点说出去,这样也好尽快在抓捕的那些人寻找到吴千。

……

“鹤春。”

王晏走进宫门,就被淮郡王喊住。

“官家问了好几次了,你总算回来了,”淮郡王道,“我这就带你去紫宸殿,今日官家没有留任何人在宫中议政,就是在等鹤春的消息。”

淮郡王说话时,看起来和平日里没什么两样,只不过在王晏往前走的时候,他眼眸微微一深。

这两天外面闹出了不小的动静,可在此之前,官家没有向他透露半分。昨夜徐恩带兵前去汴水关卡,官家也没有吩咐他同行。

看似这宫中,他与官家亲近,实则遇到大事,官家都不会让他沾手,说白了,是在防着他。

父亲虽然被官家委以重任,为登上储君之位做好了准备,却依旧没法放松,因为头顶这片天,说变就会变。

第511章 忌惮

淮郡王将王晏带到了紫宸殿,内侍早就等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