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晏接着问:“是徐玮告诉你的?”
张未摇头:“是徐大人说漏了嘴……我……我听出来了。”
王晏道:“这么说,谢枢密是夏孟宪同党了?”
张未这次却道:“我也不知晓,应该不是……我不敢确定,至少从表面上看谢枢密与夏尚书来往并不是过于密切,顶多就是政见相合的同僚。”
反正话已经说到这里,张未只得将自己知晓的全都全盘托出:“但我能确定的是,谢枢密与徐玮不一般,徐玮明面上替夏尚书做事,私底下却没少给谢枢密传递消息。”
王晏淡淡地道:“机宜司本就隶属于枢密院,徐玮向谢枢密禀事,也是寻常。”
张未却摇头道:“不一样……为的是公事,就不会偷偷在庄子上见面。更不会将夏孟宪的事禀告给谢枢密。”
“夏孟宪让机宜司收集的那些官员的把柄,徐玮也抄一份送到谢枢密手中。我是徐玮身边得力的察子,但与谢枢密有关的事,他从来不让我去,全都亲力亲为,就因为这样我才会好奇,悄悄盯着徐玮的一举一动。”
“在一次醉酒的时候,徐玮也说漏了嘴,当年他在韶州任司理参军,谢枢密救过他的命,又暗中拔擢他,让他主管机宜司,是他的恩人。”
王晏盯着张未:“徐玮是个谨慎之人,如何轻易就让你知晓这些内情?”
“是,”张未抿了抿嘴唇,“是因为,我将族妹送给了徐玮做妾室。所以徐玮也将我当成半个舅兄看待。”
为了能攀上徐玮,他是煞费苦心,也确实跟着捞了些好处,要不是去年喝酒误事,他可能就被拔擢了。张未接下刺杀谢氏的活计,就是想要在徐玮面前再度立功,也好能更进一步,谁知道这是条死路。
谢玉琰再度听到“韶州”,之前三掌柜也有意提及韶州曲江县,看来当年谢二老爷的事另有内情。
王晏道:“你手中可有徐玮和谢枢密私下来往的证据?”
张未摇头:“没有,我暗地里查这些,并非为了对付徐玮,只是想要探听清楚,投其所好,哪里敢藏什么证据。”
张未眼睛中满是恳切,恐怕王晏不信:“我若是能拿出证据,定会交给大人,以期立功减罪,绝不敢再欺瞒。”
王晏没有再逼问,而是道:“徐玮还有多少察子在汴京,你可知晓?”
张未忙不迭地点头:“常年留在汴京的有七人,这次又带来了五人,都是替徐玮传递消息的,徐玮动手不靠这些察子,而是靠他掌控的那些官员,便是禁卫军里也有将领听徐玮吩咐做事。”
“其中两个是指挥使,夏孟宪每年供给他们不少银钱,就是要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我愿意指认那些察子和那些被胁迫的官员。”
王晏看向桑典:“带他将那些人的名字写下来,若是有漏网之鱼,立即抓捕归案。”
桑典应声。
张未松了口气,即便他知晓,替王晏抓那些人,也未必能活命,但他现在别无选择。徐玮倒了,许多人都会被抓,他不供述也会有人说这些,还不如先立功。
就在张未松懈之际,王晏突然厉声道:“你可认识吴千?”
张未被吓得打了个冷颤,然后下意识地摇头:“不……不……”
他仔细回想了片刻,肯定地道:“不识得。”
“三掌柜呢?”
张未还是摇头。
“夏孟宪背后之人是谁,你也不知晓?”
张未忙道:“徐玮说过,有商贾扶持夏孟宪,那些人来头不小。他也派过察子去盯梢,却被那边的人杀了,此事惹得夏孟宪很不高兴,特意将徐玮召到京城训话。”
王晏道:“在那之后,徐玮就没再派人去盯梢?”
张未这就说不准了,他思量片刻迟疑着道:“除了我们这些察子,徐玮私底下还养了些人,他就算再查,也不会再用机宜司的人手,应该会交给那些人去做。”
“以徐玮的性子,没有弄清楚的事,他不会就这样算了。”
桑典将张未带走,屋子里的人也都退出去。
于妈妈为谢玉琰和王晏倒了热茶,也去了门外守着,只留下王晏和谢玉琰说话。
谢玉琰看向王晏:“你说徐玮暗中查那些商贾,会不会将得到的消息告知谢易芝?”隐隐约约好像有一条线就要串起来了。
徐玮、谢易芝、三掌柜,他们会不会都与韶州那场叛乱有关?
徐玮查夏孟宪背后的人,在得知对方是商贾之后,还要继续派察子盯着,仅仅是好奇那些商贾的身份?
三掌柜在被抓的时候,将她的视线引向谢家,也很有意思。
谢玉琰将三掌柜在她面前有意提及谢家的事说了。
“他说了两遍‘你是谢娘子’。”
“我觉得第一遍是指大名府谢氏的身份,第二遍则是看出我与谢枢密有关。所以他才会进一步说到韶州。”
王晏接着道:“三掌柜和夏孟宪的关系已经很清楚了,与谢枢密……更像是在彼此探查、彼此试探。”
“说白了,都想要利用对方。”
第515章 放松
谢玉琰微微皱眉,回想起前世谢家种种。
谢易芝过世的时候,谢承信早就蒙荫入仕,奈何谢承信着实没有什么才能,被外放出去之后,在任上也不曾有功绩,还因黄河泛滥时,未按时巡防,被贬去了琼州。
到了琼州后,谢承信没过两年就病死了,留下了妻室和一个儿子。
谢承让要将谢承信妻儿接回京城,母子俩却不肯,只说习惯了琼州的气候。
总之,谢氏一族被谢承让牢牢掌控在手中,族中无人敢说他是庶子出身。谢玉琰在谢家时,只知谢氏祖上积财,日子一向过的富贵,并没察觉背地里有商贾资助谢承让。
不过……她也没料到谢承让会在大梁危急时刻反叛朝廷。
带着全族反叛,必然不是突然起意,而是早有预谋。
也许,她已经快要找到了缘由。
谢玉琰想到这里,忽然感觉到手一暖,已经被王晏牢牢握住,下一刻被他轻轻一带,她整个人就落入了那温暖的怀抱。
谢玉琰想要说些什么,王晏的手指到了她眉间,指腹轻轻地捻揉着,他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莫要发愁,不管有什么事,我帮阿琰一起解决。”
“阿琰”这两个字,让他越叫越顺口。
之前两个人相处,还要循序渐进,现在干脆略过了那些,径直与她亲昵。
谢玉琰道:“你还穿着官袍。”
王晏却没有松手:“连穿了两日,是有些脏污,娘子莫要嫌弃。”
他刚刚还进宫面圣,必然会有一番打理,哪里会有多少脏污?倒是他眉宇间有几分遮掩不住的疲惫。
谢玉琰仰起头看王晏,对上他那双清澈的眼眸,柔情蜜意自然而然在心头流淌。
“我让人备好了饭食,”谢玉琰道,“你用一些,今晚早些歇息,养养精神。”
王晏弯起嘴角,露出笑容,眼睛之中的热烈丝毫不加遮掩,将那英俊的面庞,衬得更加神采飞扬。
看得谢玉琰心头一悸,脸颊也跟着红润起来。
他是想梳洗一下,换身衣袍,再用些饭食,睡上一觉。
可自从她入京之后,他们极少见面,这次更似分开了许久一般,他着实舍不得将人放开。
谢玉琰见王晏久久不动,就想从他怀中起身,却被他抱得更紧了些。
“阿琰,再多抱一会儿。”
王晏搂着她,宽大的袍袖,将她整个人都遮挡住,藏进了他的心里:“这样就很好,舒心又轻松。”
王晏轻轻用下颌摩挲着她的头顶:“这两日,你不知道,我多想能早些回来。”
他说着话,谢玉琰只觉得耳朵上一痒,似是被软软地碰触了一下,她向他怀里缩了缩:“你做什么?”
她从前没发觉,自己是个怕痒的人,还以为从头到脚一身的铜墙铁壁。
也不曾料到,王晏还会故意向人耳朵上呵气。
他故意笑着否认:“什么也没做。”
谢玉琰也不再由他胡闹,主动拉住他的手,从他怀里挣脱的同时,将他从椅子上拉起来,然后吩咐外面的于妈妈:“将水和衣服送进来。”
于妈妈立即应声。
谢玉琰又将桑典叫进来服侍王晏穿戴。
王晏由着谢玉琰摆弄,只是一直用那双含笑的眼眸瞧着她。
谢玉琰从前没发现,王晏原来长了一双桃花眼,笑起来的时候,艳丽夺目,给人一种似醉非醉的朦胧感。
亏得她从前以为,在朝堂上,腰背笔直,威严、肃穆的宰辅王晏,是一朵傲立潭中的青莲。
于妈妈在一旁看着。汴京的波澜尚未平息,谁能想到一手操纵这些的两个人是这般模样?
到了用饭的时候,王晏不停地将菜夹进谢玉琰碗中,那体贴、仔细的模样,是桑典生平未见。
桑典偷偷地将头探过去瞧,然后精准地被一道视线扫过。
桑典慌忙躲闪,然后撇了撇嘴,他家郎君没有变,还是那么的不近人情。饭吃不到,看也不让看。
桑典正想着,于妈妈将一只食盒送到他面前:“大娘子让准备的,快去吃了。”
一行热泪差点就从眼睛里涌出来,桑典只觉得他家郎君一点都配不上大娘子,再这样下去,他也要跟狸奴一样,更名易主了。
一张桌子不小,但王晏借着给她夹菜,靠得越来越近。
他本就身材高大,手臂伸展的时候,不时地会碰到她,偏偏姿态又很端正,有种金玉在外败絮其中的感觉。
谢玉琰正为自己的念头发笑,手再一次被牵住,温热的掌心熨着她的手背,手指缓缓找到了她的食指轻轻按揉。
她让苏满教她拳脚功夫,苏满觉得她左手也很是灵活,便特意让她用左手持匕首,这样在紧急关头,能打人一个措手不及。
也许是近来练的多了,左手的指头磨得有些发红。
苏满应该来不及告诉王晏这些,那么……要观察的多么细微,才能注意得到?
吃完了饭,王晏就躺在了她屋中的榻上不肯走了,仿佛完全脱力,不能再动一下,谢玉琰看着他愈发疲累的模样,知晓他是故意如此。
想要硬下心肠来撵人,王晏刚好抬起眼睛与她对视,清亮的眼眸中满是红血丝,这人至少两天晚上没合眼了。
他知晓她不肯去王家,所以就来到这里寻她,是对她的尊重、也是爱护。
终究还是没忍心,谢玉琰拿起毯子盖在王晏身上,自己则坐在一旁拿起了账目。
精神松懈下来,就极容易入眠,王晏鼻端闻着若有若无的馨香,很快就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屋子里亮起了灯。
谢玉琰还在灯下翻阅着书册,侧脸在灯影下勾勒出柔美的弧线,鼻梁如玉雕般挺秀,下颌柔美而婉约,低头时露出一截白皙、优美的颈项,目光所及之处,皆是完美的无可挑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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