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崇峻紧抿嘴唇,没在人前求饶,他们谢家虽然没能彻底靠上开封府谢氏,但凭着多年经营,在大名府也是有些脸面的,就因为一时落入下乘,在人前大呼小叫,那就彻底不用再见人了。
“我给了你们谢家机会,本欲彻底了结此事,”谢玉琰道,“可惜一条人命却换不来谢家一句话。”
谢崇峻胸口热血又是一阵上涌,妇人居然这般混淆是非。
谢玉琰道:“为富不仁者面前,一切皆如蝼蚁。但欺人不可欺尽,你们谢家如此,我就算为自己争一口气,也得立下这个‘谢氏’,与你们争斗到底。”
“让世人都看看,便是一个失了家族的女子,也能挺起脊梁活下去。”
谢崇峻隐隐有些明白,眼前这个妇人好像不止是要折辱他,还要踩着谢家造势,但她到底要做些什么?
他一时无法弄清楚……更无法扭转这局势。
……
不远处。
陈举面色阴沉,几次想抬脚走过去,教训教训那谢家人,可身边的王鹤春和贺檀没有吩咐,他只好忍耐,直到听谢家娘子说到“为自己争条活路”时,他再也按捺不住,转头去看贺檀。
“两位大人,这谢家欺人太甚,我们真要这样瞧着?”
“明明是他们与掠卖人勾结在先,却不知悔改,逼得谢小娘子自开一族,一个小娘子哪里能有什么族人?”
欺人不可欺尽,这话说的一点没错。
贺檀没有回应陈举,反而若有所思地看向王鹤春:“去年讲筵所,你不是也将龚老参政气到晕厥?”
“你那辩才,是因在垂拱殿听了弹劾的劄子,整日与那些言官周旋才能练就。你说她这……是怎么来的?她若是上了垂拱殿,是不是……”
王鹤春看着那抹身影,以她方才的气势,上了垂拱殿也不会落于下乘。
“可惜是个女子,”贺檀叹口气,“你我,看不到那热闹喽。”
陈举听得一头雾水,两个大人不但没让他上前,还说起了谢小娘子的闲话,是不是有些不对?
要不是熟悉自家上官,陈举都要怀疑是不是谢家送了什么好处。
王鹤春挪开目光:“她要在大名府做买卖,有关她的传言自然是越多越好。从前不在意的人,听说她开铺卖物什,也要去瞧一瞧。”
“说不得还会觉得她做事不易,花银钱买些回去。”
陈举听到这里嘟囔了一声:“谢小娘子本就不易。”杨钦在他面前提及谢小娘子,都说他这个嫂嫂极好,就算连自己的身世都不记得,却还护着他和他母亲。
这些能错了?
陈举可是自己看在眼里的。
“聪明人将手段用在歹人身上,也是应当,”陈举想法很是简单,“要不是谢小娘子,咱们也没这般容易抓住那些私运番货的人。”
陈举觉得两位大人在这方面着实有失公允。他一句话不吐不快:“说不得日后两位大人要查大名府的案子,还得要谢小娘子帮忙呢。”
到时候求到人家,可别张不开嘴。
贺檀不禁有些好奇:“谢娘子做了什么事,让你说出这些话?”
陈举指了指衙门外。
“杨家那个九郎,昨日向衙署送了……什么……藕炭,我们本来是不收的,杨九郎却无论如何也不肯拿回去。我问了清楚,知晓藕炭是用石炭渣和泥土做的,想着也不是贵重之物,不好枉费九郎一片心意,也就做主留了。”
“结果,”陈举有了几分笑容,“那藕炭真是好用,两块就烧到天亮,夜里值守的兄弟出去巡视回来,刚好能暖手脚,委实舒坦多了。”
他们也不是不舍得用炭,今年冬日寒冷,各处衙署都用许多,尤其是军训铺那种小地方,如何能足额?
衙署是不能养一些没用的兵卒,但操练能舍得皮肉吃苦,不等于天冷就得活活冻得手脚僵硬,还要硬撑。
“买一斤木炭的银钱,够买三四斤藕炭,谢小娘子卖藕炭是好事。”
眼看着谢玉琰要走了,陈举也该前去处置谢崇峻。今日谢崇峻不但见不到贺檀,还得丢尽脸面离开,就算衙署眼下不能惩治他,他的日子也不会舒坦。
“藕炭的事你知晓?”贺檀看向王鹤春。
王鹤春点头:“昨日谢娘子与我说过了。”
藕炭不经他的手,他也默认兵卒去用,这样才能试出来到底好不好。
这是谢玉琰让他帮忙做的其中一桩事。
还有另一桩,是要让他举荐个靠得住的工匠,她要打些铁器。坊间铁匠铺有好有坏,如此一来,就省的她去四处探访。
这两桩事,都很好办,但他觉得都不似表面上这般简单,他应承下来,心想看看自己的猜测到底对不对。
“咦。”
王鹤春正想着,身边的贺檀忽然惊呼:“你那小狸奴不是不理人吗?”
王鹤春抬眼看去,只见谢玉琰向衙署外走去,不知什么时候,她怀里多了一个毛茸茸的物什。
那东西晃了晃脑袋,抖了抖耳朵,在她怀里打了个滚儿,露出白白的肚皮,正是王鹤春的那只小狸奴。
谢玉琰的手也落在狸奴的下颌上,轻轻搔了搔,狸奴舒服地眯起了眼睛,谢玉琰脸上也浮现出一抹淡然的笑容。
好半天,谢玉琰才将怀中的狸奴放下,走出了衙署,被丢下的小狸奴叫了几声,竟显得有些哀怨。
贺檀向前走几步,欲将那狸奴抱起来看看,狸奴听到动静,看见贺檀和王鹤春,立即精神抖擞“嗖”地一下跃上了墙,消失两人面前。
贺檀指着那狸奴:“鹤春,你瞧瞧,若是不知晓的,还当是咱们偷来的,它该不会跟着别人跑了吧?”
第46章 簇拥
谢玉琰一路回到永安坊,刚进了坊门就瞧见李阿嬷和几个妇人凑在那里说话。
“六郎媳妇回来了。”
李阿嬷先瞧见谢玉琰,紧接着妇人们纷纷将目光投过来。
如今永安坊中谈论最多的就是这位小娘子。
谢玉琰与众人见过礼,李阿嬷年纪最大,先上前说话:“这是去了哪里?”
谢玉琰道:“巡检衙门,去问问家中的案子如何?”
李阿嬷听得这话,向坊内看了看:“衙署又抓了不少人,这么一查才知道,一个个家中都不干净。”
除了进衙署的,还有被族中惩戒的,院子里哭天抢地,委实让她们看了好一阵子热闹。
平日里永安坊这些大户,风风光光,趾高气昂,杜家二房的九郎,春日里在坊内放纸鸢,跑动的时候摔了一跤,非要怪在高家那个娃娃身上。
李阿嬷向谢玉琰说起这些。
谢玉琰道:“后来怎么样了?”
“高家人老老小小上门赔礼,”李阿嬷道,“高家那娃娃在杜家跪了一个时辰,他娘看不过去,上去说了两句话,却被杜家人一脚踩在手上,断了两根手指头。”
旁边的樊阿嫂道:“从前高家媳妇针线手艺最好,外坊的人都来寻她做活计,那次断了的,刚好是捏针的手指,从那以后手艺就不大行了。”
樊阿嫂说着话,就瞧见一个妇人带着八九岁的孩子走过来。
正是徐氏、高二郎母子两个。
徐氏提着竹篮子,高二郎生的瘦小,但面容白净,看起来就是个乖巧的孩子,也许是被杜家人欺负多了,目光显得有些呆滞,走过来时一直紧紧地攥着手,到了跟前也是向众人行了礼,就去看徐氏。
徐氏将竹篮子递给高二郎,高二郎这才接了。
“六郎媳妇,”徐氏话说出来,立即觉得不好,改口道,“谢大娘子……”
大娘子这名头是从杨家漏出来的,听说这是谢氏立下的规矩,徐氏也不知道“大娘子”是杨家自家人喊的,还是外面人也要这般称呼,她这样喊行不行?
高家人丁不多,很少与人来往,尤其是谢家这种兴旺的大族,但这次徐氏必须要见见这位谢大娘子。
杜家落得现在的下场,他们一家满心欢喜,也对那个将杜家送入大牢的谢大娘子满怀感激。
虽然杜家人下狱与他家的事无关,但结果总是一样的。
谢玉琰看着红了脸的徐氏,视线落在竹篮子上:“那是什么?”
这算是给徐氏开了个头。
徐氏松口气忙道:“是我做的针线,给谢大娘子的,大娘子不要嫌弃。”
高二郎将竹篮子捧到谢玉琰面前,眼睛中闪动的都是急切和担忧,恐怕谢大娘子不肯收,可他却不知道怎么说服谢大娘子。
“那就多谢嫂子了。”
谢玉琰伸手将高二郎手中的篮子接下。
高家母子两个脸上都露出轻松的笑容。
谢玉琰目光扫向徐氏的右手,拇指还好,食指有些扭曲,怪不得做不了精细的针线。
谢玉琰道:“杜家伤人可判了罪、赔了银钱?”
徐氏一怔,然后摇了摇头:“没……没有。”
谢玉琰道:“可准备写张状纸将他们告去衙门?”
“对,”李阿嬷也道,“从前杜家无法无天,现在进了大牢,你还怕些什么?之前来杨家那个刘讼师也不错,不如你去寻他。”
徐氏犹豫着还没说话,就听一道声音响起:“永安坊这样的事多吗?”
几个女眷互相看看,目光复杂。
谢玉琰道:“似高家这种被欺压的事不少,就是不知道是否触犯律法?”
樊阿嫂心里那团模模糊糊的东西,一下子被人点破,差点就喜的拍大腿:“对,就是这话。”
大梁有律法,坊中有坊规,但总会有些人家,仗着有些本事,凌驾于这些之上,日子久了,大家也就习惯了,不去想这里面有多少是违反律法的。
谢玉琰道:“明日我将刘讼师请过来,腾出个空屋,请刘讼师在坊中逗留几日,大家有需要可以去问刘讼师。”
众人哪里想到还能如此。
李阿嬷道:“可方便么?”
谢玉琰点头:“杨二老爷是坊副使,杨家管这些也是本分。”
樊阿嫂道:“这可好了,到底能不能告官,问问讼师就知晓。”
谢玉琰看向徐氏,徐氏眼睛中也满是欣喜,她接着道:“如果要写的诉状多,兴许刘讼师还能少收些银钱。同一桩案子,状告的人多,也能分摊佣笔费。”
谢玉琰这话一出,众人更是听得欢喜。
李阿嬷道:“这样的好事,我们现在就传出去。”哪些人有冤情,哪些人能一同状告,都弄清楚,这样去讼师面前才好开口不是?
杨家门口站着的两个小厮,探头探脑地张望,他们瞧见三房那位大娘子回来了,不过很快就被几个妇人围在了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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