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异口同声地道:“阿嫂。”
另一个人喊道:“善人。”
话说出来,在场的所有人都愣在那里,特别是杨钦和王铮,两个人互相看着,神情古怪。
王铮许久没见到谢玉琰,听说今日瓷行选行老,他以探望先生为借口,好不容易才从家中跑出来,出了家门就直接奔瓷行而来。
在门外的时候,听着从里面传出的声音,王铮就笃定是阿嫂在大展神威。
果然如此,门一打开,衙差押着几个商贾离开,然后有人上前询问新行老是谁,王铮就听到了阿嫂的名字。
谢大娘子。
王铮恨不得告诉所有人,谢大娘子是她阿嫂,可惜了……阿兄什么都好,就是不太会讨媳妇,到现在也没能哄得阿嫂过门。
王铮揣着这个秘密,就似怀中有巨宝,既要防着外人知晓,还得压制着自己炫耀的心。当真是难过的不得了。
这样思量着,总算等到进来见大娘子……
他发自内心的那声称呼,也顺着喉咙就跑了出来。
等他意识到的时候,已然晚了。
王铮不知该如何向大家解释,正在踌躇的时候,旁边的杨钦先笑出声:“你跟着我乱喊什么,这是我家阿嫂,不是你的。”
王铮腼腆一笑低声道:“对不住。”不是因为他叫错了要道歉……而是因为他兄长,抢走了谢大娘子。
等谢大娘子嫁给他阿兄的时候,不知道杨钦会不会哭?
严随并不在意这些,只顾得向四周张望,心中愈发佩服谢大娘子,以后汴京所有瓷窑、铺子都归大娘子管了。
自从认识大娘子之后,一直跟在大娘子身后学这学那,即便这样也及不上大娘子半分。
人怎么能越来越厉害呢?
严随突然觉得,信佛祖和天师都无用,不如信谢大娘子。
要不是谢大娘子,他们能吃饱饭?能从大名府搬到汴京?
严随想到这里,迫不及待地从怀中掏出一叠文书,递给谢玉琰:“这是僧录司送过来的契书,大娘子拿着契书就能去西城码头领那些船了。”
谢玉琰从严随手中接过契书:“智远大师可好?”
严随点头:“师父安好,多谢善人挂念!”吃得饱,睡得着,还能多念经做法事,师父表面上忧愁,其实心底里欢喜。
师父可是好久都没穿四处漏风的僧裤了。
谢玉琰道:“我改日去探望大师。”
“那就多隔几天。”严随忙道。
得给师父点时间,将拿到手里的银钱变成药材和米粮,布施给那些流民,这样就算见到谢大娘子,师父晚上也能睡得着。
杨钦没有说话,只是站到了谢玉琰身边,他与阿嫂每日都能见面,并不急于一时。
谢玉琰看向王铮:“许久没见到小郎君了。”
王铮想起这些略显得有些委屈:“我回到汴京之后,寄信给阿……大娘子,大娘子也没有回音。”
“寄信?”谢玉琰道,“何时?”
王铮道:“就在正旦过后,我让人送去给阿……兄……”
四目相对,不用再往下说,谢玉琰就知晓,这账对不上了。
王铮也终于明白了问题出在哪里。
谢玉琰道:“以后若是送信,可以送到瓷行,或是南城码头。”
王铮欢欢喜喜地应了。
眼看着几人都好奇瓷行,谢玉琰站起身:“我就领你们四处看一看。”她也刚好告诉杨小山,这瓷行要如何收拾。
“阿嫂。”王铮走到谢玉琰身边,压低声音喊了一声。
谢玉琰没有应声,却也露出抹笑意,王铮登时一愣,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也不知道阿兄用了什么法子骗到了谢大娘子。
谢玉琰望着王铮舒展的眉眼,想起前世王铮提及王晏时,眼睛中化不开的忧愁和悲伤……她与王晏本该没什么交集,却因为她回到几十年前,而有这样一段缘分。
许多事都在因她而改变。
包括谢承让和夏二娘。对付夏家的时候,她没想过夏二娘是否能似前世一样,顺利嫁给谢承让。
如果他们没有成亲,生下长子,那么她可能就不会出生。虽然谢承让叛离大梁时,曾说她并非谢家女,谁又知晓那到底是不是真话?
她是真的不在意这些,她只需知晓自己是谁,这辈子要如何走就好。
……
谢玉琰主掌汴京瓷行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
谢易芝没有去衙署,而是告病在家。
一来夏孟宪的案子,他应该避嫌。
二来机宜司归枢密院管辖,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必然有失察之责,暂且离开枢密院,也是为了让查案之人,安心前往枢密院翻看公文和卷宗。
他告病的劄子官家很快就批复了,准许他在家中休息三日。
谢承让也没有去大理寺,同样要等朝廷查清案件之后,再由朝廷重新安排职司。
管事低声道:“谢氏是瓷行共同推举出来的行老人选,只要谢氏不犯错……这结果是不会变了。”
“还有……关凤林被抓了。”
谢易芝深吸一口气,挥手让管事退下,然后他久久不语,他再次后悔,这么多年也没将她看清楚,不知晓她居然这般厉害。
谢易芝怀疑她是否真的不记得从前的事,不然怎么能如此精准地与他作对?
第526章 骨肉
谢易芝坐了一会儿,只觉得心中烦闷,干脆出了屋子,走到院子里,刚好看到谢文菁带着春熙往这边而来。
“父亲,”谢文菁躬身行礼,模样很是乖顺,“听母亲说,父亲今晚没吃多少饭食,女儿就做了些点心送过来。”
谢易芝点点头:“你有心了。”
谢文菁脸上露出一抹笑容,显然很是欢喜。
谢易芝没有回书房,而是径直往园中去,谢文菁立即跟在旁边。
父女两个在亭子里坐下。
谢易芝关切地道:“天暖和了,你也能四处走走,不要总将自己关在屋子里。”
谢文菁心思一动,最近她确实很少出去走动,不管是秦王府还是宫中,都没有请她过去。
“我给王妃做了几只荷包,明日就送去秦王府。”
谢易芝欣慰地点了点头,在他眼里谢文菁温婉贤淑,与大家闺秀没什么两样,唯一就是没在汴京长大,少了些见识。本想着离她成亲还有两年,他可以慢慢教着,去了王府也不会出什么纰漏,可现在……
谢易芝下意识皱起眉头。
“父亲,”谢文菁关切地道,“您还是在为朝廷上的事发愁?”
春熙站在不远处,仔细地看着周围的情形,若是有人靠近,她立即就能知晓。
谢易芝叹了口气:“不光是这个,还有……”
“还有那谢氏。”
谢文菁一怔。
谢易芝道:“你是不是也有所觉察?”
谢文菁抿了抿嘴唇:“上次从宝德寺回来,父亲就忧心忡忡,就是因为她?”
谢易芝没有否认。
谢文菁攥紧了帕子,谢易芝很少与她说这些,那么如今说起,最有可能的就是……
谢文菁压低声音:“与女儿有关吗?”
谢易芝依旧没有说话。
周夫人和赵妈妈私底下也会提及谢氏,谢文菁隐约听到过一些,大约是说谢氏的相貌与谁有些相似。
那时她心里就是咯噔一下,现在谢易芝这般,她更快联想到自己身上。
谢文菁道:“父亲有什么难事,不妨告知女儿,就算女儿帮不上忙,也有个准备。”
谢易芝这才道:“本不愿牵累到你,可如今看来,她是冲着我们来的。我以为她死了,没想到几个月后,她活着回到了汴京。”
谢文菁隐约有所猜测,她强行稳住心绪:“父亲的意思是,她……是……”
谢易芝颔首。
谢文菁脸色登时一变,半晌才缓过神来:“怎么会这样?是否暗中有人帮她?她说出去,父亲岂不是要被朝廷追究罪责?若不然我还是寻个借口离开汴京,过些日子父亲就说我得急症……过世了。”
谢易芝看着谢文菁焦急的模样:“若她是有备而来,即便你离开,她一样不会善罢甘休。”
谢文菁登时红了眼睛:“都怪我,若非父亲想将我接回来,就不会有这种情形。”
“与你有何干系?”谢易芝眼睛中一闪怨恨,“说到底,源头都在你祖父身上,当年若非是你祖父一力阻拦,岂会让你娘与你流落在外?”
一滴眼泪落在谢文菁手背上,她轻轻地抽噎着,似是想到了往昔那些颠沛流离的日子,素白的手指也被帕子勒得发青。
谢易芝透过谢文菁,隐约看到了她的母亲。
“原本我还想着,日子平稳了,再悄悄地将你母亲也带回来,即便不能给她名分,也让她能安安心心在我身边。”
“我能有今日,也多亏她多年相助。”
“谁知晓,依旧不能如愿。”
谢易芝说完劝慰谢文菁:“放心,爹会护着你。”
谢文菁抽噎声更大了些,她紧紧咬着嘴唇,好不容易才平复下来:“能得父亲这般爱护,女儿已经心满意足,只要父亲能好好的,女儿做什么都甘愿。”
“可女儿就是不明白……她回汴京这么久,若是要揭穿我们,却为何没有找上门来?”
这也是谢易芝觉得可疑的地方。
“我看了大名府的案宗,”谢易芝道,“她受伤晕厥了许久,再清醒的时候就不记得从前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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