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契书经过了市易务的红契官验,即便换了行老,依旧有用。
商文超见状立即应承下来,他心里清楚的很,给他这么大的好处,就是要让他带个头?免得商贾都围在瓷行不肯走。
所以他当机立断,一早就装上了瓷器,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开了汴京。
“商兄。”又有几条船离开码头,追上了商家的船只,两条船靠在一起,船上的闵都海跳上来。
“咱们说几句话。”
闵都海拉着商文超到船舱里坐下。两个人都是从两浙路而来,虽说都走这条商路,但以汴京的繁华,别说两个商贾,就算多加几个,也一样能吃得饱,所以两人多数时候互相帮衬,遇到事也会提前通些消息。
韩泗出事,瓷器数目不足,没法按之前约定的交货,有几个商贾私底下劝说众人闹事,白纸黑字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反正汴京瓷行错在先,他们干脆不要瓷器了,逼着瓷行以十倍价钱赔偿。
汴京瓷行赔不出来,就是失信于人。
那么多商贾联起手,定会在汴京闹出大动静,到时候谢大娘子这个行老也就做不成了。
不得不说这计策委实不错,可惜谢大娘子说动了些商贾,退了一步,这事也就被压下来,商文超就是其中之一,闵都海急着追过来,就是想要问个清楚,为何商文超要站在谢大娘子那边?
第532章 眼光
闵都海将自己的疑问说了,商文超端起茶来抿一口,并不着急解释。
“商兄。”
闵都海催促一声,商文超才道:“既然你没想明白,为何没跟着那些人一起闹?”
“我信商兄的眼光,”闵都海道,“这几年我的银钱如何赚的?都是跟在商兄屁股后面,商兄怎么做,我就怎么做,从来就没错过。”
“这次也是一样。”
闵都海不够聪明,但他懂得变通,知晓商文超厉害,就跟在商文超身后,有多余的饭就吃一口,遇到麻烦事也帮一把,渐渐地与商文超交好,商文超也愿意提点他一二。
商文超微微一笑道:“你有没有去南城码头上看看?”
“看了,”闵都海道,“前阵子不是许多商贾都聚在那边吗?南城码头的食肆我也去吃过,还让手底下的伙计、船工都歇在了驿铺。”
“那香水行是真不错,我去泡了好几次,比在家里沐浴可舒坦多了,里面的伙计手艺也好得很,被他们揉捏一阵子,舟车劳顿之苦立即去了大半。”
商文超听完这些道:“然后呢?”
闵都海看着商文超,努力地回想:“我还去了宝德寺,不过没见到那舍利匣,就在一间当铺里,看到了一件与舍利匣一同烧制出来的佛瓷。”
当铺好不容易收到一件佛瓷,就供奉在佛龛上,不管别人出多少银钱,都不肯卖。
“没了?”商文超道。
闵都海摇了摇头:“就……这些吧!”
“看出了什么?”商文超再问。
闵都海这次是一点思量都没了。
商文超叹了口气:“你就没发现,南城码头的商铺,八成都得益于石炭吗?香水行也好,食肆也罢,连那里开的醋行也都在烧石炭。”
“还有你说的佛瓷,也是石炭窑烧制出来的。”
闵都海道:“这个我倒是知晓,但这与商兄你支持谢大娘子有什么关系?”
没有与那些人一同闹事,就是支持谢娘子。
闵都海本以为这样的商贾不多,结果他发现,陆陆续续有不少商贾,紧跟在商文超身后,重新与谢大娘子签了新契书,其中有六七人都是他能叫得出名的,在当地颇有些名声。
“难不成是商兄与别人商议好了?”
商文超摇头:“我没跟任何人商量,跟在我身后的那些商贾,应该与我也差不多,我们看好谢大娘子,并非受人指使。我们只是看好了谢大娘子这个人,和她手中的那些买卖。”
闵都海明白过来:“你说的是香水行那些……”
商文超点头:“谢大娘子几个月就能在汴京站稳脚,是因为什么?”
闵都海试探着道:“石炭?”
商文超放下手中的茶杯:“石炭到底好不好用,都能做些什么,谢大娘子在南城码头都做给我们看了。”
“我们就算照葫芦画瓢,都能赚上一笔,为何要与谢大娘子作对?都说谢大娘子一个妇人,没有多大的本事。南城码头的那些,可有一个是假的?”
闵都海摇头。
商文超道:“先发现石炭的好处,将它用起来,至少快别人一步,现在大梁比谢大娘子更懂石炭的人不多,我们向大娘子请教一二,就能获益良多,别说几船瓷器,就算是一年的瓷器也比不上这个。”
闵都海的眼睛亮起来:“谢大娘子教商兄了?”
商文超颔首:“我族中在青州,刚好也属北地,应该也有石炭矿,我将这些瓷器送到之后,准备带人回趟青州。”
商文超说着伸手入怀,拿出了几张纸笺递给闵都海。
那是石炭窑的样式。
他们都是卖瓷器的,手中有瓷窑,想要在石炭多的地方建造个石炭窑,并不是难事。
就算不能造瓷窑,还能开香水行。
商文超道:“香水行的建造和炉灶搭建都是从前未见过的,我们自己做,不一定能做好,若是与谢大娘子一同合开,就没有了这些忧虑。”
“铺面、料钱我出,修葺、搭砌炉灶都交给谢大娘子。香水行开好之后,五年之内,我们三七分利,六年到十年二八分利,十年以后大娘子只要一成利,期间炉灶更换、修缮都由大娘子的人来做,我不用再多给银钱。”
“等等,”闵都海一把将商文超拉住,“谁二谁八?”
“谢大娘子占二成,我占八成,”商文超道,“超过十年,谢大娘子就要一成利。”
闵都海愣了片刻,立即道:“回去,我们现在回去……就与大娘子定下这事,咱们多做几家香水行。”
“瓷窑也与大娘子一同合开。”
商文超伸手拍了拍闵都海:“不急于这一时,咱们得将瓷器带回去,再带着人手和银钱去看地买地,折腾出个大致再来找谢大娘子不迟。”
闵都海却攥住商文超的手腕:“万一谢大娘子反悔了怎么办?人家不与咱们合开了,自己做了……我们不是白欢喜一场。”
商文超摇了摇头:“谢大娘子为何要在南城码头做出那些铺子?”
“我们外面的商贾来了汴京,听说换了行老,必定要到南城码头去,看到南城码头的那些铺子和来来往往的人群,就能知晓谢大娘子的本事。”
闵都海点头:“是啊。”
商文超道:“有本事的人,从来就不怕被人盯上,换句话说,她要的是站得更高,让更多人看到她。”
“所以瓷行闹事她不怕,南城码头的铺子越多人发现越好,这样她就能挑选商贾一起合开铺子。谢大娘子目的就是这个,怎么可能不肯做这买卖了?”
闵都海不自主地露出笑容:“不过,你也说了,会有很多商贾愿意做这买卖,谢大娘子也能另选旁人。”
商文超摇头道:“我们不是已经抢占了先机吗?”
他说着伸手指了指外面的船只。
“我们先带着瓷器离开汴京,为大娘子解决了眼前的麻烦,这足以让谢大娘子选我们了。”
闵都海赞叹商文超的厉害。
这就是闵都海为何要跟在商文超身后。
从前靠他自己的时候,等他发现好处的时候,别人就已经捷足先登了,他与别人差的就是这眼光和见识。
第533章 本事
谢玉琰坐在瓷行之中,面前还有许多本没有清理干净的账目。
她下手坐着几个账房,都在摆弄算筹和串档算珠,屋子里传来清脆的珠子撞击声。
刘致拿着一摞契书过来,他皱起眉头,脸上满是担忧的神情,心底里为谢大娘子着急。每天都有商贾握着契书找到瓷行。
原本他以为只是汴京买卖瓷器的商贾会上门,只要将开始的几日应对好了,递过来的契书就会越来越少,可是没想到打发走了那么多商贾之后,还有许多人前来。
刘致忙一点没什么,不过就是核对契书,找出契书中漏洞,以免大娘子上当。若是有商贾想要浑水摸鱼,立即禀告给衙署,大娘子就不一样了,这里的每笔买卖都要处置妥当。
谢玉琰抬起头,刚好看到刘致忧虑的神情,她开口道:“刘讼师又发现有问题的契书了?”
刘致摇头然后叹了口气:“那倒是没有,就是觉得……这么多契书,怎么能弄得过来。”
“不着急,”谢玉琰眉眼舒展,面容格外的平静,“一点点处置就好,”
刘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我看他们就是故意找茬,许多契书上,并没写什么时候提货,偏偏要这时候逼着要瓷器。”
这些契书都是韩泗留下的,往常交货都是在年底,可现在却逼着谢大娘子马上拿出来。
“要不然还是送去衙门,让衙门处置吧!”刘致道,“反正都是韩泗弄出来的,韩泗在大牢里,也不怕多一桩罪名。”
谢玉琰将契书拿来看:“将这些契书送去衙署,能得到什么结果?衙署要如何判这桩案子?”
“既然契书上写了,商贾随时都可来汴京提货,他们这时候来要,又有什么错?”
刘致被说的哑口无言。
谢玉琰道:“我是瓷行行老,将这些都诉诸于衙署,还要我们瓷行做什么?市易务出面解决了这些事,以后我们就要事事听市易务的吩咐。”
刘致倒是没想到这些,现在谢大娘子提及,他才恍然……还有这样的问题。
“他们还会抢权?”
谢玉琰道:“朝廷设立市易务是为了平物价抑兼并。但这是本朝的新政,从前没有类似的衙署,市易务到底能做什么,怎么去做,谁也不知晓。”
刘致皱起眉头:“按理说,市易务不应该是好的吗?”他记得谢大娘子是支持新政的,在大名府的时候,朝廷打开坊市,大娘子就说过,这些新政都很好,要抓住这个时机。
难道谢大娘子不是看准了市易法,才会接手瓷行?
谢玉琰道:“新政自然是好的,至少立意是为了百姓和大梁朝廷稳固。”
“但许多事,施行下去,不一定会得到想要的结果,市易务也是一样,让他们插手太多,就等于将汴京的买卖都交给官员把控,到时候就会所有的行会都要成为官员的钱袋子,任他们摆布。”
“原来如此,”刘致道,“若是大娘子做不好手头的活计,市易务刚好有了借口接手。”
怪不得,大娘子要亲力亲为。
如果换做他,即便被人收割了权柄,都不会有任何觉察。
“这也太……复杂了,”刘致道,“原来行老也不是那么好做的。”
“韩泗掌管瓷行的时候,靠着夏孟宪这些反对新政的官员,牵制市易务,”谢玉琰道,“如今夏孟宪和韩泗都不在了,看似我们没有了阻碍,只要靠着市易务就能顺顺当当地做事,其实不然……”
“我们是瓷行行会,不是市易务的行会,你可明白这里的差别?”
上一篇:全家装穷,就我当真了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