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没有什么声音,却堪比一出大戏。
有人慌乱,有人跃跃欲试,有人环顾四周,转着眼睛想法子自保。
谢玉琰显然就是这个看戏的人,她端起茶来慢慢饮,方才说话太多,费了一番力气,从现在开始她只要坐在这里听就好了。
果然,商贾说过之后,就有人站起身。
“行老,”吕旭忙不迭地开口,“昨日我是去了堆垛场,可我……”
吕旭想要将自己摘清楚,却发现根本没有借口,无奈之下,只好指向身边的两人:“是樊方和董蟠让我去的。”
“去年也是他俩出的主意。”
不等樊方和董蟠开口,吕旭干脆一鼓作气:“一开始便是韩泗与这二人密谋的,后来我们几个听到了消息找上门,韩泗才不得不与我们也签了契书。”
随着吕旭说话,就又有几个商贾站起身。
“行老,就像吕旭说的那样……不过我们签契书并非为了囤积货物,我们本是要将货物带走的,去年十月底我家的商队都已经快到汴京了,后来是韩泗说,腊月汴京瓷器行情大涨,我们不如将瓷器留在堆垛场,到时候转手再卖出。”
那商贾指向樊方和董蟠:“你们说是不是这样?”
去年十月到十二月,就是樊方、董蟠和吕旭三人出面在堆垛场赁的铺子,他们听说谢玉琰拿到了堆垛场的账目,心里自然发慌,难不成就要等着市易务来传唤他们过去问话?
杖责不说,那些货物都要充公,货物卖了,也得拿出银钱来。这么一折腾,他们就算能挺过去,也是苟延残喘,更别提得了这罪名,会被瓷行除名,以后不能做瓷器的买卖,这让他们要怎么活?
而且,他们得的银钱是最少的,他们万万不能替别人顶罪。
樊方和董蟠脸色都变了,尤其是董蟠慌乱之下,嘴唇发颤,竟然一时说不出话。
樊方见状咬咬牙道:“我们也是听别人的意思行事,当时韩泗是行老,既然行老觉得此事能行,我们自然也没觉得不妥,反正不会有人追究……”
说到这里他微微停顿。
旁边的陈益修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竖立起来,因为他知晓下一步樊方就要供述出他。
“这桩事除了韩泗之外,”樊方道,“关凤林和陈益修,此二人知晓的最多。”
陈益修头皮登时一紧,想要说些什么驳斥。
就又有商贾道:“劝我们别签契书的人也是陈益修,陈益修还说,谢行老是靠着……靠着……”
商贾没敢继续说下去:“总之,大名府的那些瓷窑,在整个大梁根本算不得什么,根本没资格做行老。”
“之前选行老,到的商贾本就不多,谢行老又将那些贩夫走卒拉来充数,算不得公平,若是重选一次,必定不是这个结果。”
之前想要离开的张三郎,现在也有种如坐针毡的感觉,谢行老将他留下,就是为了让他听到这些话。
谢玉琰也不去看陈益修,只是道:“你们私底下如何筹谋,我并不在意,这行老之位,能者居之,有本事尽管来争。”
“不过,莫要想要用见不得光的手段,就得想一想会不会被我抓住把柄。”
陈益修深吸一口气,之前他没机会说话,现在能插得上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因为他知道无论如何谢玉琰都不会放过他。
“你,”陈益修道,“你就没做过见不得光的事吗?我就不信……”
谢玉琰伸手拂了拂衣衫,目光清亮:“你查到了吗?”
陈益修登时语塞。
谢玉琰道:“若你能查到,何须用这般手段?一个满身脏污的人,也敢站在人前,是你傻还是当天底下的人都是瞎子。”
张三郎不禁将手向袖子里缩了缩。
说完话,谢玉琰站起身看向于妈妈:“半个时辰可到了?”
于妈妈应声:“刚刚好。”
谢玉琰撇下众人向外走去,屋子里的商贾全都立在那里,居然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阻拦。
等到谢玉琰离开之后,周围又是死一般的静寂。
那些互相攀咬的商贾,视线之中都有怒火。
没有出事之前,大家都称兄道弟,一起谋利。一旦闹出事端,谁又能顾得上谁?船都要沉了,自然各自逃生。
这种气氛没有持续太久,陈益修先站起身向外走去,只不过他刚刚走到院子里,就瞧见了迎面而来的差役。
陈益修的心登时沉了下去,他忽然明白了,为何谢玉琰说半个时辰……因为半个时辰后衙门的人会上门。
将所有人都聚在了瓷行,衙门还免得四处抓捕。
陈益修心底冰凉,他们还真的是自投罗网。
张三郎亲眼目睹商贾被带走,有种死里逃生的感觉。尤其在衙差反复打量他的时候,即便此事与他无关,他还是下意识地心虚,耳边回响着谢娘子的那句话,满身脏污的人也敢站在人前。
“三郎君。”
张家管事喊了一声,张三郎才回过神来。
管事道:“咱们是不是也该走了?”
张三郎这才发现,屋子里就剩下了他们主仆。
张三郎后知后觉地道:“都走了?”
管事也觉得胆寒,那谢行老委实有些手段,满屋子的人,都被带去了衙门。
张三郎站起身向门外走去,在跨门槛的时候,脚底下不小心被绊了一下,幸好身边有管事搀扶,否则他就要摔在这里。
张三郎稳住心神,转头又看向瓷行的堂屋,只见匾额上“器道惟诚”几个字闪着灿灿金光。
……
市易务衙门外,王秉诚坐在茶楼的雅间里,对面是市易务的提举官。
汪提举伸手接过王秉诚送来的茶水,一脸受宠若惊的神情,于是不等王秉诚开口,就将最近市易务发生的事都说了一遍。
王秉诚听到瓷行行老递了状书,登时抬起眼睛:“你说的是瓷行新任的行老?”
汪提举应声道:“可不就是她。谢行老才继任多久,这就查出了去年囤积居奇的事。”
当时他看到状书的时候,心中格外的惊诧。之前听说瓷行的商贾不安分,以为这位新行老会求到市易务,哪知晓……人家根本没提这些事,反而为市易务送来了好处。
第553章 好处
汪提举说着话,将谢玉琰送到市易务的状书递给王秉诚。
王秉诚从头到尾将状书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她还从堆垛场拿到了账目?这是……你们帮的忙?”
汪提举立即摇头:“哪里用得着我们,这都是人家自己做的。”
王秉诚想到了王晏,不知王晏有没有插手?如果王晏提点一下堆垛场,监当官必定会尽心尽力做事。
汪提举道:“我也让人去打听了消息,就是谢娘子带着讼师找上的堆垛场监当官。谢娘子手中有瓷行时估的册子,还握着一堆契书,这些足以证明韩泗等人囤积居奇。”
“换句话说,如果堆垛场不肯查账目,堆垛场也会被牵连其中。”
说完这些,汪提举顿了顿:“关键之处在于,谢娘子找的是监当官。”
王秉诚抬眼:“这话怎么说?”
汪提举笑道:“大人不知下面的事,似堆垛场这样的地方,那些库子私底下虚报损耗、克扣货物,聚在一起联手蒙蔽上官,有的官员反会被他们拿捏,谢娘子找的那位监当官,是今年初才去的堆垛场,应该还没将堆垛场理顺。”
“囤积居奇的事是去年发生的,查出来也与他无关,他还能借此立威,何乐而不为?”
“再者,韩泗已经被抓入大牢,墙倒众人推,这桩案子闹大了根本瞒不住,谢娘子可是新任的瓷行行老,查此事也属应当,谁阻拦就是韩泗同党,哪个愿意被牵连其中?”
韩泗上面还有夏孟宪,任谁也不能沾这麻烦。
王秉诚道:“谢行老手中的契书是怎么回事?”
汪提举眼睛发亮:“这就是为何我说谢娘子厉害,那些契书都是商贾心甘情愿交到她手中的。与韩泗勾结囤积居奇的商贾,可能是怕谢娘子做了行老之后,他们就拿不到什么好处,私底下聚在一起与谢娘子为难……”
汪提举将商贾逼迫瓷行交货物的事说了。
“谢娘子要验契书真假,那些人就将契书全都交到了瓷行。契书是真的不怕验,但这契书如何签的,这里面都有些什么事,就经不住查了。”
王秉诚有些奇怪:“那些商贾就没想到这些?”
汪提举道:“谢娘子暗地里让人去购置瓷器,一副准备花大价钱,稳住瓷行局面的模样,谁能想到她准备了这一手。”
汪提举摇头叹息:“所以人家能在大名府买下那么多瓷窑,又拿下榷场的买卖,坐上瓷行行老之位,靠的就是这个……”他指了指自己的头。
那些商贾一心想要算计别人,却亲手将自己送进了大牢,这不就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王秉诚将这些事全都串了起来,谢娘子手里握着这些东西,的确不用再请别人帮忙。
“咱们市易务,也有些瓷器,”汪提举道,“都是因为去年瓷器行情突然大涨,咱们才会在今年三月购置一些存入库中。原本想着,若是谢行老找上门,咱们就放出一些瓷器,帮忙压压行价。”
王秉诚道:“现在用不着你们出手了,若这囤积居奇的案子坐实,你们还能罚没那些商贾货物和银钱。”
汪提举点头:“我才说,谢行老给市易务送来了好处。”
朝廷设立市易务之后,先要平抑米粮价格,他们还没来得及插手瓷器这些物什,没想到谢行老一来,就帮他们将这些事都弄好了,他们再做什么,就是事半功倍。
王秉诚将状书还给汪提举,喃喃地道:“手段是真的高明。”怪不得他家那个傻儿子,喝醉了就将“嫂嫂”挂在嘴边。
他那聪明伶俐的侄儿,不惜忤逆家中长辈,也要护着她。
就说眼前这汪提举,不也对谢娘子赞不绝口?
就连他从心底里,也开始觉得,鹤春与谢娘子两个人凑在一起,兴许能做一番大事。
问题是……鹤春到底有没有让谢娘子芳心暗许?
这样厉害的女子,内宅是关不住她,那二人成亲以后要怎么办?
将来两个人的孩儿定然聪慧,他们王氏……
“王编修。”
汪提举喊了一声,王秉诚看过去。
只见汪提举身边站了个文吏,文吏显然是来向汪提举禀事的。
“我派去的隶卒将那些商贾抓了,已经送去了县衙,”汪提举道,“瓷行的人说,他们承认了去年与韩泗一起,故意抬高瓷器的行价。”
“这可就是铁案了。”
汪提举当然高兴,他也是才调任市易务,这可是他的政绩。
王秉诚点点头:“提举衙门有事,只管去忙碌,改日我再请提举饮茶。”
汪提举向王秉诚行了礼,这才匆匆带着人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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