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如意 第39章

这是想要稳住自己在族中的根基。

于妈妈却忍不住摇了摇头,二娘子平日做事还算有条理,遇到大娘子就完全乱了阵脚。大娘子才管中馈几日,她就惊慌所措地四处拉拢族中长辈,这就等于自揭短处,明摆着告诉族人,她这个执掌中馈多年的族长妻室,不如一个刚嫁入杨家的女子。

族人还以为二老太爷入狱是何氏的手段,说不得对何氏还会心生几分惧意,现在……只会忌惮大娘子。

大娘子才随便动了动手指,何氏就吓瘫在那里,脸面、身份都顾不得了,做出的事完全不像一个管事大娘子,她自己不中用,从中馈上掉下来了,谁还能不顾危险去扶她?

聪明人都不会随随便便再支持何氏,至于那些不聪明的人,也想不出什么像样的法子,不用放在心上。

于妈妈感叹:“我才出去了一日。”

也许在何氏心中,造成这一切的源头在于她这个卖主求荣的下人,其实她根本什么都没做。

于妈妈一直在审时度势,从心底里没完全放弃二娘子,可这一刻,她觉得二娘子没有任何翻身的机会了。

小丫鬟翠珠道:“也是奇怪,大娘子没问我二房那边的事。”

“大娘子不用问,”于妈妈道,“她什么都清楚。”

大娘子清楚自己做的事,何氏接不下来。

遣走了翠珠,于妈妈看着手中的钥匙,决定先去一趟小库房,大娘子叮嘱她管好小库房,她就不能让那边出任何差错。

这样想着,于妈妈开始拿着账目盘点小库房的物件儿。

所有东西一一对应,清楚明白。

那些存放布帛的箱笼也都摆在那里,于妈妈站在一旁迟疑了许久,不知大娘子的意思,是不是让她处置这桩事?

何氏故意即将布帛换成虫蛀的,准备以此陷害三房。于妈妈觉得大娘子一定察觉了,以大娘子的手段,谁种的因,谁承受果,这些腌臜,会让何氏自己来收拾。

既然不是这个……

于妈妈继续打量着小库房中的一切,想不出究竟只能继续核对账目。

直到打开盛放银子的匣子,于妈妈的眼皮就是一跳,她拿起一旁的戥子来称,额头上也渐渐沁出了汗水。

戥子放下时,于妈妈的手已经发颤。

少了十八两银子。

于妈妈立即想到大娘子递给自己的钱袋子,她留了五两在三河村,剩下的大娘子也没收回去。

三房在花小库房的银钱,但是没有人知晓,也没人来查。

三房掌管小库房时,大张旗鼓的核对账目,就像大娘子说的那样,这是三房在族中做的第一桩事,以大娘子的手段,没人会觉得小库房能出什么差错。

于妈妈觉得自己快要疯癫了,脑子却飞快地转着,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大娘子不怕她将这桩事讲出来,她手里握着小库房的钥匙,腰间是花剩下的银钱,重要的是,她只能将此事禀告给何氏。

何氏会信她吗?何氏还有几箱虫蛀布在这里,难免会心虚,定会觉得她帮着大娘子在设陷阱,等着何氏跳进去。

于妈妈忽然无声地笑起来,她嘲笑何氏,更是嘲笑自己。

最可怕的事,就是当她窥探到真正的秘密时,发现自己早就身处局中,无论如何挣扎,死的都会是她。

看清楚这一点,也才清楚大娘子手段高明之处。

这小库房,这做第一笔买卖的银钱,都是何氏送到大娘子面前的。

真是蠢,人怎么能蠢到这个地步。

活了一大把年纪,如果不是大娘子刻意告诉她,她可能永远也不会知晓。

人与人的差距居然如此之大。

半晌,于妈妈才收敛了笑容,重新平复心情,让呼吸再度变得平稳。

现在她要做的,就是将小库房“管”起来,方便从中取走大娘子需要的银钱,还不能被外面人发现。

万一让人查出蹊跷,她就得承受。一个连锅都不能背的人,如何做心腹、管事?她想脱籍,想后辈子孙有条出路,什么都不是白白来的。

她将差事办好,想要的这些大娘子也都会给。

于妈妈深吸一口气,这才是真正的用人之道。大娘子不必理会这种小事,只需要掌控大局。

于妈妈再次将自己做的事理清楚。她将银钱算好,到时候拿去三河村的银钱中,三房的银子要占大半。当然明账上不能这样写,三房大笔银钱拿出来,会被人猜疑。

所以这银子得记在别人名下,事不宜迟,她得赶紧去做。

……

杨钦进学回来的时候,没发现家中有什么变化,院子里还是那些人,只不过灶房的烟气更大了些,隐隐飘来一股饭菜的香气。

进了屋子,暖意扑面而来。

杨钦放下书箱,立即去打水净手,却发现热水早就准备好了。

一切都没变,却一切都变了。

现在处处让他觉得安心,好像没啥事需要他去琢磨。

“喵”。

屋子里传来狸奴的叫声,杨钦忙跑进去看,就发现嫂嫂怀里多了一只大狸花,那狸奴正亲昵地抱着嫂嫂手臂蹭来蹭去。

嫂嫂手中握着一条小鱼干。

小鱼干在杨家还是很常见的,秋日里去河里能憋到许多这种小鱼,杨钦拿回来帮着张氏一同晾干,挂在灶房中,想吃的时候就在火上烤一烤,一咬满嘴酥脆。

那狸奴显然也爱吃得很,咬的时候,鼻子都皱起来,带着倒刺的舌头,能将掉下的碎渣全都卷入口中。

威武又可人。

“哪里来的?”杨钦道。

谢玉琰道:“在衙署里遇到的,跟着我一路进了家。”

杨钦很是喜欢那狸奴,抬起手试探着向它接近,狸奴很是警觉,立即抬起了爪子,不过它似是想到什么,扭头看了谢玉琰一眼,就又将爪子放下来,不再去理会杨钦。

杨钦的手摸到了那密实又柔软的皮毛,还轻轻地捏了捏。

“它若是不走,家中的小鱼干就都留给它,”杨钦道,“明年我再多抓些小鱼回来。”

张氏站在一旁笑,她可好久没见过钦哥儿这般模样了,面容舒展,满脸喜色……露出他这般年纪该有的神情,这一切都要归功于谢玉琰。

“吃饭吧,别让你嫂嫂饿着了。”

杨钦应声,跟着张氏钻进了灶房。

就像杨钦期盼的那样,吃过饭,小狸奴也没有离开的意思,等到睡觉的时候,狸奴才出去转了一圈,不过很快就回来了,一头钻入了谢玉琰所在的内室。

谢玉琰看着脚下的狸奴,它还真的在这里安家了。

谢玉琰早早进入了梦乡,狸奴也卷成一团安睡,比起她们的安稳,注定有人彻夜难眠。

三河村里,石勇盯着眼前的藕炭,藕炭已经烧了两个时辰,围坐在这里的人,也没有感觉到哪里不舒坦。

很难想象这就是石炭碎做的。

“勇哥儿,”旁边的老妇开口道,“好不容易等到有人来买石炭碎,咱们……真要藏起来一些不卖?”

第50章 侵吞

三河村土地不好,辛辛苦苦耕种一年,也收不到多少粮食。

尤其是两年前的冬日,村子被传上了疫症,死了不少人。算是因祸得福,石勇这些人也因此没有应兵役。

后来西北局势渐缓,朝廷不需要征太多兵卒,石勇他们也就留下来。

此后,石勇一直带着村中的人做活计。

石勇有几分聪明,生得高大,又有把好力气,除了耕种村中的田地之外,他还在村外开了片荒地,就在这片荒地上,他们发现了石炭。

村中一个老人曾做过兵匠,见过军工用石炭炼铁,知晓这东西能卖银钱。

村民们很是欢喜,若是能挖石炭,村中的日子也能好过些。谁知道那块田地划给了一个富户。

开荒有多不易?辛辛苦苦省下了稻谷种子,村中仅有两头耕牛,村民们怕累坏了牲口,只得用身体硬抗,现在不但不算开荒,田亩还被富户强占,村民们哪里咽的下这口气,也曾去衙署状告,不但无功而返,石勇还因咆哮公堂被打了板子。

幸好后来有商贾上门,雇佣村民挖石炭,也算是对村中的补偿,村民们只要能赚到银钱买粮,怎么还会闹去衙门?全都欢欢喜喜地应承了。

石勇也不得不将这口气咽下,拼着劲带大伙挖石炭,这样忙碌了一年多,倒是赚了些银钱,几个村民却也累垮了身子,吃药、治病花去大半,另一些用来加固屋子。他们指望着商贾结了最后的银钱,就能买些米粮,弥补今年收成的不足,谁知道商贾说石炭卖不出去,将石炭碎抵给他们做工钱,然后就跑的无影无踪。

开始的时候,石勇他们还没着急,商贾跑了,田地还在,不行就取石炭来卖,挖了几次才发现,那坑里没大块的石炭了,还想往深挖,就得等来年春天。

可是村中的人能不能熬过这个冬日?

入冬之后,年纪大的去了两个,又有人烧石炭中了毒,他们想要卖些碎石炭,传言散的哪里都是,根本无人问津。

石勇不死心,天天去城中吆喝,总算遇到了杨钦。

“勇哥儿,”石勇娘低声劝着,“要不,咱们就全都卖了吧?那管事不是说的清楚,要所有的石炭碎,我们若是藏匿一些,惹得他们不高兴,不肯买了……可就糟了。”

石勇皱起眉头:“咱们吃的亏还少吗?万一他们就用这五两银子哄骗,我们又能如何?”

石勇娘道:“咱们不是打听了,买石炭的那谢娘子也是个苦命人,她也差点被那些人害了哩。”

杨六郎媳妇的事,整个大名府都知晓了,大家见面总要说上几句。

杨家人第一次买了石炭碎后,石勇有意去打听消息,巡检衙门从永安坊抓人的时候,他刚好就在周围。

“那谢娘子厉害,”石勇道,“我们才要防着点,再说我们卖给她的也不少,总归要为村中人做些打算。”

石勇站起身,身形高大的他,如同一座山,眉眼中露出几分狠厉之色:“这次谁也别想再骗我们。”

……

巡检衙署后,有处小院子,是朝廷留给上任官员居住用的。

贺檀和王鹤春就住在这里。

天不亮,王鹤春就睁开了眼睛,目光也看向角落。

那里放着一张羊皮褥子,平日狸奴就睡在上面,可现在……空空如也,那东西一夜未归。

桑典端了热水进门,他守在外间,自然知晓昨晚到底有多安静,就像他猜的那样,狸奴这次是真的跑了。

他不知说啥才好,养了十年还没能养熟一只狸子,只能说他家郎君着实不太行。

王鹤春穿戴好,不穿官服,不用配饰,整个人显得格外清爽,看起来与往常没什么不同。

只是旁边的桑典微不可查地撇了撇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