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兴脸上闪过一黯然:“没有,我们去的太晚,领兵的军将不愿被俘,带着剩余的兵卒与西夏兵马生死相搏,最终……”
后面的话汤兴没说,但大家已经明白了,那些人全都阵亡了。
“我当时会与大娘子说起这个,就是觉得遗憾,”汤兴道,“我们的消息传的太晚了些,哪怕提前半个时辰,都不会是这种结果,等我们赶到的时候,西夏的兵马刚好准备撤走,他们的马背上,挂着的都是大梁将士的头颅。”
老卒亲身经历过战事,自然知晓其中的残酷,即便如此,现在听起来还是不免心酸。那可都是一条条人命,他们的亲人还盼着他们归家。
“因为当时我们人手不足,只能等朝廷派来的另一队厢军来援,谁知那援军主将根本不想一战,故意压着时间赶到,这才白白错失了机会。”
汤兴说完这话,抬起眼睛:“眼下的情形,应该与那次的一样。”
陈荣不太明白汤兴的所指。
汤兴道:“我的意思是,大娘子也想救我们,但是带来的人手不够,没法一举将那些人拿下,否则山下遇到危急,那些人都应该下去帮忙,而不是留下继续围困我们。”
“我与大娘子说过,当时最后悔的就是没有提前传消息,现在大娘子事先送消息给我们,让我们无论如何也要坚持下去。”
“五声鼓响,就是五日,五日内,大娘子会想法子再来。”
这就是汤兴想到的全部。
周围一时静谧。大娘子人手不够,却还是冒着危险前来,只为了给他们传递消息。众人心中又是一暖。
胡三叹口气:“可我们支持不了五日了。”
“大娘子应该知晓,”汤兴道,“如果我们能坚持,她就不会来送消息。”
胡三被绕糊涂了:“大娘子知道我们坚持不了,却还让我们等五日,这又是什么道理?”他知晓大娘子这样做必然有她的用意,只不过他不明白罢了。
汤兴向山下看去,厮杀的声音越来越小了,大娘子是带着人暂时退去了吗?想到这一点,他并不觉得失望,反而松一口气,他不想大娘子出事。
“坚持……是不让我们死,”汤兴道,“并不是不被找到。”
胡三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陈荣也是一怔。
汤兴道:“我猜……即便我们被抓住了,那些人也不会随随便便就要了我们的性命,更不会将我们带去衙署囚禁。”
“即便之前,他们可能想要诬陷我们抢掠民户,现在也应该改变了思量。”
胡三道:“怎么说?”
“他们给我们冠上那些罪名,是想要牵扯到大娘子,”汤兴指了指山下,“现在大娘子就在这里,他们为何还要费力气闹到衙门里去?”如果大娘子就是个寻常商贾也就罢了,背后还有郎君帮忙,不可能任由他们乱为。
他们就算不知晓郎君和大娘子的关系,大名府和汴京发生的那些事,每次都是郎君和大娘子一同出手。
陈荣脸色忽然变了:“你的意思是,他们要在这里加害大娘子?”
汤兴点头:“大娘子来救我们,不就等于告诉他们,大娘子很在意我们这些人,那么……我们就似鱼饵一样,他们只要握在手中,就不怕大娘子不上钩。”
陈荣眉头紧锁:“那就更不能让他们抓住了,我们死也不能连累大娘子。”
“这就是大娘子想说的,”汤兴道,“大娘子不让我们死。”
陈荣彻底僵住,所以……这才是大娘子真正的用意?告诉他们,即便被抓也得活着。
胡三道:“我们真的被抓了,大娘子又有什么法子?”
他们已经落入了圈套,身上又背着案子,强行救人被人拿住把柄,不就什么都完了?怎么想这都是个死局。
“五日,”汤兴忽然道,“大娘子说五日。”
他再次重复,目光也逐渐变得坚定下来。
即便他觉得不可能,但大娘子说,他就信。
“我们要做的就是想方设法抵抗,若是不成,”汤兴道,“最后一刻就算被抓,也不能寻死。”
汤兴的看向每一张面孔:“家里人,还等着咱们回去。”
他决定给自己一次活下去的机会。
终于,胡三点了点头:“一会儿他们再上来,你们就走,将我们留下。我就看一看,他们会不会将我们送去衙门……”
第619章 主意
苏满、桑陌一左一右护着谢玉琰往前而去。
身后是赶过来的追兵,不过那些人没有追多久就放弃了。
毕竟相隔有段距离,想要将他们追上并不容易,再者,他们八成也怕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我们引来了厢军,”郭川道,“那些厢军会不会帮忙去抓商队的人?”
郭雄道:“如果厢军愿意帮忙,早就帮了,还能等到现在?”
郭川皱眉:“厢军与那些人不是一伙的?那厢军看到那般情形,就不会过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郭雄看了弟弟一眼:“你知道的还是太少。驻地的厢军,若是插手这些事,也就不会有那么多山匪和运私货的商队了。”
“大多数厢军将领,不会插手当地衙门的事,只要当地不会闹出民乱、兵乱,他们拿了好处也就撤走了,不会多问一个字。”
厢军的军资不足,还需要当地衙署供给,就算知晓衙署有意为难一支商队,他们也只会以此为借口,要一些银钱,不会帮商队脱身,更不会为他们伸冤。
“他们选在这里围困商队,必然将这些都打点好了。”
郭川听到哥哥这些话,登时明白过来。
谢玉琰道:“我已经泄露了行踪,他们应该全力以赴拿下我才对,但那赶来的厢军却没对我们紧追不舍,由此可见,围困商队的人与那支厢军牵连不深,至少厢军不会听他们驱使。”
“向商队下手的人,应该不是谢易芝派来的。”
谢易芝是枢密使,他想要让一支厢军为他效命,简直轻而易举。
“他们也不是妖教的人,”谢玉琰接着说,“若是妖教,谢易芝会暗中帮衬,就不会是眼下的局面。”
“我更倾向是另一股势力,他们只是想要从中捣鬼,等到我们与妖教争斗之时,趁机渔翁得利。”
除了谢易芝和妖教之外,还有一些人会在暗中做些鬼祟之事,而且他们自从三掌柜被抓后,也许久没有露面了。
到底是不是这样,谢玉琰只需要从妖教那边获知一些消息就能确定。
今晚没能将汤兴救出来,不管是郭家兄弟还是苏满,心头都憋着一股的怒气,只不过不能在谢玉琰面前发放。
在林子里寻了一处落脚地,谢玉琰让众人在身边坐下。
“我知晓你们心里不舒坦,但那种情势之下,只能先撤出来。”
郭雄面色难看:“那些人太不是东西,我们……我们看到商队的人被他们绑在木杆上,他们这是在用商队兄弟的性命,要挟我们。”
这事他们一直憋着,直到现在才敢说给大娘子听。
谢玉琰点点头:“商队其余人,今晚……最迟明天也会被抓。”
郭雄差点一下子站起身,一股热血冲头,让他想立即骑马回到那山中救人。
谢玉琰道:“也就是说,下次我们要面对的,是整个商队汉子的性命。”
苏满道:“所以今晚是唯一的机会,错过就没有了。”等汤兴那些人全都被抓之后,他们还想去救,等待他们的就是陷阱,因为他们要顾及汤兴等人的性命,必然束手束脚,结果就会被他们困住。
“如果我向王晏求助,就会有更多人陷进去。”
“这是将我们一网打尽的好机会。”
几个人的脸色变得格外难看。
但他们却又不能劝说谢玉琰,不要去救汤兴那些人。
他们张不开这个嘴,也不想眼睁睁看着商队的汉子丢了性命。
“所以,我们得想个法子,”谢玉琰道,“既然是争斗,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到底谁赢谁输。”
“他们能这样要挟我们,我们也就反过来要挟他们。”
这话说的没错,但他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郭雄道:“大娘子想到了法子?”
谢玉琰点头:“今晚我们就得赶路,一路往东去,去迎那些妖教徒。”妖教的人离他们已经不远了,顺利的话,这件事三四天就能迎来转机。
……
一日后,官路旁的一处客栈里。
吴老爷正在看手中的密信,然后他将纸笺凑在灯前,待它烧着之后丢入脚下的铜盆中。
“这已经是第五封了吧?”杨宽道,“是不是太顺利了一些?他们都愿意背叛尊首,跟你合谋?”
吴老爷看了一眼杨宽,杨宽胆子大也足够聪明,就是说话太直接了些,委实不好听。
“他们不满尊首已久,这次跟着尊首去对付谢玉琰,尊首让他们走在最前面,遇到棘手的事,就先动用他们的人手,借机削弱他们的力量。他们若是再不想法子,将来也会沦为吴家一样的下场。”
杨宽提醒道:“你还是让徐来多打探打探,别让尊首的人混入其中,待你们聚在一起商议对策之时,将你们一锅端了。”
“呸,”吴老爷喊了一声,“晦气,还没做事你就先说起了丧气话。”
杨宽面色不改:“我说的都是实话,那么多人突然都不见了,不引起尊首的怀疑?”
吴老爷摸了摸嘴角的胡须,别说,这话有几分道理:“不能让他们前来,让他们吩咐亲信过来商议。”
杨宽再次摇头:“如果这是圈套,到时候你还能用亲信的命要挟他们不成?至少得让他们的儿子或侄子过来见你,到时候我与几个人守在屋子周围,若是有什么风吹草动,我们就将这些人都抓走。”
“就算死,咱们也得让他们陪葬。”
吴老爷站起身在屋子里走动,老尊首在的时候,他们就似同胞兄弟,可现在不一样了,也许真的有人心怀鬼胎。
杨宽道:“你可不能死,你儿子还等着你去救……”
“闭嘴,”吴老爷忍无可忍,“若这是他们设下的圈套,一定第一个杀你。”
杨宽无所谓:“到了这个地步,不能翻盘就得四处逃窜,死不死又能如何?”
吴老爷懒得理会杨宽,不过等杨宽出去了,他开始提笔写字,杨宽说的没错,他得为自己留一条路。
连子侄都不愿意派来的人,也别指望他去反尊首。
杨宽从屋子里走出来,前去后院查看马匹,给马儿喂了些草料,他伸手将一张纸条塞入马厩外的石缝中。然后他装若无事般地走开。
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前来取这张纸条,然后谢大娘子就能得知这边的情形。
第620章 聚首
吴老爷落脚地相隔数十里的天井关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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