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如意 第43章

有冤屈的写文薄,没冤屈的还不能看热闹了?

等这群人出现在杨家的时候,就算杨明经提前有了准备,依旧吓出了一身冷汗。

永安坊从未有过这样的场面。

刘致也愣在那里,来杨家之前,他那铺子冷冷清清,统共没几个人登门。在这里见了谢娘子就全都变了。

“刘讼师,”李阿嬷道,“咱们进去吧,大家都有许多事要问呢。”

刘致这才回过神,被人簇拥着前行,直到坐在椅子上,这才又抬眼看去,目光所及处,都是人影。

“都有冤屈?”杨明经深吸一口气叫来杨钦询问。

“还不知晓,不过至少一半人有事要问刘讼师,”杨钦皱起眉头,“不将人凑在一起都不知晓,那些人都做了多少坏事。”

杨明经眼皮直跳,这里面有没有状告杨家的?

杨明经道:“这么多人进门,只怕应付不过来,不如先请一些人回去。”

仿佛早就猜到杨明经会这样说,杨钦想都没想:“嫂嫂吩咐过了,只要灶房煮些热水来待客。”

“其余的,我和师兄们都能做。”

“嫂嫂还说了……”

杨明经紧盯着杨钦。

杨钦道:“越是冤屈,越要人尽皆知,来了这么多人,大家都会将听到的传出去。”

杨明经的面色愈发难看。

杨钦道:“我们写完的文薄,还要抄一份给二伯,二伯是坊副使,坊中的事都该知晓。”

一滴汗从杨明经额头上滑落。

“老爷,老爷,”管事急匆匆地跑过来,“好事,好事啊!衙署那边知会了,让咱们将二老太太接回家。”

衙署在这时候放人,就好像是对他做事的回报。

这个调调杨明经熟悉,他的坊副使就是这么来的。

他们这是不让他活了。

……

杨二老太太年纪大了,知晓的事不多,又是女眷,衙署格外开恩,放她归家,不过不能踏出杨氏祖宅一步。

她死里逃生般,见到杨明经又哭又闹,让杨明经想个法子,立即去救他爹和弟弟、侄儿。

那大牢哪里是人待的地方?关着的都好像是恶鬼,整日不停地哀叫。

审讯人的狱卒更是凶狠,女眷还好些,见到男子二话不说先抽一顿鞭子。

“你四弟已经挨了打,我瞧见了。”

“还有骥哥儿,见到我想说话,先被踹了一脚,我想许给他们些银子,等出去之后便拿给他们。那些人却像要吃人似的,说我们行贿……”

“杜太爷家的老二被打的满身是血……”

后来怎么样了,二老太太不清楚,衙署也没让她看到,可是那惨叫声就没停下来过。她吃不下、睡不着,一会儿担心儿子、孙儿,一会儿担心老太爷,听到脚步声又怕自己也被抓去拷打。

“我还以为见不到你们了。”

二老太太哭了一路,总算踏进了家门,不过……很快她就发现哪里不对。

祖宅一片嘈杂,三五成群的人来来往往。

那些面孔,她瞧着熟悉又陌生。

“那些人在做什么?”二老太太开口询问。

杨明经道:“都是永安坊的坊民。”

二老太太有些惊疑:“他们为何来我们家中?”

杨明经知晓瞒不过,低声将讼师的事说了。

二老太太眼前一阵发黑,半晌才缓过一口气:“让她走,将她撵出杨氏。”

“她在杨家一日,杨家就不会好过。”

“别看她攀上了贺巡检……也得罪了许多人……谢家就不会与她善罢甘休。”

“母亲不要说了。”杨明经看着从身边走过的坊民,很是忌惮。

“怕他们作甚?”二老太太仍旧不肯服输,“都是些穷酸,便是维护了他们又能有什么用处?”

也许从前杨明经会这样想,可现在他觉得,他斗不过谢玉琰,至少现在不行。

既然如此,就不能再生事端。

不能让母亲再喊叫下去,杨明经压低声音道:“若是我将他们撵走,娘可能又要被带回去……”

二老太太浑身一凛:“这与他们……难不成你为他们办事,才能……”

杨明经张开嘴想要解释,连他母亲都这样想,外面人怎会相信,他与这些都无关?可是最终他还是没发出声音,误会也好,母亲也不敢再逼迫他。

二老太太果然不敢再有什么言语,只是满脸厌弃喃喃低语:“早晚……会有人与她算账……”

……

谢玉琰回到杨家之后,用了饭食,又歇了一会儿,重要的事都已安排妥当,这几日只需将铺子都租好,砌好藕炭专用的炉灶,再将铁匠铺打的大锅拿回来就等着开门迎客。

张氏还在交待杨钦:“每日都去铁匠铺子看看,若是做藕炭的器具打好了,就送去三河村。”

杨钦两腮鼓鼓,将嘴里的饼子吞下去,才说话:“娘和嫂嫂放心,定不能耽搁了。”

可能今日太过忙碌,杨钦吃过饭不久他就觉得腹中饥饿,央求母亲又热了些饼子给他,饼子热好,杨钦忍不住偷吃了一块,剩下的要拿去和师兄们一同分吃。

“仔细写好,”谢玉琰道,“文薄还有一份是给童先生的。”

杨钦点头,不过他还有些不明白:“那些文薄……先生若是想看翻一翻也就罢了,为何嫂嫂还要我们特意带一份给先生?”

他觉得一心研究学问的先生,不会对这些有兴趣。

“先生喜欢话本,或许也喜欢看这些,毕竟这些都是真的。”

杨钦瞪大了眼睛,先生喜欢话本?是谁告诉嫂嫂的?

谢玉琰脑海中一个念头闪过:“刘讼师说,想要在铺子中卖‘小报’,在上面写些街市剽闻以及官府审结的案情,只是他有许多事不清楚,或许童先生能有见解,过阵子,刘讼师还要去拜会先生请教此事。”

东院里,被人群层层围住的刘致只觉得鼻子一痒,重重地打了个喷嚏。

第55章 清楚

杨钦对谢玉琰提及的小报很好奇,在一旁追问。

“嫂嫂说的小报是什么?”

几十年后,小报在大梁已是很常见了,京中现在应当也有了雏形,只不过……尚未传开罢了。

“从前有辕门抄,如今有邸报,不过不是人人都能看得的,而且上面所写,都是朝廷大事,只在官员、士人之间传看。我说的小报,上面所记都是坊间、市井上的奇事,以及大家关心的各类消息。不过,但凡写在小报上的,都要经由查问、确定是否属实,方能采用。”

“这是刘讼师写小报的初衷,但我觉得,一张小报上,不能只写断案、判案,还要写些别的。”

杨钦明白了:“所以嫂嫂向刘讼师提及了先生?”

谢玉琰点头,看向窗外:“童先生四处游历,见到的、听到的比寻常人多,请教他最为合适。不过,刘讼师这阵子恐怕不得空,你先向童先生透露一二,也好让先生心中有个计较。”

杨钦觉得“小报”这主意是真的好,那些街头巷尾传的消息,根本不能听。茶楼里说书人,说的好一些,不过也经不得推敲,时间久了,大家也都将信将疑,若是能有这样个小报出来,想要知晓最近大名府内外都有啥事,买份小报就都清楚了。

杨钦喜欢跟嫂嫂说话,肚子里还有许多事想问,不过……不能让师兄们饿肚子,他还是先将饼子送过去。

张氏也来催促:“热水也煮好了,快些过去唤人……与他们说,晚些时候,我在灶房做些肉粥和小菜,现在垫垫饥即可。”

杨钦将手上的饼子都塞嘴里,与母亲和嫂嫂告退,拎着小竹筐蹦蹦跳跳地跑了,那欢喜的模样,似是恨不得在地上翻几个跟头才好。

张氏见了哭笑不得:“真是愈发皮了。”不过这才是他这般年纪该有的模样。

端了热水给谢玉琰,张氏道:“别费神了,歇一会儿,外面有什么事,我再来唤你。”

谢玉琰拿起一本账目,那是她安插下去的郎妇交上来的,她让郎妇们在账目上寻差错,以便更快的掌握这些事务,至于在这其中,她们还能发现些什么,全凭她们自己的本事。

眼睛刚落在账目上,谢玉琰就感觉到了张氏的迟疑。

谢玉琰开口问道:“娘是有话要说?”

张氏就像得到了鼓舞,抿了抿嘴道:“之前与谢氏结亲的时候,二房那边就透露过,说那谢氏不一般。”

“今日我又听到些闲言碎语,说……谢家可能与开封谢氏有关系,是开封谢氏的旁支族人。”

张氏说到这里,想起谢玉琰记不得从前的事了,忙解释:“我说的开封谢氏,那是世家大族,祖上出过宰辅,现在的掌家人好似掌管枢密院,总之……不好惹。”

张氏是提醒她不要小看谢氏。

谢玉琰微微一笑:“母亲放心吧,我知晓这些。”

没有谁比她更熟悉开封谢家了,因为她在那里长大,跟着祖母学掌管中馈事务,处处为族中谋算。

正因为谢氏祖上出过宰辅,又有人任枢密使,所以后代子孙,盼着能将两个权柄都攥在手心,他们谓之:权相。

就算谢氏不与她为难,她也要找到他们,前世兵败的那笔账,她还没与他们算清楚。

当年种种,那些人和事,都藏在她心中。那没有守住的国门,临阵退缩的官员、将领,那些前世没来得及砍的人头……

子孙犯错,祖宗之过。溯本求源,寻到他们的根基,一把拔除,让他们连出生的机会都没有,这才算是了结。

所以她与王鹤春说的没错,她与他们是同路人,至少在很长一段日子里都如此,至于往后如何,要看她这条船有多大,他们能不能下的去。

张氏离开之后,屋子里没有了旁人,谢玉琰腿上一沉,狸奴跳了上来。

“玉尘。”谢玉琰下意识地喊了一句。

狸奴立即回应,那声音格外温软。

“看来你更喜欢玉尘这个名字。”她的名字中也有一个“玉”字,所以才会给那只小狸奴取这个名字。

“好似愈发喜欢你了,”谢玉琰给狸奴瘙痒,“既然如此,你便一直在这里,不必再回去了。”

这狸奴是从哪里来的,她与王鹤春都清楚,既然都已经明着抢过了,往后她也不必客气,谁叫狸奴不想回家呢?

……

阴暗的大牢中,牙婆跪在地上,垂着头,只敢盯着眼前那双靴面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