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圆微微挑了挑眉:“是否有点太过了?”
谢玉琰看向净圆:“师太的意思是,让邱知府太过轻易地脱身?”
净圆忍不住一笑,此时此刻她哪里有半点出家人的样子,她捻了捻佛珠道:“养出一个知府也不容易,留一留兴许以后还能用得上,娘子将这么一份功劳留给邱知府,将来邱知府必定心怀感激。”
净圆道:“娘子让我与知府说些什么?”
“我留了点东西给邱知府,”谢玉琰道,“不过要我们离开半日之后,知府再亲自去看。”
净圆点头:“我知晓了。”
谢玉琰还有些事要安排,却也没有让净圆师太离开。
净圆师太也不觉得无聊,就在一旁陪着。
望着谢玉琰的一举一动,净圆师太有时候会觉得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几十年前,面前的人并非谢娘子,而是大梁当朝的太后娘娘。
片刻之后,她回过神来喃喃地道:“大娘子若是有心仕途,兴许……”
谢玉琰道:“兴许臭名远扬也未可知。”前世她不就是人口中的妖后,被百姓唾骂,死的时候,不知欢喜了多少人。
所以……
做什么样的人,并非她自己能决定。
净圆师太忽然笑起来,眼睛也跟着眯起如两弯月牙,她知晓为何喜欢这谢娘子了,旁人都看不透的,谢娘子偏能看透,仅这一点,就让她觉得,跟着谢娘子定会看到许多有趣的事。
……
邱知府虽觉得眼前的事不好办,好在净圆师太和谢娘子就要离开隆德了。
“务必要将事情做好,”邱知府吩咐通判,“一定要是能信得过之人。”
通判道:“知府大人这个主意好,将‘敢勇’充作民夫,就能避开出兵数目之事,即便将来被弹劾,咱们也能辩驳。”
这些小动作瞒不过去,但大梁律法又没有规定,不能临时下派劳役。
“希望他们能赢吧,”邱知府叹口气,“若是输了,即便朝廷不会治我擅自出兵之罪,也会被人暗中算计。”
好在无论如何,慈宁宫都不会倒,他好好听话办事,至少能保住一条性命。
最终邱知府派了三十名兵卒,二十五名民夫,这也是他尽力做到最好了。剩下的几十兵马,还要继续抓捕妖教徒。
虽然有意隐瞒,但消息还是不胫而走。
谢玉琰还未出发,厢军指挥使薛龙就赶到阻拦,邱知府见状迎上前。
“这是何意?”薛龙指着囚车,“难道朝廷派来了兵马,来押送这些犯人?”
邱知府摇头道:“没有,不过也不能这样耽搁下去,此事非同小可,该早些启程向朝廷禀告妖教之事。”
薛龙皱眉:“衙门人手不足,路上若是遇到劫囚该如何是好?”
邱知府维持住表面的淡然,公事公办地道:“做事岂能瞻前顾后?眼下正是覆灭妖教的好时机,早些知会朝廷,也能更好的处置眼下的情形。”
薛龙到底无法与邱知府对抗,只得道:“知府糊涂啊,好不容易抓到这些人,真的出什么差池,如何对得住为此伤亡的兵卒。”
“赵都头还生死不明……妖教说不得正等着囚车离开府衙。”
“那就让他们来,”邱知府掷地有声,“我们正愁抓不到人,薛指挥使觉得不妥,大可向朝廷弹劾本官。”
邱知府这话掷地有声,威严尽显,格外有自信,一定能将案犯送到。看向薛龙时,嘴角含着一抹冷笑,似是恨不得薛龙上奏折。
薛龙无话可说,半晌道:“那就希望路上顺利。”
“那是自然,”邱知府道,“这些妖邪永远压不得正气。”
薛龙站到了一旁,眼皮不停地跳动,本想着先将人留下,再暗中凑齐人手,在押送途中将人截杀。
到时候押送犯人的是他们的人,就能里应外合。
谁知道没等安排好,邱知府就放这些人走了。
怎么无论他们想什么法子,最终无法实施。
薛龙暗中叹息,身边的副将上前道:“要不然去吓一吓那谢氏?兴许她听说路上会出事,就不敢走了呢?”
薛龙乜了一眼副将:“她胆子那般小,就不会围攻山谷的那些人马了。”
“那怎么办?”副将道,“就眼睁睁地看这些人离开?”
薛龙抿了抿嘴唇:“令使怎么也不能让他们顺利抵达汴京,既然没有万全之策,恐怕就只能冒险了。”
邱知府回到衙署,脑子里是一团乱麻,但他也只能放下,人都走了,他也无计可施。
正当他准备松懈一下,给自己一盏茶的功夫休憩时,门就又被敲开了,紧接着净圆走了进来。
邱知府一惊,忙站起身,他没想到净圆居然留下了。
净圆也不耽搁,径直道:“我有一桩事要交代给你。”
说着将手中的文书递给邱知府。
“记得无论如何都要将事情办好,否则你们邱氏一族都难逃罪责。”
片刻之后,净圆骑马离开,邱知府握着文书,站在府衙之中,不知过了多久,他看向旁边的沙漏。
过半日,才能去净圆所说的地方,查看净圆留给他的东西,揭晓最终结果。等待的时候,如同将他整个人置于火上,内腑仿佛都跟着烧了起来。
终于等到杆子下的影子向东边偏斜,邱知府进内室换下官服,带了几个心腹从后门离开,先回了府中,又兜了圈子,往净圆安排的院子里去。
拿着文书进了院子,推开屋门,邱知府终于看清楚净圆留给他的是什么。
两个中年汉子被绑缚在那里,另外一个年纪大一些的人,正看管着这二人。
邱知府的手登时抖起来,如果他没看错,这三个都是妖教的人,而且是重要的犯人。
原来谢娘子没有全将人带走。
吴老爷看着这惊住的知府大人,心中忽然浮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知府都能被谢大娘子安排的清清楚楚,他落得这个境地也不冤。
邱知府抬起手又仔细地看了看文书,这是一张朝廷征生辰纲的文书。
这份入京的生辰纲,显然就是这三人。
怪不得谢娘子觉得万无一失,这一手可谓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她在前面引那些人出手,而他背地里将为首的三个犯人押去汴京,只要小心谨慎些,就不会被人发现。
对他来说,做好了,也是功劳一件。
第663章 改变
邱知府看向身边人,目光中透出几分威严和狠厉。
“今日之事,谁敢透露出去,定要你们人头落地。”
身边人急忙躬身:“小的不敢。”
邱知府接着道:“若是将事情办好,自然也少不了你们的功劳。”
“我等不惜此命。”
邱知府点点头,看向吴老爷:“大娘子没有将你绑缚起来,可见对你格外信任,押送你的路上,我也会吩咐手下人对你好生照应。”
吴老爷苦笑道:“我唯一的儿子,就握在王大人手中,我也早就已经为谢娘子出谋划策,为的就是立下功劳,能换小儿活命。大人放心,我会帮着一同押送犯人,路途上发现圣……妖教的人,也会及时示警。”
说白了他就是一条引路狗而已。
邱知府询问吴老爷,也是想要弄清楚此人心中所想,听到这番话,当下也没有了疑虑,于是道:“我去准备一下,明日就上路,押送生辰纲前往汴京。”
吴老爷躬身行礼:“全凭大人吩咐。”
邱知府安排人手护着院子,自己一路往衙署而去,他在知府这位子上也有许久了,这次他是真的要压上了全副身家,来搏这次的功劳。
想通了这一点,邱知府就忙碌起来,连他自己都没发现,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这般拼死地为谢娘子效命。
……
恩州往德州去的路上。
一个小村子里,徐姝一脸憔悴地躺在块木板搭的床上,手下的教徒正在为她取出腿上的箭头。
鲜血喷溅而出,箭头上带着一些血肉被拔了出来。
徐姝疼得咬住了嘴里的木棍,差点就此晕死过去。
教徒吓得大喊:“尊首,尊首。”
徐姝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眼睛上翻,身体不住地抽搐,若非有人提早按住了她的身体,她一定会从床上滚下来。
许久之后,她的身体才重新软下来,虽然依旧不受控制地发抖,眼睛半睁着,目光略微涣散,但显然比之前好多了。
“挺过来了。”
郎中看了看徐姝的情形,向旁边焦急的薛耳道:“现在只要冲洗、上药,再服下几剂药,就能好转。”
“不过接下来要好生休养。”
郎中也是圣教中人,他脸上满是担忧道:“不能再这样奔走了。”
薛耳面色苍白,他身上也有许多伤口,要不是仗着身强力壮,很难带着人逃脱,不过那个追赶他的都头,也被他拼着力气砍伤了,算是为徐姝争得了逃命的机会。
徐姝嘴里终于发出微弱的声音,她吐出了嘴里的木棍,伸出手来。
众人不知晓她要做什么,还是薛耳看了明白,吩咐教徒道:“将箭头递给尊首。”
教徒忙将箭头上的鲜血擦掉,这才递给徐姝,徐姝挣扎着将箭头举到眼前,看着箭头上的刻字。
薛耳上前几步低声道:“这箭矢不是隆德厢军的,而是邢州厢军的军械。”
也就是说,追赶他们的厢军早就换了人。
只有枢密院能调度这么多厢军。
徐姝握紧了手中的箭头,嘴唇一动,一缕鲜血顺着嘴角淌下。
“尊首,”薛耳上前劝说,“这个仇我们肯定要报,只要尊首保重身体,来日方长。”
徐姝嘴唇再一次开合,许久之后终于发出声音:“婉姐儿。”
她担心谢文婉,她在汴京以谢文菁的身份示人,要么已经被人戳穿,要么就是遭了谢易芝的毒手。
这个仇,她一定要报。
而且不是以后,而是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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