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如意 第550章

船舱外的喊叫声仍在持续,船工惊慌地四处躲避。

然后是“噗通”“噗通”货物和人落水的声响。

那些为非作歹的人猖狂地笑着,蒲诃罗抽出腰间的长剑,虎视眈眈地守在门口,如果那些人敢闯过来,他就扑上去拼命。

冷汗从蒲诃罗额头上淌下,这船舱很是隐蔽,夹在两个货舱中间,没那么容易被找到,但是……

谢玉琰道:“他们不会花功夫搜船,登船找麻烦,也不是真的看上了你的货物,不过就是威慑你们一番,让你们下次不要再从这里经过。”

蒲诃罗神经绷起,几乎不敢喘息,直到那嘈杂的声音渐渐远去,他这才脱力般地重新走到谢玉琰身边坐下。

谢玉琰道:“你们船只来来回回走了许多趟,他们早就探查清楚了。”

“你们不按我的规矩做事,在他们看来就是急于趁机捞上一笔银钱,既然为的是黄白之物,他们何必将精神放在你们身上?”

蒲诃罗吞咽一口,仔细想想确实是这个道理:“那也太过冒险了……万一他们来了,发现了大娘子……”

谢玉琰看向蒲诃罗:“那王晏定会为我报仇,不过恐怕会因此迁怒于你。”

蒲诃罗打了个冷颤,他哭丧着脸:“大娘子,您这……我还是找条船送您离开吧!”

谢玉琰微微一笑:“我是在跟你说笑,你尽心尽力帮着大梁朝廷,就算中间有什么闪失,也与你无关。”

这话,却没有给蒲诃罗半点安慰,在蒲诃罗心中,那位王大人真的会将他一起拿办,而且若是他有意为东家传递消息,那么他全族都别想活命。

即便这样危险,他却不得不答应为谢大娘子做事。

谢大娘子手下的杨小山,潜入他商队半个月,就发现他身边有东家的人,他亲眼看到那些人传递消息,这个错不了。

除此之外,他族中、家里都有东家的人盯着,这些人这样大动干戈,定不是为了对他有所防备,他们是在等待时机向他动手,等除掉他之后,东家再将自己的人手安插进来,在梁朝他们都能这样做,更何况一个小小的三佛齐。

所以,跟着谢娘子做事,顺利铲除东家,他还能活,反正他自己是无法应对东家的。

他没得选。

谢大娘子还应承,大梁的海商会给予他支持,让他能交给上面足够多的利益,这样他的官位也能坐得更长久。

谢玉琰展开舆图,看向蒲诃罗:“将这片海域做个标记,我们应该离东家很近了。”

蒲诃罗点头:“几支船队从附近海域经过时,都会被盯上。”

“再有,这周围船只进出的也比较频繁,恰好不远处还有岛屿可以歇脚。”

谢玉琰不会随便冒险,她跟着蒲诃罗的船队来到海上,是因为蒲诃罗的人对周围海域还算熟悉,有她在蒲诃罗就会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不会应付了事。

“这两日,还要让商队在周围走一走,”谢玉琰道,“让他们习惯看到船只往来,这样就不会起疑心。”

大梁打仗,商贾趁机发财合乎常理,这一池水里,混进一些假鱼而已,他们总不能一一查看。

谢玉琰嘱咐道:“你让人出去看看,若是有丢下海的货物,尽量设法弄上来再走。”有些箱子里的货物很轻,被他们丢下去之后,还能漂浮在海上,商贾会心疼货物,设法减少损失。

做戏,就得做全套的。

说完,谢玉琰站起身走出船舱。

在船头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有个四十多岁穿着粗布衣裳的人,紧盯着手中一个罗盘样的东西。

谢玉琰没有说话,而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直到那人松了口气,抬起头来。他眼睛中闪过一抹光彩,眼底露出一抹兴奋的神情,与方才相比仿佛一下子换了个人。

“这罗盘尚没有造好,可能放在别人手中不堪用,”章珩道,“但以我对它的熟悉,用来辨位绰绰有余。”

章珩曾因贪墨军资被贬职,调去了东南厢军,但仔细查他的案宗就知晓,他手底下确实不太干净,但大部分罪行是有人故意构陷。

如同统帅水军,谢玉琰不通这些,那么就需要一个懂得水战之人。

章珩到现在也不明白,他私底下造这个罗盘,没有向外人提及,怎么王晏就突然找上门,想来想去就是托人来海上试罗盘的时候,被王晏发现了。

他本想靠着罗盘为自己伸冤,现在显然早了些……不过赢了这一仗,他兴许也能借此回到海上统兵。

章珩道:“我还要再探查一下周围的情形,摸的越清楚,才越有把握。”

谢玉琰道:“明日再换一条船从周围‘经过’,我们手里有的是商船。”

……

卫国公带着人站在官路上眺望,终于看到了昌远侯的大军。

卫国公不由地松了口气。

昌远侯甲胄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见到卫国公就皱眉道:“选在什么时候动兵不好?非要在冬日。”

“你知晓这一路上冻坏了多少人?老子的马都不行了。”

“我就只有一个儿子,差点就将命丢在西北,若是断了老子的香火,老子不管是谁,非要将整个西北厢军都屠戮殆尽。”

卫国公拍了拍昌远侯的肩膀以示安慰:“侄儿如今如何了?”

昌远侯向后努了努嘴:“丢在后面了,过几日能跟上来,肩膀上被斩了一刀。”

说到这里,他看向卫国公冷笑道:“你手下的那些人着实没用,他们手里有那么多兵马,却偏要我儿打头阵。”

“我找他们算账,他们还互相推诿,我一生气就全都斩杀了。”

听说昌远侯杀了自己的人,卫国公瞪圆了眼睛:“你说什么?都杀了?”

昌远侯没有半点迟疑:“他们不该死?都已经反了,我还怕手里多几条性命?这一路我就是杀过来的,还有两个知府、几个指挥使,想要在我面前耍威风,是嫌他们的脖子太硬了。”

“要我说,该杀的就杀,”昌远侯反而劝卫国公,“免得他们心思太多,到时候打起仗来,听谁的是?”

昌远侯的目光看向不远处的几个官员,那几个官员也向这边看来。他们都是来投奔秦王的,这些官员没在汴京任职,朝廷抓捕秦王一党时,他们没有被波及,听说秦王大军在这里聚集,就前来投奔,也好赚个从龙之功。

文官武将一向不合,卫国公自然不将这些官员放在眼里,但他也不想在关键时刻起内乱,想到这里,他一把将昌远侯拉住:“别急,有什么话,我们慢慢说,你先与我进城。”

第828章 苦肉计

卫国公看着手中的名录,这是昌远侯此次前往西北杀的官员,当看到几个他熟悉的名字时,手指不禁捏紧,怒火从眼睛中冒出来。

“怎么?”感觉到了卫国公的怒气,昌远侯撩开眼皮,“你觉得我做错了?”

不等卫国公说话,昌远侯开始卸甲。

沉重的甲胄是先皇赏赐的,平日被养护的极好,别看如今上面多了许多血迹混杂着尘土的污渍,反而让人觉得甲胄上的寒光更甚。

昌远侯没有善待这甲胄,随便就扔在地上,露出里面的白色里衣,只不过上面被染上了斑斑血迹。

卫国公不禁吃惊。

“我刚到西北的时候,就遇到贺家军偷袭,竟然没有一个人前来接应,”昌远侯冷笑一声,“我离最近的一处厢军营地,不过相距三里。他们想要做什么?看着我死?还是想要我与贺家来个鱼死网破?”

“我相信这不是你的本意。”

卫国公沉下脸道:“自然不是,没有你的兵马,我如何去汴京?但你这样打杀人,弄不好也会引起内乱,我们还要一起……”

昌远侯冷笑一声:“你要用这些兵马去打汴京?就不怕有人突然反了你?拿着你我的人头去换功勋?”

“如果你是这样打算的,我们现在就分道扬镳,我带着兵马和一家老小直接北上投奔齐人,求一条活路。”

昌远侯居然连投靠北齐的话都说得出来,可见即便杀了人,依旧怨愤难平。看来是那些人做的太过了些。

“你,”卫国公的怒火倒因此消减了些,“疯了不成?”

昌远侯大马金刀地坐下来,看向旁边等候医官,后者立即上前给昌远侯处置伤口。

衣服脱下,卫国公看到了那长长的刀伤,即便经过了缝合,伤口依旧向外渗着血水,半条手臂都肿胀起来,可见当时的凶险。

他是吩咐人,要借力昌远侯,尽量让昌远侯的兵马消耗一些,免得这老匹夫不肯听命,没想到被老匹夫抓住了把柄。

昌远侯道:“你若是指望我,做那攻打汴京的先锋,就不要开口了,我急行军到西北,围剿贺家军,本就损失了数千兵马,如今再马不停蹄地来与你汇合,军中将士已是疲惫不堪,没有了战力,若让他们匆忙上场,就是要他们去送命。”

卫国公皱眉,他没有让昌远侯打头阵的意思,关键的一战,赢了能振奋我军士气,输了难免给后面带来麻烦。

所以,他会让更信得过的人前去,他怕昌远侯关键时刻不肯效死,可他想是一回事,被昌远侯这样一说,心里格外的不痛快。

卫国公讥诮道:“昌远侯还想要为自己留后路?”

“放屁。”

昌远侯忽然起身,身边的医官没注意,将抹药的竹片刺到他那伤口里,登时引得鲜血直流,昌远侯就像没有感觉一般,径直走到卫国公面前,就似要动手,旁边的副将见到立即阻拦。

“老子为你打了西北,现在你说这话?你那女婿还没登基,现在就要向功臣下手了?”

“怎么?到现在为止,死的最多的是你蒋家人?既然不是,你凭什么指责别人?”昌远侯指了指自己鼻子,“我家去西北五百人,你在西北聚起多少兵马?为何最终还要我家的人去围剿贺家军?”

“我出生入死,还没歇一口气,你张口闭口我为自己留后路,好,既然彼此不信任,也没必要非得绑在一起,不如就这样,一拍两散。”

昌远侯说完,也不着甲,就这样穿上中衣,拖着血淋淋的臂膀,撩开军帐走了出去。

有些官员正在外面说话,见到这种情形都愣在那里。

昌远侯大声道:“所有曾家军整饬队伍,跟我一起离开。”

曾家军还没有扎营,许多人就地围坐在一起,他们身上衣服多有破损,脸上满是疲惫,连口热水都没喝上,这就要走了。

之前众人还在说,昌远侯立下大功,可这功劳还没下来,人就要走了。

为什么会离开?

众人看向了中军大帐。

最近的事务都是卫国公来安排,就连秦王也要看卫国公的脸色,有些人心中早有怨怼。

当然除了东家的人之外。

他们不必在秦王面前争宠,只需要听从东家的吩咐。

昌远侯向外走,有官员上前劝说:“昌远侯,有什么话可以慢慢说,您还有伤在身……”

昌远侯拂开那官员的手:“我意已决,不必说了。”

也有官员、将领互相看着传递消息,有人将手按在了剑柄之上。

卫国公撩开军帐示意廖家、卢家的人去劝说,无论如何都不能在这时候让昌远侯离开。

两家人刚准备向昌远侯走去,秦王先一步上前。

“昌远侯,”秦王低声道,“还是让我军帐里的医官先看看你的伤。”

秦王出面,昌远侯自然停住了脚步,秦王又劝说道:“这么冷的天,将士们连夜赶路,又冷又热,我让人准备了饭食,让大家先暖暖身子。”

昌远侯面色好了一些。

秦王将披风解下来亲自给昌远侯穿上:“走,我们去大帐里说话。”

等到秦王和昌远侯走远,卫国公看了一眼身边的官员,官员会意忙跟去探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