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国公表面上看着冷静,其实心中已经抑制不住的慌乱。
“为什么事先不仔细查看浮桥?”卫国公看向身边的军将。
军将欲言又止,在那凌厉的目光下低头道:“看……看了……主要……王晏带来的兵马在……在另一边搭设工事,我们就以为……”
“就以为他们被骗了。”
“而且……在周围守着的,不少是昌远侯的兵马。”
在河面两边看守,冻上一天一夜,本是他们对曾家军的惩戒。
没成想……
“一定是昌远侯早就想好了,”军将道,“所以才会故意顶撞国公爷。”
要不是因为这个,他们也不会暗中对付昌远侯,到了夜里,就派给昌远侯的人许多事做,让他们有了功夫向王晏传递消息。
“说不定,岸对面很快就有消息了,几个掌柜会过来帮忙。”他听到对面的动静小了不少,应该有人占了上风,昌远侯有多少人他们有数,不至于就这样将东家的人都压制住。
除非昌远侯还有援军。
军将为自己这个想法打了个冷颤。
“不用想那些了,”卫国公道,“先列阵,应对王晏。”
他不能明说,兴许对岸会过来人,只不过不一定是他们的兵马,因为他怕士气会溃散干净。
军阵刚刚列好,对面就挥舞起了旗子,这些人显然是要闯阵。
将军阵杀穿,砍下主将首级,这场战事也就会结束。
卫国公手持长刀被旁牌兵围住,他猜想先带兵前来的是哪个急于立功的年轻将领,靠着一身的锐气,要先振一振朝廷的气势,让他意外的是,一支骑兵兵分两路,一左一右向他们奔驰而来,为首的将领,一个是徐恩,另一个……居然是王晏。
一个文臣也敢领兵。
卫国公似是看到了希望,推开旁边的旁牌兵,他要迎战王晏,将王晏斩下马。
……
桑植护着自家郎君,郎君当年随着贺家在西北那一仗,打得憋屈,朝廷援军迟迟未至,再加上军资短缺,最终在与西夏对战时一败涂地。
多少熟悉的面孔留在了战场上。
那一仗回来之后,自家郎君许多日不说话,直到郎君与贺郎君约定再来西北。
虽然这次……郎君未能如愿再战西夏,但……眼前的这些人却更该杀,昨晚冰面上的惨叫和哀嚎,他们都听到了,却没有半点动容。
死的人可怜也不可怜。
既然享受过蒋家和东家带来的好处,无论最终是什么结果,都是他们该承受的。
但这些却又是一条条性命。
战事,让许许多多的人命丧他乡,大多数人骨殖难寻,无法魂归故里。
更有许多百姓无辜丧命。
这都要怪谁?
身着甲胄的王晏,一手持枪,另一手伸进马背上的布包中,再拿出来的时候,手心里多了一把纸钱。
迎着风,纸钱纷飞。
桑植等人也跟着将纸钱抛洒出去。
这是为祭奠曾经死去的同袍。
可能早已经没有人记得他们姓甚名谁,故乡在哪里,没有人在意他们的出生和死亡,但并肩迎敌的同袍,永远不会忘记他们。
王晏挥动长枪,刺向迎出来的叛军,叛军在卫国公的吩咐下,向王晏而来,拿下王晏也许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鲜血喷洒在纸钱上,一人被挑落马下。
迎上来的军将不禁睁大眼睛,露出惊诧的神情。
这与他们想的不同,王晏没有那么容易对付,王晏手中的枪是一杆铁枪,极为有臂力的人,才能用得如此灵活自如。
“你……”军将只说出一个字,就被枪杆扫中了头鍪,他急切中想要拿起长枪招架,却被刺中胸口。
本来对王晏的合围之势,还没有形成就被打散。
军阵却为了捉拿王晏,移动得太快,而出现了纰漏。徐恩等待的就是这一刻,他立即吩咐副将杀过去,这边比想象的还要容易击穿。
“还真是蠢。”徐恩斥骂卫国公,他一个武将,明明最该小心防备,卫国公却带着人都去迎战王晏。
不过转念一想,换作他是卫国公,可能也不拿不定主意该先对付谁。
论文武官员来说,王晏应当不如他,所以才孤注一掷,要将王晏拿下,以此扭转局面。
空中的纸钱被风吹过来,祭奠亡魂的同时,也在为将死的人打开黄泉之路。
……
卫国公被长枪刺中肩膀,被人护着退到一旁。
王晏甲胄上满是鲜血,有别人的,也有他自己的,他那英气的脸上多了一抹猩红,配上那冷峻的眼眸,看起来如同一尊杀神。
卫国公手臂颤抖,他怎么也没想到,会这么快输给王晏。
王晏的兵马一到,摧枯拉朽般将他们的军阵打散,从始到终,他们耳边传来的都是震天的“杀”字。
似是忍耐了太久,终于找到了那个藏匿起来的敌人。
一切来的太快,甚至没留给卫国公挣扎的机会。
冰面上传来动静,有人发现兵马在小心翼翼地渡河。
卫国公转头看去,偌大的“贺”字旗迎风招展。
是贺檀。
王晏和贺檀。
卫国公从身边人手中再次夺走长刀,又一次催马向王晏挥去,然而胯下的马匹显然已经支撑不住,悲嘶一声跌倒在地,卫国公也摔下马背,下一刻,枪尖指向了他的脖颈。
卫国公看着居高临下的王晏。
鲜血顺着王晏的手流淌在长枪上,敌人的鲜血让枪尖变得更加鲜艳夺目。
“可惜我在海上苦心经营几十年,”卫国公眼睛中满是愤恨和不甘,“却栽在你这小儿手中。”
王晏静静地望着卫国公,缓缓开口道:“你我都知晓,东家不是你。”
卫国公目光一凝。
王晏接着道:“你一定觉得很奇怪,为何我会如此笃定,为何……我们会在提前做了准备。”
王晏睥睨地望着卫国公:“但我不会告诉你实情。”
他的仙人第一次见到他时,告诉他,范参政过世之后谥号文正。
十年后,当她回到他身边时,最先提及的就是大顺城。
第835章 不留
王晏不止知道了大顺城,在与阿琰互通心意之后,阿琰还告诉他,在她那一世,贺檀在大顺城一战时被人算计,战死沙场。
既然如此,他们自然会做万全的准备。
贺檀为了引出那些人,佯装没有察觉,不惜冒险也要为这场战事开一个头场,就是要在这里将卫国公等人全都拿下。
谁也别想逃。
卫国公努力压制着情绪,他死没关系,他还能期盼……
“你蒋家人,都得死。”
王晏这话,让卫国公的胸口如同遭受重击。
王晏接着道:“躲藏在后面,准备暗中操控大梁朝廷的那个人,是你的长子蒋汝明。”
秘密突然被人挑明,让卫国公一时愣在那里,然后他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王晏枪尖上的鲜血滴在他脖颈上,仿佛能将他的皮肉烧穿,不知过了多久,卫国公就似被捏住了痛脚,要不是身体被压制住,整个人就要从地上跃起。
卫国公厉声道:“你满口胡言,我长子早就为大梁战死了。”
话说出来,卫国公就知道完了。
“还真的是他。”王晏眼睛中闪过一抹嘲弄。
卫国公颤抖的声音,以及眼睛中透露出的恐惧,都在变相承认,王晏说的就是实情。
卫国公强辩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分明是你们……奸佞乱国……我们蒋家是开国勋贵,怎容你们如此污蔑?”
王晏淡淡地道:“有人让我给你带句话。”
说着,他伸出手,身边的将士让开一条路,江内侍驱马上前,将手中的圣旨毕恭毕敬交到王晏手中。
王晏也不将圣旨展开,对于卫国公这样的人,他不愿意给最后的体面,连宣读也免了。对他来说,这旨意唯一的用处,便是朝廷授给了他诛杀勋贵的权柄。
王晏道:“太祖驾崩之前,赐给蒋家丹书铁券,蒋家先祖谢恩时说,若将来丹书铁券保不住蒋家子弟,那么蒋氏全族一个不剩,都该去太祖面前悔罪。”
丹书铁券除谋反之外,可以免死。
这是蒋家先祖向太祖承诺,蒋氏一族必定忠心耿耿,否则……自绝血脉。
王晏道:“现在是你蒋家履行诺言的时候了。”
卫国公紧盯着那圣旨,他想知晓,圣旨到底是谁下的,到底是当今官家还是太后,但显然王晏不准备告诉他。
王晏道:“那人还说,不必带你归京了,他不想见你。”
“你……”卫国公刚发出一个声音,口中就涌出大量的鲜血。
王晏手中的长枪终于被染得更加艳红。
“杀!”
王晏一声令下,身边将领立即开始对剿杀叛军。
风卷着浓重的血腥味儿,染红了脚下和土地……
骑马躲到一旁的江内侍见到这种场面,也忍不住脊背发寒。这场杀戮,虽然事出有因,但下令杀人的王晏,难免将来会被人诟病,但显然王晏并不在乎。
这位……将来若是入阁拜相,恐怕要比他父亲的手段更加狠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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