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掌柜一动不动地站在船上,似是在说些什么,不知是太远听不清楚,还是他根本就没发出声音。
那两条船好似仓皇中失去了方向,也可能是被两侧的商船夹击,让他不得不迎面对上五掌柜带的船队,船越来越近,他们终于看清楚,七掌柜被绑在了桅杆上,他面容扭曲却发不出声音,显然是有人故意破坏了他的嗓子。
七掌柜的两条船,果然被掌控了。
“船队向两边让开,”五掌柜道,“不要让他们撞上。”
即便五掌柜看清楚之后,立即下令,但三十多条船想要完全让开也是不易,何况他们还要防备跟在后面的另外十几艘船。
在五掌柜眼中,这些船就是伪装的朝廷战船,绝对不能大意。
躲避那两条船的同时,也要先稳住眼前的战局。
“将投石车准备好,能距离够了就发射。”
船上留着的人虽然不多,但他们动身前来的时候就有所准备,现在各船的投石车都准备好了,就等着先于朝廷之前出手……
但终究还是失了先机。
一边躲避船只,一边瞄准攻击,让船上的人应接不暇,石块放上投石车,还没能发出去,只听后面传来一声巨响。
“轰。”那是火器炸开的动静,紧接着火光冲天。
五掌柜心中一紧,转头去看,只见那两条船的其中一条,已经与他们的大船撞在了一起,并且因为火器爆开的原因,他们全都被大火吞没。
“噗通”、“噗通”船上的人开始跳船求生。
另一条船还试图靠近他们的船,显然也是有所图谋。
这两条船上的,恐怕都是死士,抱着必死之心,如木楔一样,嵌入他们内部,为了让他们阵脚大乱,不惜同归于尽。
“快闪开。”五掌柜大喊,他万万没想到,两条船冲过来就要拼命。
几十条船不是那么好调度的,混乱中让那条船找到了机会,调整方向,冲着最近的那条船而去,不过就在相撞的瞬间,船却停了下来。
这是怎么了?难不成怕了。
众人正在思量时,从船上丢掷出了石块……
“石块”落在船上,没有换来沉重的撞击声,而是“轰”地一下,炸裂开来。
因为那根本不是“石块”而是用陶罐做的火器。
船停下来的地方很是巧妙,投石车能够到的船只不止最近的一条,所以,周围两三条船都被火器袭击。
那船上有人不顾生死,依旧在向外丢掷着火器,直到在五掌柜船队的还击下,船上的人难以支撑,船才又向最近的船只撞去。
下一刻,船上的火器再次炸开,第二条船与第一条船一样被大火吞没。
五掌柜看着眼前的情景:“陶罐里除了火药之外,还有什么?硫磺?黑火油?”
如果没有这些东西,不可能落地就着。
五掌柜无力去管那些烧着的船只,因为他意识到一个问题,他们这些船极为怕火。
他们的船不是真正的战船,平日这些船是来运送货物的,用的木料没有似战船那般经过防火药剂浸泡。
再者为了方便装卸货物,货舱很大,互相贯通,一旦那里着火,瞬间就能吞噬全船。
显然这支朝廷的船队,对他们了如指掌,所以才会用这样的战术。
最可怕的是,他们缺少人手,着火了没有人手及时去扑灭。
这会带来极为严重的结果。
朝廷船只方才对付七掌柜的两条船时,没有用火器,否则五掌柜就会提前有所准备。
五掌柜深吸一口气,这是故意针对他们设下的陷阱。
面对大火,船只开始纷纷躲避,虽然与烧着的船拉开距离,但也破坏了整个船队的阵势。
甚至若是相邻的船选错了躲避方向,还会撞到一起,可想而知,一时之间众人皆是手忙脚乱。
如此一来,就给了十几艘对付他们的机会。
在五掌柜无法掌控局面的时候,谢玉琰的船队已经围上来,下一刻更多的陶罐被抛掷而出。
郭雄站在船头,一双发红的眼睛盯着眼前的三十多条大船,就似大娘子说的那样,没什么战术,就是直接压上。
“冲,”郭雄道,“关键时刻,谁也别怂。”
自然这条船上的人不会退缩。
不但不退缩,一个个还满脸激动。
郭雄大喊道:“瞄准他们的大帆丢过去。”
东家的船用的是多桅大帆,帆布用亚麻或苎麻制成,上面浸泡了桐油,这种帆布易燃,而且着了之后燃烧的格外迅猛,再加上操控这种大帆需要许多绳索,火焰顺着绳索一瞬间就能传遍全船。
他们事先练过要往何处抛掷火器,即便真正用的时候,会失了准头,但……谁叫他们火器充足呢?
郭雄踩着木箱,整个人异常的疯狂,他伸手一挥,陶罐接连不断地呼啸而过,直指敌船。
“来吧,看看谁才是祖宗。”
火光映入所有人眼帘,将所有人都变得疯狂。
五掌柜从慌乱中回过神,让各船冒着危险开始反击。
石块、箭矢也不停地落在郭雄等人的船上。
有人因此受伤,有人也被一箭射中要害。
郭雄大声喊着:“若是放走了他们,日后海上就没有了别人的活路。”
“所以,他们必须得死。”
这是谢大娘子说过的,借着大梁的战事,趁着东家人手短缺,必须要了他们的命,这是最好的机会。
郭雄的船在最前面,被击中的次数最多,但他毫无畏惧,他嫌弃身边的人动作太慢,厉眼看过去骂了一句。
“他妈的,方才没吃饱饭?”
对阵的时候,安慰无用,反而是这骂声能振士气。
虽然他们不是朝廷的水军,但做着护卫大梁和家乡的大事,此时此刻他们身体里也有一种军中的气魄。
“害怕了,就往后看看,大娘子跟着呢!”
大娘子就是他们的主心骨,大娘子说了,她不会逃,不会离开,他们可能会死,但不会被舍弃。
只要她在,人心就不会散,他们就能赢。
第839章 流泪
郭雄让人扔出拴着钩拒的绳索,一排钩拒撒出去,好几个勾住了对方船只,船工们一起用力,将船生生拉近了些距离。
郭雄趁机带着人登船,挥动着手中的利器开始砍杀。
死的人越来越多,开始有人向郭雄等人下跪求饶,郭雄也不理会,一刀就结果了他。
他在福建这些日子,听人讲起东家那些人的恶行,一旦在海上遇到这些畜生,就是九死一生,船上的货物会落入他们手中,船上的人要么被掳走,要么被杀沉尸海中,一个村子有十几个汉子,就是死在东家的人手上。
剩下那些老幼妇孺孤苦无依。
郭雄、郭川有过相似的经历,最了解这些人的痛楚,因此杀人的时候,就似在为自己报仇般痛快。
“你们杀人的时候,他们没求饶吗?你们放过了吗?”
想要这种畜牲不再作恶,就只有一个法子,那就是杀了他们。
郭雄满脸是血,如同地狱中爬出的恶鬼,吓得船上的人步步后退,很快就将甲板上的人手清理干净。
船上的水手要么被杀,要么跳海,船就没了任何用处。
郭雄原本用的船损伤惨重,干脆直接换船,继续前行。
不止是郭雄一个人如此,郭川等人带着船只也是这般施为,五掌柜的船队立即落入下风,再这样纠缠下去,即便五掌柜带来的船多,也不是对手。
“五掌柜,咱们该怎么办?要不要退走?咱们船多,但是没有火器,人手也远远不及他们。”
情势如此,但五掌柜显然不甘心。
他目光闪烁地道:“先让人去传消息。到水军营地里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无论我们这边是什么情形,都要给东家送回准确的消息。”
七掌柜带船在海上巡视,就是为了更早掌控消息,现在巡视的船已经烧了,绑在桅杆上的七掌柜也跟着葬身火海,现在这重担就落在了他肩上。
再者,五掌柜抿紧嘴唇,他也不是一定会输。
五掌柜看向不远处,他手下人方才点燃了箭矢射进那些围攻他们的船中。多数商船只早有防备,没有让火势烧起来,却有一条船上的火器直接被点燃,他眼看着火器在船板上炸开,船上也是一片混乱。
只要是血肉之躯就会害怕,带那么多火器,能烧别人,也能烧了他们自己。
五掌柜大声道:“继续射箭,快!”如果再有几次这样的运气,兴许都能逆转局面。
被点燃的是郭川的船,他的人努力在扑火,奈何因为丢掷火器的时候,黑火油漏出了一些,火箭刚好落在那些火油上,将火油点燃。丢掷火器的船工见状心中一慌,想要去扑火,忘记了自己还拿着火器,就这样……火器掉在了船工脚下。
“轰”地一声,让船工送了命,也给船上带来了火势和灾祸。
“都别慌。”
听着惨叫声,郭川努力想要稳住局面。
却在这时,船身剧烈一晃,又有火器在船上炸开。
郭川没有站稳摔在船上,对面再次射来箭矢,显然想要乘胜追击,利用这次机会,彻底扭转战局。
郭川深吸一口气,缓缓看向周围,离他们最近的是自家的船只。他们不能让火继续烧下去,到时候船上的火器都会爆开,会牵累到他们。
“让开一条路。”
“让开。”
郭川大喊一声,既然烧着了,他们就要与七掌柜的那两条船一样,直接撞过去。
船上的投石机被炸坏了,他们的火器已经丢不出去,能做的就是趁着火器没烧着,尽量将火器丢进海里。
船只缓慢地转向,去追敌船,郭川恨不得找到五掌柜所在,一头扎过去,但几十艘船战成一锅粥,别说找五掌柜了,能随便贴上一条敌船都不容易。
随着火势烧得越来越大,已经有人开始害怕。
“向前。”
“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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