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如意 第59章

“当然不一样,”谢玉琰道,“你若想要传承手艺,何必在意是不是杨氏瓷窑?甚至不必在意,传承之人是否为杨氏子孙,这样即便杨氏都不在了,手艺也能一直得到延续,还能从器具上,窥得你杨氏技法。”

“又或者,你在意的只是杨氏瓷窑一直存在,即便后世子孙都不再会烧瓷,那也无所谓,只要能因此获得银钱奉养族亲。”

“若是如此,你也不用在意有没有瓷窑了,杨氏走商开杂货铺子,不是也很好?”

谢玉琰的话,问得杨明德心头巨震,仿佛从前坚定的信念,如今在一点点晃动。

“你觉得瓷窑归属杨氏族中,就是最好,”谢玉琰道,“你的瓷窑不就是这样来的?最终又是什么结果?只要是族长和嫡亲长辈就能随意决定瓷窑生死,你倾尽全力为瓷窑谋求一线生机,到头来不敌一句闲言碎语。”

谢玉琰忽然淡淡地道:“若是这样的情形卷土重来,大伯难不成有手段应对?”

杨明德紧紧咬住了牙,当日族人封窑的一幕幕从他脑海中浮现。

“不知大伯如何思量,”谢玉琰淡淡地道,“我做事,绝不允许旁人干涉,我的瓷窑只能我一人做主。”

“我给,他们才能拿,我不给,谁也别想有二言。”

“只有在窑中做活计的族人,才能得银钱。族中可以供养老幼,却不允许他们倚老卖老,随意插手事务。”

谢玉琰道:“我没有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的习惯,这树我栽了,就要为我庇荫。我要在礠州开窑,是为了做成大名府乃至北方最大的窑口,在边关榷场上有一席之地,将来可以随贡出海。”

“大伯想好了,是准备抱着杨氏技艺留在这祖窑中,为杨氏族人留一条后路,还是与我走这一程?”

杨明德一颗心砰砰乱跳。谢玉琰的声音不停地回荡在耳边。

做大名府乃至北方最大的窑口?

还能随贡出海?

他没想过,杨氏祖宗也绝不敢有这样的思量。

一个眼睛都看不到那么远的人,又如何懂得走出一条通天大道?

至于杨氏那些长辈和族亲……

杨明德露出惨笑。

没错,就算再修一个新窑,也会落得相同的结果。那些人寻到赚钱的买卖,就会丢下祖传手艺。

他要的是将杨氏技法传承下去,否则他怎么会一直守着这里?

杨明德深吸一口气,话语还没说出口,眼泪先淌出来。

“我听你的,”杨明德道,“能让我一直烧窑,我不要那两成,只要工钱。”

他话音落下,不料谢玉琰却道:“不行。”

第76章 好主意

杨明德脑子已经不会转了,弄不明白为何只要工钱也不行。

谢玉琰道:“今日大伯只想一直烧窑,那是因为杨氏瓷窑残破不堪,能够盘活,已是不易,若有一日,大伯烧出的瓷器为人追捧,瓷窑日进斗金,要如何思量?是否会觉得被我欺骗?”

“我用杨氏祖传技艺和眼下瓷窑的境地,可以让大伯心甘情愿为新窑卖命,但这条路必定走不远。不如现在就将利弊算清楚,免得将来生出嫌隙。”

杨明德皱眉道:“我哪里是这样的人?”

“贫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即便大伯不会,难免有人挑唆。”

“别看从前他们封你的瓷窑,他日便会设身处地为你着想,我不想处置这些麻烦。”

“我拿出两成利,不管是大伯还是长房,都与新窑绑在了一起,不会轻易被割裂,这样我们彼此都安心。”

烧制瓷窑,重要的除了瓷石就是匠人,谢玉琰要将这两样都掌控在手中,以免有人横生枝节。而她给的价钱,对于杨氏长房来说也公平的很。

杨明德看不透六哥儿媳妇的心思,但也明白六哥儿媳妇说的有道理,那就随她安排吧。

杨明德道:“你说如何就如何。”

谢玉琰点点头,喊了一声于妈妈,于妈妈立即将准备好的文书拿过来,跟着于妈妈一同进门的,还有刚刚赶来的刘致。

杨明德父子仔细看过之后,签上了名讳,刘致做了居间人。

等于妈妈送刘致离开,杨明德终究忍不住问谢玉琰:“你如何知晓鼓山中有瓷石?”

谢玉琰微微一笑:“我自有我的法子。”前世时,大名府的磁窑已经很有名气,还有几件作为贡品送入宫中。提及大名府,就会想到磁窑和那偌大的瓷石矿,可现在礠州的瓷石矿还无人知晓。这么好的买卖,她怎么能错过?

看着谢玉琰清亮的目光,杨明德心里一缩,忽然想起妻室与她提及谢玉琰时,说过的话。

“谢氏将从前的事忘记了,但说自己出自书香门第,富贵之家。”

“我看也像,寻常人家的女子,哪会这般厉害?”

杨明德亲眼见识到这些,也相信谢玉琰的身份不一般,那些真正的大族,教导子孙总是不一样的,见识也是旁人所不能及。

杨疆道:“那我现在就动身。”租一匹马,他明日就能赶到礠州。

谢玉琰道:“这些银钱,你随身带一些做盘缠,剩下的我托人送过去,他们会在礠州东门第一间邸舍落脚,送钱的人叫石勇,你记得前去询问。”

杨疆应声,也不再停留,取了五贯钱和五两碎银就去收拾行装。

谢玉琰站起身:“这些日子会有人来瓷窑打探消息,大伯只管做自己的事,暂时不要让生人进大窑中查看。”

杨明德点头。

谢玉琰抬脚向外走去,刚出了屋子,狸奴突然跃起,顺着房柱爬上去,三两下到了房梁上,一爪子下去,将一只灰鼠拍了下来,然后就跟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又蹿上了杨钦肩膀,只不过那挺起胸脯的模样,生像是得胜归来的将军。

上了马车,眼看着狸奴就要往谢玉琰怀中去,杨钦悄声道:“阿嫂,我方才瞧见了,狸奴刚刚抓完灰鼠。”

谢玉琰嫌弃地皱起眉头,推了一把狸奴毛茸茸的大脑袋,将它按回杨钦身上。

狸奴立即抖了抖胡须,冲着杨钦叫喊一声。

最近好似总有人与狸奴和狸奴的小鱼干过不去。

“大娘子,”外面跟车的小厮这时候禀告,“有人送来了一封信函,指明要交给您。”

于妈妈撩开窗子去看那封信函,信函下角写着两个字。

“谢七。”

……

谢家。

谢崇峻正看着暖笼中的藕炭。

这藕炭不但没有烟气,而且烧的时间格外长。

屋子里坐着几个管事,正在商议杨家水铺的事。

“不如将那些定钱契书都买过来,”管事仔细思量后开口,“高价都买光了,却不去水铺买水,水铺的买卖不就断了?”

另一个管事道:“水铺反悔再次收定钱该怎么办?”

“那就再将这契书抛出,”管事道,“到时候大名府这种契书到处都是,卖水的生意自然也就无法做了,到时候人人都会找水铺退契书。”

“再说,水铺承诺三日后不再收定钱,这契书上有千文字作编号,卖出的契书多少可以查证,水铺作假便去衙署告他们,他们的铺子自然也就开不下去了。”

这话一出,几个管事纷纷觉得有理。

几间小小的水铺,放出的契书不多,谢家想要买下,不过就是伸伸手的事。现在发愁的不就是满街都有卖水人吗?

就在这时,窗外有人笑了一声。

管事的声音跟着响起:“七爷,老爷正忙着,现在真的不能进去。”

“躲开。”

门还是被推开。

谢七爷撩开帘子,冷风裹挟着浓浓的酒气被一同带了进来。

谢崇峻皱起眉头,这逆子昨晚刚跪完祠堂,竟然今天就又再生事。

“还不到午时你就喝成这般模样,”谢崇峻额头青筋浮动,他握紧了身边的砚台,只想立即丢掷过去,“我看是板子打得少了。”

若非马上就要正旦了,他就会命人将这逆子的双腿打断,关在屋中几个月。

“父亲别生气,”谢七爷道,“儿子也是想帮父亲分忧,才会出去吃酒,打听消息。”

谢崇峻冷声:“你打听到了什么?”

谢七爷伸手指了指屋中的管事:“他们说的那法子不行,没有人担水去卖,人家水铺子就不能雇人挑水出去?人家早就想到了这些,若是更早之前想到这法子,可能还有用,毕竟雇人要费一番功夫……”

“可现在不一样了,百姓用上了热水,自然知晓这里的好处,用不着人费力地劝说、吆喝,所以买来那些契书没用。”

“再者,水铺子热水卖的少了,杨家还能卖藕炭,我打听到已经有铺子从杨家买了上百斤藕炭,如今正在砌烧藕炭的炉火。”

“儿子倒是有个好主意。”谢七爷说着跌跌撞撞走上前,他靠着桌案,向谢崇峻倾过头去,刚准备再说话,忽然打了个嗝,一股羊肉和酒混合的臭气径直喷到了谢崇峻脸上。

第77章 唱大戏

谢崇峻脸上露出嫌恶的神情,立即向后躲去,肚腹之间也是一阵翻涌,只觉得眼前这个看着尚且年轻的儿子,内里却是一堆的烂肉。

谢七的生母是个大方得体的女子,不说花容月貌,也是难得的清丽,怎么会生出这么个畜生。

怒火烧得更旺了些,谢崇峻几乎咬牙切齿:“你有什么主意?快说。”

谢七这才一脸得意:“水铺子的根儿就在藕炭上,断了藕炭,他们不就卖不得热水了?我听说那藕炭出自城外的三河村,让人将村子出石炭的地买了,不就行了?”

谢崇峻面色更加难看,他还以为这逆子真的有什么主意。既然杨家卖出了藕炭,他会想不到这些?

“七爷,您不知道,咱们一早就让人去了三个村,那边都是些刁民,已经被杨六媳妇迷惑,防外人跟防贼……”

管事话还没说完,被谢崇峻一眼扫过去,立即住了嘴。

谢七爷就像是没听到似的,接着道:“我看那藕炭做起来也不难,既然是在三河村做的,村民定然知晓法子,不如花银钱让他们帮我们做,将来杨家水铺子弄不到藕炭,就要来求我们,到时候还不是任由咱们拿捏?那会儿父亲想怎么出气,就怎么出气。”

谢崇峻觉得这逆子就是来给他添堵的。

他早就想到藕炭,查到了三河村,可那谢玉琰当真有几分本事。三河村能挖出的碎石炭都被挖没了,村子里也找不到藕炭,村民们一问一摇头,只说藕炭不是他们做的,他们只是从邸店里取藕炭帮着运去城中。

城外的邸店,紧挨着驿站,冬日里没有什么商队路过,邸店也就空下来,谢玉琰花了银钱租下,里面放的都是才做好的藕炭。

三河村的村民每日都结伴去邸店,说是接了护院的活计,其实就是在里面偷偷做藕炭。

那邸店就在南城外,贺檀的人刚好管辖,若是在那边闹事,只怕要直接进巡检衙门。

在大家都盯着水铺时,三河村运去多少碎石炭不得而知,更加不清楚能做出多少藕炭。再说,藕炭看着好似不难,试做却没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