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崇峻心里一震,生怕因此得罪了周虎:“我也是为了榷场,才不想贺檀的人再搅乱大名府。”
周虎懒得与谢崇峻这样的人再费口舌,等这次回去见到主人,他会劝说主人将谢崇峻换下,这样的人不堪大任。
周虎去看矿坑,谢崇峻重新坐下来,这次无论谁来劝说,他都要亲眼盯着矿场,直到所有事尘埃落定。
……
永安坊。
李阿嬷等人拿好家什准备一起出坊去赶市集。
别看御营前街的集市才开没多久,却一日比一日热闹,现在大名府大部分人都听说过这个早晚市,尤其是他们穿着一样的比甲,打着永安坊乡会的招幌,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这些日子,也有商贩趁机来集市摆摊儿,来往的百姓却认准了他们的装束,先要逛遍他们的摊子,再去瞧别人的,惹得那些商贩们满心羡慕。
李阿嬷好几次被人拉住,问她“乡会”的事。
“乡会”不是谁都能入的,先要以永安坊为主,李阿嬷没有答应。能不能进来,还得看他们的品行,总之要将一切弄清楚了再说。
除了一样的比甲和用具之外,“永安坊乡会”第一个摊位定是给“顺通水铺”留着,最开始李阿嬷还担心,水铺卖不出多少热水,结果小山子卖的是“洗面汤”,引得官军家的女眷来买。
这种洗面汤在集市卖开之后,就开始在街面上叫卖,那些住客栈的客人格外喜欢,热热乎乎洗个脸,再喝碗药茶,浑身带着一股的草药味儿,直叫着舒坦。
李阿嬷觉得奇怪,打听着问了,才知晓京城里也有药茶卖,达官显贵家更是盛行这个,大人们公务繁忙总会吃一些,若是药放多了,再放些米粮就成了“药膳”。
顺通水铺没卖完的药茶,小山子总会端给李阿嬷,李阿嬷砸吧着嘴,略微带着一点点苦味儿的药茶,怎么喝着就那么“贵气”呢,她是怎么也没想到,一把年纪还能享受这东西。
想到这里,李阿嬷向身后看了一眼,大家带去集市上的东西越来越多,徐氏几个做针线的也变成了六个妇人。
即便是这样,李阿嬷煮的下水也是不够卖的,没法子,军汉们肚子都大,他们一来就包了大半,有人让李阿嬷再多煮一锅,李阿嬷只摆手,她是弄不动了,除非再从坊里找个帮手,不过那也是正旦后的事。
众人推着车、挑着东西正往前走,还没出坊,就瞧见一队兵卒往这边来。
走在最前面的人停下脚步,后面的人也将扁担撂下。
李阿嬷也叫停了骡车,跳下来查看。
众人眼看着兵卒进了杨家祖宅。
李阿嬷心中“咯噔”一下,当下也不管驴车了,急匆匆地往前去。
准备赶集市的其他人见状,也纷纷跟上李阿嬷。
杨氏一族别的事他们不管,若是与谢大娘子有关,他们定要问清楚。
“散开,都散开。”
两个军将骑马进了永安坊,旁边的兵卒驱赶着人群:“朝廷办事,将路让开。”
为首的军将长得格外威武,身形比寻常人大上不少,就连他骑着的枣红马也比寻常马匹要壮硕些。
他翻身从马背上下来,径直进了杨氏祖宅的大门,一双眼睛看向管事:“你们三房六郎的妻室,谢大娘子在哪里?”
杨家管事听得这话,急忙去通禀。
军将则打量着杨氏的门户。
“军爷,”一个郎妇壮着胆子上前,“不知寻我们家大娘子所为何事?”
军将沉着脸:“与尔等无关,见到谢大娘子再说。”
郎妇还想说话,却被李阿嬷一把拉走。
李阿嬷瞧着那手握刀柄的军将,这一行人,一看就不是寻常巡卒,恐怕不好惹,现在问急了他们,只会对大娘子不利,还不如在一旁听清楚之后,再想法子。
军将等了半晌,就看到一个少女被簇拥着走过来。
少女神情淡然,清澈的目光扫他一眼,就收了回去,仿佛这样就将他看了仔细。
军将皱眉,这副模样与……他家……那谁有些相似。
让人看不透,也琢磨不明白。
谢玉琰走上前淡淡地道:“军将是提点铸钱司的人吗?”
清越的声音响起,军将也回过神:“不是。”
谢玉琰道:“请看官符。”
丁鹏亮出官符不是第一次,但被年纪这么小的女眷询问,还是头一遭。
这么多穿着甲胄的将士站在这里,她就像没看见似的,眼神中不起任何波澜,声音更是不卑不亢,在他垂眼看她的时候,她也抬眼迎了上去。
丁鹏看着那清澈的目光逐渐变得幽深,莫名的有些骇人。
这小娘子不简单。
丁鹏伸手入怀取出官符递过去。
谢玉琰看到了“盐铁”两个字,然后道:“军将要去往哪里?三河村?”
丁鹏应道:“正是,劳烦大娘子与我们走一趟。”
第110章 这也行
谢玉琰正要回丁鹏的话,抬起头却发现,杨家的大门被杨氏族人和永安坊的人堵住了。
丁鹏皱起眉头,这是做什么?
李阿嬷等人被军将盯了一眼,虽然心中惧怕却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三河村的事弄得沸沸扬扬,他们也时刻注意着杨家的动静。
本来昨日看到杨家带回许多银钱,以为大娘子大获全胜,没想到今日又有衙门的人登门。
他们不清楚缘由,担心谢大娘子是被谢家算计,不能就这样让官兵将人带走。
在祖宅的杨氏族人也是这般思量,昨日被杨宗道等人一闹,大娘子有多厉害,他们都看在眼里。
谁不愿意自家族中有个这样的掌家人?因此这时候他们绝不会冷眼旁观。
耽搁的功夫,族人将杨明经找了过来。
“各位官爷为何要带走杨家女眷?”
杨明经一双眼睛通红,面色发黑。昨天杨宗道带着人找上门,二老太太也要一同前去,被他拦了下来。
也许母亲和族叔觉得这是一次对付谢玉琰的机会,可他却不这样想,谢玉琰……不会做亏本的买卖。
收走族人银钱的时候,她就该有所准备,所以母亲的思量决计会落空。
不过他察觉太晚,母亲早就将家中银钱都给了杨宗道,还让杨宗道代她要回银钱。
听说杨宗道吃了大亏,杨明经还松口气。如果谢玉琰因此有所损伤,这仇又要结一层,不知道要如何了结。
即便如此,他母亲与杨宗道合谋的事,谢玉琰也定会惩戒。
杨明经头顶好似悬着的一柄刀刃,不知什么时候就要落下。
心中烦乱,母亲和杨裕还闹个不停,总算熬到天亮,母亲睡下了,他也才休憩一会儿。
谁知刚刚闭上眼睛,就被族人唤醒。
杨明经赶来的路上思量,若是他能帮谢玉琰一把,兴许谢玉琰能放过母亲?身不由己也好,别有所求也罢,反正自从谢玉琰来了之后,他就是如此,已然习惯了。
丁鹏道:“有人密告三河村采出了铜矿石,眼下矿坑清理好了,我们自然要带谢大娘子前去确认情形。”
丁鹏说着递出手中文书给杨明经。
杨明经只见那盖着衙署大印的文书从面前闪过,知晓没法再行阻拦,于是道:“我乃杨氏族长,又是永安坊坊副使,我与你们一同前去。”
丁鹏倒是没有拒绝:“那就一起吧!”
张氏还要说话,谢玉琰向她摇摇头,然后看向李阿嬷:“阿嬷带着人去市集……”
“还去什么市集,”李阿嬷道,“不出摊子了,我们陪你去三河村。”
“对,我们一起。”
众人纷纷开口。
谢玉琰阻止道:“阿嬷放心,有什么消息,我会让于妈妈回来知会大家。”
于妈妈也低声道:“就听我家大娘子的吧!”
极力劝说之下,众人才让开一条路。
谢玉琰带着于妈妈上了马车。
丁鹏转头看了看永安坊,翻身上马之前道:“大娘子好名声。”如果不是谢玉琰自己愿意走,只怕还要费一番功夫。
一行人出了西门到三河村,如今村外也多了兵卒把守。
谢玉琰没有迟疑,径直进了村子,不过她没有向矿坑那边走,而是去往打铁的院子。
丁鹏不禁惊诧:“大娘子知晓要去哪里?”
谢玉琰停下脚步:“大人手里拿的盐铁司的官符,而非提点铸钱司,可见为的是铁器而非矿藏。”
丁鹏想起谢大娘子之前的问话,怪不得她会痛快答应前来,原来是心中早有了思量。
提点铸钱司主管各地矿冶和铸钱,盐铁司掌管盐、矿冶、河渠及军器,如果是因为铜矿石的事,肯定是提点铸钱司的人前来。
“大娘子对朝廷各个衙署职责了如指掌。”不要说年纪这么小的女眷,就算是读书人恐怕也分不太清。
谢玉琰道:“既然家中开矿场,自然要弄得明明白白。”
这种说法,好像也没什么错。
谢玉琰看着不远处冒着浓烟的两个炼铁炉。
“衙署的铁匠用矿坑里的石炭炼出了更好的铁块,”谢玉琰看向丁鹏,“军将难道不是为了这桩事?”
一句话道出了他的真实目的,丁鹏道:“大娘子都知晓?”
“知晓,”谢玉琰道,“为此,我让人挖出更好的石炭送给铁匠煅烧。”
“后来矿上出了事,干脆让人封了矿坑,给工匠留出时间上报衙署。”
“用石炭制出焦炭再炼铁,本就是我从前朝书籍上看到的,三河村的石炭乌黑发亮,非同一般,我才会说服铁匠用那石炭试一试。”
丁鹏下意识地点头,铁匠来寻他的时候,的确说是被谢大娘子提醒。
只不过他没弄清楚,到底是谢大娘子偶然发现的,还是早就知晓?这时机刚好在谢家陷害她的时候,委实太过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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