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骛并未言反驳,这时,从人群中蹿出来一个人,苏牧带来的禁军正要上前去拦,可没等禁军动手,义军拦住了禁军。
那蹿出来的百姓就跪在裴骛的马前连连磕头,一边磕头一边喊着:“请大人为草民主持公道,草民的儿子正是被魏名给杀了啊!”
魏名就是元泰帝如今最看重的太监,短短一年,他手下爪牙无数,不少臣子都只能屈服于他,甚至现在已经隐隐压苏牧一头。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百姓们跪了一地,人群中也有不少百姓附和,百姓总不能说谎,苏牧的表情彻底黑了下来。
人证都有了,裴骛终于抬眸:“苏相可还有什么想说的?”
苏牧勉强开口:“自然没有,奸佞当道,裴相谋之深远,我自然不能阻止。”
且不说能不能阻止,光裴骛身后的这些义军都能将他撕碎,苏牧只能勒马转身,只叫人去报信。
皇帝终究还是低估了裴骛,他以为裴骛是宋平章带出来的门生,无论如何也不会走到这一步,然而这一回,他猜错了。
大军很顺利地走过了御街,直奔皇宫,不用多久便围得皇宫水泄不通。
裴骛便带上几个下属从宫门入,一路上都没遇上什么人,就来到了皇帝所在的垂拱殿。
皇帝端坐于御座之上,他身边围了不少禁军,或许是提前得了苏牧的报信,他提前叫了人来护驾,不过他还算硬气,并没有逃跑。
裴骛俯身行礼,皇帝并未叫他起身,而是阴沉着脸:“裴卿,你带兵闯入皇宫是为何意?”
一年不见,御座上的皇帝变化很大,长高了许多,身形也变得挺拔,然而脸上总有消散不去的郁气,明明他如今才十几岁,却总是阴沉的。
裴骛平静叙述:“听闻官家宠信宦官,朝廷乌烟瘴气,我只是想为官家扫清奸佞。”
皇帝冷冷地看了他好久,终于叹了一口气,他叫:“师兄。”
这个称呼并没有引起裴骛的波动,裴骛淡淡道:“官家言错。”
皇帝无奈道:“师兄,我自然知道你此行都是为了我,你调任潭州,朝中的大臣都盯着我,我也是没有办法。”
他话音一转:“魏名所做之事我全然不知晓,若是我知道他背后做了这些混账事,不用师兄动手,我自会解决了他。”
说着,他朝身边的禁军使了个眼色,禁军很快拎出来一个人,地上穿着紫色官服的人,正是魏名。
一个太监,竟穿上了官服。
魏名眼里都是恐惧,虽然被绑得无法再动,可是他还是艰难地蠕动到裴骛脚边,姿态狼狈地给裴骛磕着头。
裴骛嫌恶地错开他,上首的皇帝又继续道:“师兄,你要的人我都提前给你抓回来了,无论师兄如何处置,我都听师兄的。”
没等裴骛答应,他又继续道:“裴卿此番护驾有功,朕封你为王,享十万邑,来人,拟旨。”
见裴骛没有反对的意思,皇帝身旁的中书舍人只能瑟瑟发抖地拟旨,今日当值的中书舍人不是张蒙,也是为难他都吓成这样了,还要给皇帝拟旨。
中书门下参知政事裴之邈,封梁王。
光这些还不满意,皇帝又道:“听说裴卿在潭州已经娶妻,朕封她为一品诰命,可好?”
中书舍人又继续拟旨,然而旨意上该写清名号,可裴骛的妻子姓甚名谁,无人知晓。
皇帝不敢问裴骛,中书舍人只能大着胆子开口:“裴相,敢问令正的名讳是……”
裴骛就道:“姜离芷。”
闻言,御座上的皇帝猛地抬头,他扯了扯嘴角:“裴卿,你娶的妻也姓姜?”
裴骛笑了下,明知故问:“还有谁姓姜?”
今日要进宫,姜茹被裴骛安顿在城外,没有跟着一起进城,不过裴骛并不怕皇帝知道,因为现在的他足以护住姜茹。
皇帝自然不能提姜茹,只能憋闷地住了口。
两封诏书拟好,中书舍人递给裴骛看过,见他满意了,才终于敢抹了抹自己的汗。
皇帝知道裴骛此行不是为了篡位,他可以带兵清君侧,可是若是真篡位,名不正言不顺,会遭万人唾骂,所以皇帝讨好他,却并不怕他篡位。
旨意写好,裴骛低头看了眼地上还在蠕动的魏名,才道:“魏名草芥人命,便挂在城门,让百姓泄愤。”
魏名挣扎起来,却还是被禁军给带走。
裴骛又补充:“魏名手下的宦官也一并杀了。”
他身后的下属得了令,立刻去捉人了。
尘埃落定,裴骛俯身:“官家年幼,今日起,臣会代官家处理政务。”
皇帝脸色一沉:“裴之邈!”
然而他的所有话,都在看见裴骛轻飘飘的视线时住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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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大家新年快乐呀
完结的话应该就在一月份了吧,之后的篇幅还有几万字呢,不会很快,但也不会很慢的
第112章
说到底, 若不是言不正名不顺,裴骛现在都能直接篡位,他只摄政, 是十足地给皇帝面子了。
皇帝黔驴技穷,先是和北齐打仗输了,现在又被鲁国打进家门,他已经没有任何可以反抗裴骛的底牌。
裴骛言明自己将会摄政, 也不再多说,接了旨便带上自己的人离开, 徒留皇帝孤零零地坐在御座之上。
人来得快走得也快, 大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没有人敢在这时候触皇帝的霉头。
皇帝强撑着的身子终于在这瞬间彻底耷了下来, 他缩在御座中,明明只是十几岁的少年,正应该最有朝气的年纪,却仿佛一个耄耋老人。
禁军和侍卫跪了一地, 皇帝猛然抬眸看向大殿中的苏牧。
方才苏牧是和裴骛一同进殿的,然而他仿佛透明人一般,如同陈家和宋平章还在时那样, 总是只躲在角落不发一言, 好似他多么无害。
皇帝目光转向他, 忽而冷笑一声:“苏牧, 你故意的。”
苏牧面露惊讶:“官家何出此言。”
不知何时, 皇帝身边的禁军已经如潮水般散去, 连起居舍人都被强行带走,大殿内只剩下苏牧和皇帝二人。
苏牧依旧隐没在黑暗中,皇帝盯着他那半明半阴的脸, 那张宛若蛇蝎般惊心动魄的脸,是带着毒刺的,总是伺机要向他动手的,无端让皇帝觉得阴冷。
他几乎是气急败坏地道:“你不就是怨我提防于你,如今魏名已除,我又只能受制于你。”
时至今日,皇帝依旧怨恨先帝,怨恨他给自己留下这么个烂摊子,怨恨他给自己留下苏牧,他曾经只能听苏牧的,现在还是只能听苏牧的。
甚至到了现在,他被裴骛制衡,到头来还是只能再听苏牧的话,因为只有他才能帮自己夺回大权。
苏牧只是微微俯身,他言辞恳切道:“魏党蒙蔽官家,梁王所为都是为了官家。”
说得好听,皇帝气愤地看着苏牧,无能狂怒般将桌上的奏折扫落一地,到此刻,他不得不再次寻求苏牧的帮助:“那你说,他插手政事,我往后又该如何自处?”
裴骛一个异性王,以这样的手段夺了他的权,这是多大的耻辱,往后文武百官又该如何看待他。
苏牧终于状若无奈地笑了下:“官家担忧这么多做什么呢?如今鲁国与齐国来势汹汹,梁王接了这烂摊子,不见得是好事。”
苏牧那张妖艳的脸绽放开笑容:“让他为官家扫平障碍,不好吗?”
“若是他做到了,官家便坐享其成,若他做不到……”苏牧意味不明地笑了下,“那他这梁王位子坐得也不稳,他再想摄政,又如何能服众?”
皇帝表情阴晴不定,听到后面总算产生了一丝动摇,虽然苏牧说得很有道理,他却还是有疑虑:“可是……”
他想问苏牧,若是裴骛当真打赢了鲁军,连燕山的失地也收复了,他该怎么办?
然而苏牧打断了他:“官家,已经走到这一步,没有回头的可能了。”
皇帝看着他,眼睛里仅剩的一缕光亮也消散了,他喃喃道:“我是不是做错了。”
倘若当初宋平章没有被他暗算,倘若当初他不忌惮宋平章,会不会就没有这么一天。
他声音极小,苏牧没听清,“嗯?”了一声,皇帝摆摆手:“你下去吧。”
苏牧这才作揖告退。
……
裴骛领着他的人离开皇宫,魏党之人都被押到城门,气红了眼的百姓们只一个劲朝他们扔石子,魏名在最前面,脸颊都被石子打出了血,官兵想拦却拦不住,只能任由百姓动手。
城门处喧嚣极了,混乱中,一队车马自城门入,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姜茹透过帷幔的缝隙看着街道上的场景,一年没回来,汴京的变化并不大,只是总觉得有种萧瑟的意思,姜茹将视线收回,心里雀跃地估算着还有多久能到新住处。
因为裴骛要入宫,姜茹不方便一起跟着,现在裴骛叫人来接她,也就意味着裴骛很顺利地从皇宫回来了。
马车在街道上行了又约两刻钟,终于停在了一处陌生的府邸前。
这处府邸离皇宫很近,位置正好能眺望整个皇宫,姜茹跳下马车,他身后的马车内坐着的是程灏,程灏也正被小厮扶着下马,姜茹快步走过去扶他。
快要走近时,姜茹听见了马蹄的哒哒声,她抬眸望过去,高头骏马上,裴骛一身绯色袍服,如松风明月,皎皎如玉,姜茹原本想要走向程灏的脚步就这样顿住,眼睛都随着裴骛跑远了。
程灏摆摆手:“去吧,不用你。”
姜茹是很想去找裴骛,可是要顾及礼数,她犹豫片刻,程灏又朝她摆摆手,她才欢快地转过身,忙朝着裴骛跑去。
走近了些,她仰头望着裴骛,裴骛低下眸,目光温和地看她,绯红袍服翻飞,姜茹只感觉一阵清风拂过,裴骛已经下了马,站在姜茹身侧。
姜茹的手被裴骛握住,裴骛牵着她,问:“累不累?”
姜茹摇头,她更关心裴骛的事,就说:“你呢,你那边怎么样?”
裴骛就道:“我也还好。”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阶前,程灏站在阶边,等他俩走近了,程灏就道:“进屋再说。”
裴骛点头,几人就一同进到院中,这处宅子是裴骛今日挑的,位置很好,因为在皇城脚下,这院子是专门给皇亲国戚住的,院落大得出奇,比先前在汴京住过的宅子都大。
几人坐在院内的亭中,姜茹和裴骛挨着,只半日不见,两人都黏黏糊糊地贴在一起,挨得极近。
坐下后,裴骛将今日在皇宫内的事情都说了,姜茹听完,表情略微奇怪:“你又封了梁王。”
前世裴骛也是被封为梁王,先前姜茹和裴骛通过气,前世姜茹所有记得的事都已经写给裴骛,这个封号姜茹自然也是提过的。
裴骛“嗯”了一声,顺口道:“称号而已,不算什么。”
程灏好奇起来:“什么叫又?”
姜茹和裴骛对视一眼,都选择隐瞒,毕竟重生之事,说出来能信的人极少,好在程灏也没有要追问的意思,这个话题也就没人再说。
裴骛既然要摄政,往后免不得要往皇宫跑,然而现在正是打仗的时候,若是他离开汴京,他这个摄政王可以说是有名无实。
裴骛初封王,一头扎进边关于他无利,但若是不去他又不放心,怎么做都不好。
而且今日是彻底得罪皇帝了,他带兵离开汴京,指不定皇帝会背后怎么捅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