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连珠来得晚些,给他们送了些吃的,家里的存粮在昨日一扫而空,还来不及买,裴连珠就顺带带了些。
下午,村里的小孩儿们也一起来了,得知裴骛中举,最高兴的也属他们一份,只是昨日裴骛这儿人太多,怕给裴骛添乱,他们都很懂事地没过来。
半大小子们吵着嚷着要帮裴骛修房子,又是帮忙搬土又是帮忙搬木板的,还真有模有样的,人多力量大,原先要好几日才能修好的房子,竟一天就修好了。
连先前裴骛砍坏了的门槛,也顺带着补好了。
房子补得差不多了,孩子们就围着裴骛身旁,七嘴八舌地问:“裴哥哥,你中了举人,是不是该去京城了?”
“裴哥哥,京城是什么样啊?”
“裴哥哥,你还会回来吗?”
“裴哥哥……”
他们很依赖裴骛,叽叽喳喳问了一通,裴骛也都回答了。
只是当听到裴骛也许很长时间不会回来之后,有孩子已经忍不住哭了起来。
赵静也在其中,她拉着姜茹的手,认真地问:“姐姐,你是不是也要去京城?”
姜茹愣了一下,她看不清赵静眼里的情绪,小姑娘应该也是舍不得她走的。
这几个月,赵静得了什么好东西都要先分给她,姜茹张了张口,想用委婉一些的话回答赵静,赵静却先改了口:“姐姐还是去京城要好些。”
姜茹不解:“为何?”
赵静不说话,就只是,重复说:“就是要好些。”
原以为至多知道裴骛走,听了赵静问,小孩儿们才知道姜茹竟然也要走,更加接受不了现实了,眼泪哗哗,哭作一团。
姜茹和他们虽然才认识三个月,也成了好朋友了,这一去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可不是要哭。
裴骛哄完一个又一个,都还没全部哄好,孩子们的娘亲在喊他们回家了,裴骛只好先叫他们回家,约定了明日还要见面,这才把人送走。
房子既然已经修好,裴骛的大伯二伯和小姑也该回家了,他们家中事情也放不下,只说来日送裴骛去京城,就一起回去了。
临走前,裴连珠将裴骛叫到一旁,说要和他交代些事。
两人走在田埂边,裴连珠回头望了一眼,见姜茹正蹲在鸡窝旁边喂鸡,才放心地开口:“骛哥儿,你这表妹,究竟是什么来头?”
裴骛如实回答:“她家中出了些变故,如今只剩她一人,便只能来找我了。”
裴连珠恨铁不成钢:“你先前认识她?”
裴骛不语,便是默认先前是不认识了。
裴连珠气极:“你都不认识,就把人往家里带?”
裴骛油盐不进:“现在认识了。”
虽说姜茹一个小姑娘确实可怜,但比起来,还是裴骛要重要些,况且她来了之后,虽然裴骛的状况是好了不少,但要说往后,那可说不准。
裴骛往后是要当官的,姜茹一个姑娘跟着,怎么也不算个事。
裴连珠忍不住给裴骛出主意:“骛哥儿,她到底不是你亲表妹,你这次去京城,带着她也是累赘,不如此次就趁着这回,叫她回家去……”
裴骛头一回打断了长辈的话,他说:“她不是累赘。”
裴连珠话音猝然而止,她拧着眉,不悦地看向裴骛。
裴骛却认真地又重复了一句:“她不是累赘。”
裴连珠一僵:“哎呀,这个不重要,我是说,你就叫她回家去,不然你带着她去京城,往后事事都不方便。”
“小姑。”裴骛郑重其事地叫了她一声,等裴连珠停下话音后,他才开口说,“我不觉得不方便,而且,相比起来,应该是我要更累赘些,自她来之后,对我多多照顾,我觉得,我不该是那样忘恩负义的人。”
裴骛垂下眼:“而且,她是我表妹。”
此时已近黄昏,天边晚霞绯红灿烂,余晖洒在裴骛侧脸,在他脸上落下温煦的残阳。
裴骛看起来好脾气,其实最是固执,认准了一件事后,就算是八头牛也拉不回来。
裴连珠也是知道裴骛很犟的,只是她原想着,裴骛这表妹不说是不是真的,至少也是远房得不能再远房了,裴骛合该让她回家去。
她没想到,这才没几个月,裴骛竟对这个表妹如此重视。
一时间,裴连珠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时,裴骛又说:“小姑,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她确实是我表妹,往后这些话,小姑可以不说了吗?”
说着,他从怀中摸出一个钱袋子,他把钱袋子交给裴连珠,道:“小姑,这些是你先前送的粮食钱,还有今日给你们的辛苦费,我先交给您。”
“再过十日我就要去京城,我会经常给小姑写信,天色已晚,小姑快些回去吧。”
裴连珠都没弄明白状况,就被裴骛催着离开了,她跟着自家大哥二哥离开,走出好远,才低声骂了一句:“这犟种。”
他怕是以为裴连珠会生气,特意和她说自己十日以后就要走,怕裴连珠阻拦他,都做好了裴连珠不会来送他的准备,连钱都一起先给她了。
裴连珠骂完这一句,裴骛的大伯倒好奇起来:“怎么了,气成这样?”
裴连珠看向他,摆摆手:“罢了罢了,他自己要犟,往后吃了苦,我可不管。”
裴骛望着那三道身影离开,转身回到院中,姜茹早就喂完鸡了,见他回来,试探地问:“你们说了什么?”
姜茹隐约能猜到裴骛小姑恐怕和他说了什么,裴骛却只是解释:“把这两日的菜钱给了小姑,她不要,就推拒了一会儿。”
倒是有些道理,姜茹点点头,裴骛却突然说:“表妹。”
这一声不像是在叫姜茹,像是自言自语,或是在确认什么,姜茹却还是回应说:“怎么了?”
裴骛摇头:“没事。”
他只要一念出表妹,姜茹就会应声。
所以,姜茹就是他的亲表妹。
第27章
去京城要准备得太多, 至少得把家里安顿好,还有这两只鸡。
说起来,当初姜茹特意养的两只母鸡, 想着能下蛋,结果蛋是一个没下,还吃了不少粮。
如今就只能把这两只鸡给卖了,毕竟他们去京城也带不走, 还有地里种的粟米,也得一齐卖了。
姜茹把两只鸡绑好, 临出门时, 姜茹又犹豫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鸡, 决定不卖了。
接下来他们将长途跋涉,这两只鸡,就算是给他们补补身体吧。
下午,姜茹烧了水, 磨了刀。
裴骛站在一旁,隔她远远的,生怕撞见凶杀现场, 想看又不敢看, 迟疑道:“你会杀鸡吗?”
姜茹磨着刀:“怎么不会。”
说着, 她手起刀落, 裴骛猛地闭上眼, 姜茹已经把鸡杀好了, 放到了一旁的热水中。
裴骛震惊地揉了揉眼睛,讶然道:“你竟然还真会。”
姜茹抬眸,仿佛在说你真没见过世面, 还傲娇地抬了抬下巴。
鸡杀完,处理干净,再放些调料就上锅煮。
这锅鸡两人吃不完,姜茹又去把小孩们一起叫了过来,围在桌边,一人一口,吃完了一整只鸡。
两只鸡都进了肚子,剩下的就是山里种的粟米,姜茹去看了看,还是过段日子才能收割,恐怕是赶不在他们离开前成熟了。
姜茹只好将这块地交给了张大娘,这地位置不算好,也难走,托给张大娘,只能说勉强让这粟米有人收。
说起来还算是张大娘帮了他们,就是张大娘也不白收,给他们送了些粮食,也算去京城的干粮。
大夏对进京考试的考生有补贴,当地官府会为每人派公车,沿路带上官券,中途的食宿也免了,就几乎没有更多的花销了,除了这些,当地的衙门也会资助几贯钱,基本是够用的。
十日的时间,他们买了些吃的用的,再收拾好衣裳,就只用等官府派公车来接。
只是临行前,还需得去书院拜访先生。
几人同行,先生只说了些关切的话,只是最后,他叫住了裴骛,欲言又止。
裴骛不解:“先生?”
先前在书院时,先生最喜欢的就是裴骛,从未吝啬过夸奖,只是这回,先生望着他的样子,却似乎含着忧愁:“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裴骛蹙眉,他正想说什么,先生忽然握住了他的手,他叮咛道:“你要记得,万事留一线,凡事需得保全自身。”
裴骛原想提出疑问,可先生握着他的手极其紧,望着裴骛的眼神里满是复杂,仿佛裴骛不说好,他就不会松开。
裴骛只能点头:“我记住了。”
先生这才稍松开了他的手,只是临行前,依旧不放心地叮嘱:“记住,要护好自己。”
这话说得好像裴骛不是去会试,而是去什么龙潭虎穴,裴骛大概知道他想表达的意思,于是说:“先生放心。”
几人走出书院,姜茹压低声音:“先生留你做什么?”
裴骛思索片刻:“叫我不要太莽撞。”
这几个人里,裴骛应该算是最让人放心的性格了,至少他性子沉稳,遇事不会冲动,相比起来,其他几人更像是莽撞之人。
姜茹疑惑:“为何只叫你?”
这回裴骛也疑惑了:“不知道。”
这算起来只是一个小插曲,几人又去了趟官府,官府公车已经备好,他们需要的是识认官印结。
这上面的信息和乡试的浮票差不多,也是记录信息的,只是还得他们几人互相认字画押,这回,裴骛的识认官印结上,还加上了姜茹的名字。
不止因为她是裴骛的表妹,还因为她也要随同入京,这也说明,她和裴骛是彻底捆绑在一起了。
这印结信息比浮票更齐全,前几日官府就派人来采集过信息,连张大娘他们都一同画押了,也是裴骛唯一的身份证明。
几人带上官府盖章的浮票,就各自回家去准备了。
裴骛拿着印结和官劵,细致地收好放起来,抬头时,姜茹已经鬼鬼祟祟地挪到了他身旁。
距离很近,近到她脸上的心思都藏不住,裴骛手一顿:“你要看?”
姜茹暗戳戳的:“这印结上有我的名字。”
裴骛根本没有理解到姜茹的意思:“你是我表妹,不该有你的名字吗?”
姜茹:“……”
这个表妹不如不当好了,谁要谁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