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福晋 第111章

  他只能辛苦福晋了。

  紫禁城有许多约定俗成的规矩,比如女子的高盆底鞋,穿高盆底鞋意味着尊重,所以哪怕是在今日这样的大雪天里,路滑天又冷,女眷们仍旧要穿着华而不实的高盆底鞋。

  皇子和皇子福晋们在紫禁城中不主动乘坐车辇也是约定俗成的规矩之一,靠两条腿走是对长辈的尊敬,主动上车辇,那就是对长辈不敬,当然长辈主动让晚辈上车辇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就冲这停在宫门口,等着让她坐上去的车辇,淑娴都得把婆婆当亲娘孝敬。

  虽然她已经尽量穿比较低的花盆底鞋了,但这种鞋子跟后世的高跟鞋还不一样,后者至少是前后两个着力点,花盆鞋的着力点却只有中间这一处,本来走着就费力,放到路滑的下雪天,对人简直就是一种体罚。

  一家三口在宫门口分开,淑娴乘坐车辇去延禧宫,直亲王父子则是腿着去太和殿。

  几乎是一进门,就都发现不对劲了。

  过年不管是在宫里还是宫外都是喜庆的大日子,可以说过年是所有人吃的最好的时候了,即便是寻常百姓之家,过年也是要吃肉的,小孩子也能吃糖甜甜嘴。

  但不管是延禧宫,还是太和殿,此时桌面上摆放的吃食都明显单薄,还不如往日。

  还没有到正式开宴的时间,此时桌上摆放的都是些果子蜜饯什么的,延禧宫里果子有六样,摆放在两个盘子里,但每一种都只有一个,蜜饯也是六样,放在圆形的只有成人手掌心大小的食盘里。

  太和殿的每张桌子上都放了两个小盘子,一个上面放着一颗果子,一个上面放着六枚蜜饯。

  要知道太和殿设宴并非一桌一人,像直亲王和弘昱父子俩便是同坐一桌,一颗果子、六枚蜜饯放在金碧辉煌的太和殿里有种让人好笑的寒酸感。

  直亲王往其他桌上也扫了一眼,各个桌上摆放的并非都是一种果子,而是有六种,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今年府里孝敬皇阿玛的年礼里的果子便是这六种。

  等到开席,各桌都是两菜一饭一酒,饭是大米和小米两掺的蒸饭,菜都是素的,一盘胡萝卜丝,一盘炒白菜。

  新春佳节,殿内的每个人心里却沉甸甸的,没有说笑的心情,没有庆祝过节的胆量,大家都尽量不发出声音,坐的端端正正。

  直亲王近来的心思都放在宗学了,但早朝他也没落过,朝中发生了什么大事,他应该不会不知,皇阿玛突然在宗亲宴上这般节省,难不成是哪里突然受灾了,消息才传到京城来,可这得是多大的灾情,按理灾情越大是越瞒不住的。

  而且他帮福晋在灾民里招揽农户的时候,也并未发现有朝廷不知的灾情。

  不是有百姓受灾,那皇阿玛节省至此又是为了什么,忆苦思甜?因着老二在宗人府大牢里受罪,所以他们都得陪着?总不能是因为内务府缺银子吧?还是皇阿玛打算整治宗室?

  三爷也想不明白皇阿玛整这一出是冲着谁来的,冲他的话不至于这么大的阵仗,而且自太子被废之后,他已经老实的不能再老实了,应该不是冲他,但不管是冲谁,他就怕皇阿玛殃及池鱼,把他也顺道收拾了。

  四爷大概能猜到皇阿玛的怒气是从哪里来的,户部去年腊月往外借银不少,他挡住了兄弟们,没有皇子从户部借出一两银子,但比起其他月份,比起往年的腊月,去年的腊月户部的借银依旧多的扎眼。

  皇阿玛允许官员向户部借银,本是一片慈心,为的是那些生计困难的官员,可上个月借银子的那些官员有哪个是真正生计困难呢,前脚在户部借银子,后脚就把钱作为本钱投到皇子福晋的生意里去,空手套白狼莫过于此。

  别说皇阿玛生气了,他这段时间都已经被气到上火了,天天把黄连水当茶喝都压不住火气。

  这样节省的膳食恐怕不只会出现在今日,明天的朝臣宴上估摸着也差不多。

  五爷敢怒不敢言,不知道是谁得罪皇阿玛了,不知道皇阿玛是打算折腾谁,但他绝对是被连累的那个,连累他不要紧,他就怕皇阿玛在整个紫禁城也搞这出,皇玛嬷那么大年纪了,哪能过年就吃萝卜白菜,额娘也是无辜的,怎么都不该遭这罪。

  他其实有点怀疑皇阿玛这一拨是冲着八弟去的,准确的说是冲着八弟那拨人,打量谁不知道呢,废太子下去之后,蹦哒的最厉害的就是八弟了,如今朝中提议立新太子的人也大都是八弟那边的。

  蠢货。

  一群蠢货。

  老九跟着老八就跟眼前被吊了根胡萝卜的驴子一样,除了那根永远吃不到少的胡萝卜以外,什么都看不见了。

  皇阿玛是那种谁想要就给谁的人吗,皇阿玛想给谁,那人就是不要也得接着,皇阿玛不想给谁,伸出来的手也会被皇阿玛剁了,老老实实呆着得了,皇阿玛愿意给就接着,皇阿玛不愿意给,那就把这念想掐了。

  七爷打量着面前这两盘青菜,宗人府大牢那地方他不熟悉,不知道过年牢里是不是只有萝卜白菜吃,昨日是除夕,皇阿玛很难不想起废太子,不想起已经过世的孝诚皇后。

  废太子不好过,皇阿玛可能也不愿意让别人好过。

  八爷没了刚进宫时的意气风发,额头鼻翼甚至有大颗的汗珠冒出,那些人拿给福晋合伙做生意的本钱是从哪儿来的,他不是不知,倘若皇阿玛因此生气,立新太子之事便又要往后拖了,他甚至也会被皇阿玛迁怒,好在接纳朝臣银子的不只是他,谁还没有三亲六故了,严肃如四哥,不也收了隆科多的银子。

  八爷突然皱起眉头,四哥没有成为例外,他们这些兄弟多多少少都拿了外人投进来的本钱,唯有大哥例外。

  大嫂是拿方子和原料跟大家合伙做生意的,不需要出本钱,也就没人求到大哥府上去。

  这不会是大哥刻意谋算来的吧。

  八爷始终没有办法对大哥完全放下心来,长子的身份,贵妃所出,这样的优势真的会有人对太子之位不动心吗,能一时不动心,还能一直不动心吗。

  九爷没想那么多,还有心情冲着十弟挤眉弄眼,大年初一只有萝卜白菜配米饭,恐怕对在座的所有人来说都是头一遭吧,真新鲜,新鲜到他都怀疑能在史书上留一笔了。

  十爷心里有种不太好的预感,皇阿玛这次不会是冲着他们来的吧,家家这么多银子投进去,想不惊动皇阿玛都难,想想大嫂的万金阁,还有千金酒,如今可都在皇阿玛的内务府。

  老爷子虽富有四海,但不代表不缺银子。

  十二有些后悔收下舅舅的七万两银子了,做生意本就应该量力而为,他和福晋原本只凑了五万两,不是没有别人上门,只是都被他挡回去了,只有舅舅这儿,抹不开面子应了下来,七万两里有一半是舅舅借他们的,另一半算舅舅投进来的。

  十三也是拖着一大家子,额娘的和两个妹妹的,又因为是福晋出力,所以还有一些本钱是来自于岳家,这毕竟与朝政无关,他以为皇阿玛不会在意的,但今日看来好像不是。

  十四的本钱还没有凑够,跟别人不一样,他的钱就是他的钱,他的利润就是他的利润,借他银子可以,给他投银子不行,额娘和福晋是自己人,分润也就是分了,但舅舅姨母这些人跟他可不是一家,想分润门都没有。

  但也正是因为舅舅姨母还有一些更远的亲戚都上过门,十四才知道天下人没几个不缺银子的,他这样的皇子缺,舅舅这样的一族之长缺,姨母这样的一等公夫人,姨丈作为出了两任皇后的钮钴禄氏一族的当家人都缺银子,他现在怀疑皇阿玛把青菜萝卜摆上来也是冲着银子来的,是敲儿子们竹杠来了。

  康熙姗姗来迟,开口就是哭穷。

  国库不丰,私库亦不丰,宫中连过年都要节省,总之就一个字——穷!

  康熙还细细向儿子们和宗室解释了为什么国库和和他的私库会缺银子,除了每年国家会有受灾的地方需要赈济,军费开支,各地官学的开支,还有养八旗旗民的开支……以及修建水利的开支。

  大清从康熙六年开始治水,一直到康熙十一年,因三藩之乱暂停,康熙十五年之后,重启治水,而且投入比从前更大,再到康熙三十八年,这期间朝廷在治水上投入的银两高达几百万,而从康熙三十八年到康熙四十八年,这十年在治水上的投入几乎可以跟过去那二十几年的总投入持平了。

  直亲王坐在席上,虽然皇阿玛一个字都没提到他,但还是觉得被皇阿玛点了一下,不,不是一下,皇阿玛列举朝廷的开支,对水利的描述是最多的,而他对朝廷这十年在水利上的投入有多大,心里是有数的。

  即便是有水泥这样的利器,每一段河堤也是拿人力拿金银堆起来的。

  除了朝廷为了运转国家正常的开支,康熙还提到了官员向户部的借银,每年官员向户部借银的数量是在增加的,去年更是一口气较前一年增长了五倍,借银之多,超两百万。

  当然去年水利上少了一大部分开支,户部存银较前年是增长的,但是两百万两的借银依旧多的锥心。

  康熙陈述的语气很平静,不像是在哭穷的人,但这位九五之尊也确确实实是在哭穷,在场除了小孩子,几乎每个人都知道陛下的期望,知道怎么能让陛下宽心,无非就是借了银子的还银子,但问题是借都借了,这么多人都借了,除非非还不可,除非所有人都还,不然谁还谁吃亏。

  直亲王虽然知道自己在过去十年里是大清堪比吞金兽一样的存在,但是一方面他已经结束了治水的差事,朝廷缩减开支也与他无关了,另一方面,他不曾向户部借银,还钱这事也找不到他。

  尽管他因为皇阿玛向臣子‘哭穷’有些坐立不安,但这一波也确实与他无关。

  三爷已经在琢磨自己库房里的宝贝了,皇阿玛都这样了,不管别人还不还,他得还,还得带头还。

  九爷抿了一口屠苏酒,幸好他去户部借银时,被四哥拦下了,不然这会儿腰便没法挺直了。

  十四爷塌着肩膀,只觉皇阿玛句句都说到了他的脸上,兄弟们当中,没有比他从户部借银数量更多的了,若是过个一两年,想还上户部那些银子不难,可现在让他上哪弄银子还钱去,他能弄到银子的法子之前就已经全用上了。

  虽说弄来的银子大部分都还没花出去,但这些银子花出去便能钱生钱,还到户部可就没了,更重要的是,依照嫂嫂们定下来的章程,半年内店铺开不满,所认领的城池就无效了。

  不管从哪个方面考虑,这时候去户部还银子都不合算,但是不还……他现在都不敢往皇阿玛的方向望上一眼。

第一百零八章

  太和殿里的酒宴寒酸, 宁寿宫内虽不至于寒酸到只有萝卜白菜,但跟往年也是不能比的,肉是炖煮的猪肉片, 摆到桌上的时候就已经凝住了, 乳白色的肉汤已经和猪肉片凝在了一块,鱼是一指长的小杂鱼,炖得刺都已经软了, 除了这四样,各桌还有一盘饽饽,一壶酒。

  淑娴还没吃呢,人就已经半饱了。

  她坐在下首, 看不到太后桌上的菜色,只能依稀瞅到上面的盘子也不多, 桌上有大片的空余。

  因着康熙突然的节俭, 宫里的娘娘们都少了一半的光彩,衣裳比往日素了,头上的发饰也比从前少了些。

  都不容易呀。

  作为众所周知的富人,淑娴不由端起几分小心,甚至已经在琢磨找个什么由头给康熙送银子了, 主动送总好过被‘打土豪’吧,人被逼急眼了什么事儿办不出来, 废太子都试图把手伸到万金阁, 康熙要是缺银子,动手可比废太子当年方便多了。

  她就当是花银子买平安了,不过花银子也要找对方法,既得把银子送出去,又得合情合理, 不能损了公公的面子。

  万寿节,有些远了,还有三个多月呢,怕是来不及借着寿礼送过去。

  正月十五的灯节,并无送礼的习俗。

  除夕又刚刚过去,年礼已经送过了。

  想起年前送进宫的年礼,淑娴心里就咯噔一下,还是想的太多了,知道今年各府都不宽裕,她们这些妯娌在预备年礼的时候都是通了气的,所以送的都是些能表心意但并不贵重的物品,这礼放到往年没什么,但哪知道今年是这情况。

  没有好由头直接送金银,总不能直接往上孝敬份子吧。

  淑娴尚在犹豫,没有下定决心,一方面是有些舍不得,毕竟康熙什么都不用出,直接拿份子钱,而且这份子还不能给太少,太吃亏,另一方面,这生意不是她一个人的生意,虽然她是拿自己的份额去孝敬,但都是康熙的儿媳,做的还是同一桩生意,有一个往上孝敬的,恐怕剩下的人都不太好无动于衷。

  而且上次的水泥方子献上去之后,康熙对她似乎就已经不知该怎么奖赏了,所以才会下旨让她代管公主所,这回如果还是由她的名义孝敬,她实在想象不到康熙会如何奖赏她,奖赏不到位,同样吃亏。

  公公和儿媳到底是隔了一层,要孝敬也是当儿子的孝敬。

  淑娴很快就决定不为难自己了,王爷已经回京了,这些事情便都应该由王爷去考虑。

  心情好转后,淑娴看着桌上的饭菜和酒水,依旧是一点都不想动,菜看着就没什么胃口,饽饽一看就不是现做的,热的时候甚至都没有热透,不吃菜不吃饭喝什么酒,还好在延禧宫的时候,她已经吃了些肉干了。

  从早上待到下午,点心是没有的,热茶倒是供应,只是茶水助消化,容易越喝越饿。

  皇子福晋们还好,离开宁寿宫后,还能去各自宫中吃点东西垫一垫再出宫,便是亲婆婆已经不在的十福晋,也能去宜妃宫中,不像宗室福晋们那样,只能饿着肚子出宫。

  当然也不是所有的儿媳都去了自己婆婆宫里,三福晋就没有。

  钟粹宫和延禧宫同属东六宫,穿过御花园,一行人先到的是钟粹宫,三福晋直接在辇车下面向荣妃娘娘行礼告退,但人没有出宫,而是接着往里走,直奔钟粹宫对角线上的延禧宫。

  自从三福晋想开了之后,她跟娘娘的冲突已经从暗里到了明里,像今日,在去宁寿宫之前,她好不容易带着府里的人从宫门口走到钟粹宫,进了门一口热茶还没喝上,荣妃便夸她眼明心细,让她去给燕窝挑毛,还说那燕窝是打算送给太后的。

  侧福晋和几个格格站在那里跟荣妃说笑,她去给燕窝挑毛!

  三福晋去挑了,只是她这个人手劲儿大,总是一不小心便能把品相完好的燕窝捏碎,没办法,将门之女,生来力气就大,做不来这样精细的活。

  娘娘也就能这么折腾折腾她了,田氏已是侧福晋,娘娘再抬举,还能让田氏当平妻不成,大清也没这规矩,往府里赏人?府里从来也没缺过美人,爷都要捉襟见肘了,府里再养几个人,最头疼的也不会是她。

  三福晋这会儿饿的不行,走出宫去尚有段距离,她等不到回府了,去钟粹宫怕是也吃不上,宫里没皇后,可有贵妃,贵妃便是如今这宫里头最尊贵的,要说起来爷也是惠贵妃看着长大的,也要喊一声惠额娘的。

  三福晋不是一个人,因着今日下雪的缘故,她没带女儿出来,但王府的侧福晋和几个受宠的格格都被她带进宫来了,格格们原本是不够格进宫的,她把人带进来美其名曰是抬举几个格格,实际上是见不得这些人可以舒舒服服的窝在府里。

  三福晋要去延禧宫,田侧福晋也好,格格们也罢,都只能跟着,一行人不说浩浩荡荡,但在宫道上也颇为惹眼。

  等进了延禧宫,还没等三福晋开口,惠贵妃便已经开始头疼了。

  荣妃和三福晋不睦是众所周知之事,荣妃折腾儿媳在后宫之中不是秘密,三福晋也不是受气的人,以前就曾去宁寿宫告过状。

  这会儿三福晋不去钟粹宫,不出宫回府,到延禧宫来,惠贵妃想也知道是为什么,大概是这婆媳俩又闹矛盾了,只是太后年事已高,宫中又没了太子妃,三福晋只能来找她这个贵妃做主,可问题是她也只是个贵妃。

  皇贵妃那叫副后,贵妃虽然比妃高出一等,但本质上并无差别,都属于妃。

  三福晋要打官司,不管是去找三阿哥,还是闹到乾清宫去,都比来她这儿合适,当然,知道不去打扰太后娘娘,也算长进了。

  “额娘喜清静,不喜欢我们这些小辈在她宫里呆着,臣妾便厚着脸皮来叨扰惠额娘了,还望您见谅。”

  “无妨无妨。”惠贵妃能怎么说,她甚至松了一口气,至少不是到她这里来打官司的。

  “大嫂,那等会儿走的时候咱们一道,反正走的也是一条路。”

  说起来她们早该亲近亲近了,两府紧挨着,而且两家王爷都分在镶蓝旗,本就应该守望相助。

  淑娴点头应承下来,一块回府没什么,她只是有些好奇荣妃和三福晋这对婆媳俩又怎么了,听说荣妃在三福晋的生意里出了本钱入了份子,按道理,两边关系应该破冰才是,怎么还会更恶劣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