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福晋 第118章

  进了门,不再像之前那样大跨步的往前走,而是走两步停一下,犹犹豫豫,规矩松散,这是他跟福晋学来的。

  康熙从折子里抬头,心思百转千回,眉头是皱着的,眼里却满是笑意,怎么了这是?扭扭捏捏的,若非样子实在高大,都要让人误以为来的是位公主而非皇子了。

  康熙主动等长子开口。

  直亲王则是在酝酿情绪,他倒也没强求自己能哭出来,只是在找作为儿子跟父亲说话诉苦时的感觉,而不是臣子面对君王时的恭敬。

  没请安,没行礼。

  直亲王大着胆子,站在屋子中央一声不吭,等着皇阿玛主动问询。

  康熙抬头又低头,手中的朱笔不曾放下,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时不时地在房间里响起。

  许久之后,康熙才终于出声:“过来磨墨。”

  墨磨好了,又说茶凉了让人去换茶。

  直亲王把热茶从门口给皇阿玛端进来,又被吩咐念折子。

  待康熙批完所有的折子,距离直亲王被召见已经过去一个时辰了。

  康熙终于从太师椅上起来,绕过书案,站在书案的一旁伸了伸懒腰。

  “觉得委屈了?”

  直亲王进门前的十分委屈已升至十二分:“儿子所求不多,只想安安稳稳踏踏实实的,您把弘皙放到宗学,儿子这日子还怎么安稳的下来,他要是出什么事儿,儿子跳进黄河也洗不净身上的责任。”

  康熙活动着腿脚腰背,年纪大了以后,身体明显不如以前能扛,不过才见了七八个人,批了一个时辰的折子,就已经腰酸背痛了,连手腕都有些不适感。

  “安安稳稳?”康熙重复着长子的话,只是语气是疑问的,“到现在你还觉得你能安安稳稳的过日子?”

  既想踏实做事,又想安稳过日子,还顶着皇长子的身份,太子还没有被废的时候可以,太子被废之后便不可能。

  直亲王明白皇阿玛是在说什么,他虽然还没查出来在朝堂上举荐立他为新太子的大臣究竟是哪个弟弟的人,但是很显然,在他紧闭府门不接待朝臣的情况下,不会有臣子自发的不顾他意愿的情况下也要请立他为太子,只能说在老二被废之后,想当新太子的弟弟第一个把矛头指向了他。

  “等皇阿玛立了新太子,就不会再有人针对儿臣了。”

  做了太子的人不会再觉得他有威胁,而没当上太子却又想当太子的人也会把目标对准新太子。

  康熙都要被长子的天真给逗笑了,是,等他立了新太子,等将来新帝上位,于国有功又安分老实的直亲王应该是可以安安稳稳的生活,不会像废太子一样被圈着,或许还可以一直做宗令,当一个受人尊敬的宗室王爷。

  但安稳和踏实是两回事,他活着,保清可以去治水,可以大刀阔斧的改宗学,甚至可以改宗人府,但等皇位上换了人,保清即便是宗令,也只能当新帝的应声虫,想实现自己的抱负,想不辜负平生所学……很难。

  亲阿玛当皇帝和弟弟当皇帝是两回事,保清真的想明白了吗?要是想明白了,便不会如此天真。

  “钦天监预测,这几日都会是好天气,朕之前许了你,可以让你额娘去直亲王府小住一段时间,你这几日便接她过去吧。”康熙慢悠悠的道,同时他得提醒长子,“宁寿宫里还住着皇考的太妃。”

  现在能把惠贵妃接出去小住,将来呢?

  惠贵妃的位分在眼下的后宫是最高的,将来如果不是太后,连一宫的主殿都住不了,住在偏殿里,对曾经只是妃位甚至嫔位的人伏低做小。

  老八野心勃勃,而老八的生母良嫔,当年刚受封就是住在惠贵妃的延禧宫里。

  “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你福晋擅长经营,是财神爷的亲闺女下凡来了,给朕的孝敬银子一出手就是五万两黄金,往后年年还有五万两银子,朕自然是欣慰于她的孝顺,当年的万金阁也好,千金酒的方子也罢,还有后来的水泥方子,朕是没有主动伸过手的,她孝敬,朕该奖赏的也奖赏,你想过以后吗?”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做好将来上交产业的准备了吗?

  康熙打着养生拳,说话的声音轻且慢,但每一个字都重重地叩击在直亲王心里。

  如果这样的将来保清可以接受,那就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好了。

  直亲王一时无言,一想到额娘对着别人卑躬屈膝,想到福晋费心经营的产业可能要被迫上交,他心里就像被塞了一块石头一样,沉甸甸的压着堵着。

  当年他为什么选择退出不与太子相争,是因为看不到希望,是因为他觉得皇阿玛压根就没有把他当做皇位的继承人之一去考虑,他只是太子的一块磨刀石,刀毁了,磨刀石就会被扔了,刀磨出来了,刀会自己砍了磨刀石。

  他退,是因为赢不了,是为自保。

  在老二出事之后,他庆幸自己当初的选择,至少在毓庆宫被围起来的时候,他的妻儿还是自由的。

  皇阿玛现在跟他说这些,会让他有一种‘皇阿玛想立他为太子’的错觉,就像年少的时候他曾有很长一段时间误以为皇阿玛对他寄予厚望一样,后来想想都觉得可笑,他当年怎么会觉得皇阿玛对他的看重胜过老二呢。

  进门前,他一直在说服自己,完完全全的把皇阿玛当做是一个阿玛,忽略对方帝王的身份。

  但他没做到,在进门之后的每一刻每一息里,他都无法将皇阿玛当做是一个纯粹的父亲,此刻更是如此,他已经完全把自己放到了臣子的位置上,以一个臣子的身份面对皇帝。

  他本能的怀疑皇上的动机,他忍不住警惕皇上接下来要说的话,是要接着煽动他吗,是有什么棘手的事情需要他去办,是皇上已经想好了新太子的人选而这个人需要被牵制?

  在一片寂静里,康熙打完了一套完完整整的养生拳。

  “怎么不说话了?”

  保清是有这样那样的缺点,但哪个儿子不是呢。

  八阿哥比保清强在哪儿了,人家一个郡王都敢想敢做敢主动算计,保清还在这做大清贤王的梦呢。

  康熙从多宝阁上粉色的宽口瓷瓶里取出一本奏本,扔给长子。

  “好好看看。”

  看看昨日在大朝会上奏请立皇长子为太子的李姓御史是谁的人,别整天活在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梦里。

  直亲王看到八弟的名字并不是很意外,能争储位的就那么几个人,最近最显眼的无疑就是八弟。

  看着波澜不惊的长子,康熙硬是生出一股怒其不争的不满来,保清不会一点心气都没有了吧。

  “多谢皇阿玛告知儿臣。”直亲王不卑不亢的道谢,皇阿玛这是想让他对付或者牵制老八?“看来儿臣是挡了人家的路,正是因为如此,弘皙在宗学读书的风险才越大,儿臣细胳膊细腿实在担不起这样的责任。”

  康熙冷哼了一声,不管是身份,还是体格,还是能力,‘细胳膊细腿’这五个字放到长子身上都十分不贴切,眼皮子底下看护个人还看护不住吗,弘皙又不是个蠢笨的。

  “你就把他当做普通的宗室子弟就好,不用你担什么责任。”康熙没好气的道。

  本来都已经到饭点了,还想留人用午膳的,现在?

  “没有正经事就出去吧。”

  反正该说的他都已经说了。

  直亲王来的时候没行礼,但走的时候行了跪安礼。

  人进来的时候脑子还有几分发懵,走的时候却无比清醒。

  皇阿玛坑儿子都是用连招的,先扣个黑锅,让外人疑心他的志向,再诱惑他,还给他找个对手,让他心甘情愿成为皇阿玛手中的一把剑。

  都说吃一堑长一智,年少时吃过的亏,直亲王自然不愿意再吃一遍,而且他以后恐怕也没有机会能避出京城十年暂缓矛盾了。

  做皇阿玛手中的刀是万万不能的,但是老八……如果那位姓李的御史真是老八的人,那老八不能白白算计他这一遭。

  直亲王是带着奏本离开的,皇阿玛没管他要回,他也没也没主动放下,奏本明晃晃拿在手里,不曾遮掩,从乾清宫走到午门外,上马后直接别在衣襟里,且有一半都是露在外面的,就这么一路走进礼部衙门。

第一百一十三章

  皇阿玛是怎么把奏本扔给他的, 直亲王就是怎么把奏本扔给老八的。

  “刚从乾清宫里拿出来,还是热乎的,好好看看。”

  看完给他一个解释。

  说没做过就得证明, 如果这证明不过关, 那就怨不得他动手了。

  说做过就得有个交代。

  他既不愿意吃亏,也不愿意做皇阿玛手中的傀儡,再说了, 现在想当太子的人不是他,是老八。

  奏本重重地砸在胸口,即便隔着厚厚的冬衣,仍旧让八爷感受到了明显的痛感, 他眉头轻皱,心中不由升起一股恼意, 大哥对别的弟弟也是如此吗, 还是因为他曾经被养在延禧宫,因为额娘曾经住在延禧宫后殿,所以大哥才会对他如此的不客气,他明明都已经……已经是郡王了,额娘也成了一宫主位。

  直亲王挑了挑眉, 他扔过去的奏本,老八竟是没能伸手接住, 不过砸也就砸了。

  皇阿玛能纵着他将奏本拿出来, 这奏本就基本不可能是为了哄骗他而伪造的,而能够呈到御前的密折,内容不太可能会有假。

  他也想听听,老八是认呢,还是不认呢。

  直亲王拉了把椅子, 大大咧咧坐在老八对面,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肘撑着膝盖,手托着下巴,饶有兴致的看着八弟,看着对方的眉头越皱越紧,看着老八微微抬起又迅速收敛的眼皮,看着廉郡王两腮处略微的抽动。

  那奏本上拢共也不过百十字,就是放声读出来,都用不了一刻钟的时间。

  直亲王等了又等,一刻钟,两刻钟,三刻钟过去了,老八似乎还没有要开口的打算。

  “说说吧,奏本上所讲是真是假?”

  八爷此时背上的衣裳已经完全被汗水浸透了,不光浸透了,还凉透了,湿且凉的布料紧贴在后背,整条脊梁骨,全部的肋骨,都被凉意包裹着。

  他初看这本奏本时,第一反应是不认,但这是来自御前的奏本,是皇阿玛交给大哥的,他甚至都不知道大哥拿奏本来找他是大哥自己的意思,还是皇阿玛的意思,但如果没有皇阿玛的允许,大哥看不到这奏本,也不能将这奏本拿出宫。

  仔细想想,他心中便更倾向于大哥是受皇阿玛所派才会拿着奏本来找他的。

  倘若他不认,皇阿玛那里恐怕会有更多的证据。

  他一直都知道皇阿玛有密探,只是没有想到这密探会神通广大到了这种地步,七八年前的事情,连他都记不太清了,可这密折上连他在哪里见的人、两个人坐的位置、交谈时的举止动作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不管他认不认,恐怕皇阿玛都已经认定了,是他指使李御史昨日在朝堂上举荐老大为太子。

  想明白这一点,八爷就无所谓认不认了,他更多的时间是在思考皇阿玛此举究竟何意,是试探他,还是考验他?为什么不直接传他去御前呢?为什么是让老大来这一趟?

  “诚如大哥所见,弟弟也只是让人举荐您为太子而已,大哥是皇长子,古来立嫡立长,弟弟做错什么了吗?”

  但是拿老大当试路石不假,但他又不是让人在朝堂上构陷老大,举荐而已,他的人支持老大,老大不应该谢谢他吗。

  直亲王点了点头,这确实是老八能说出来的回答,就像老八这个人一样,总是喜欢裹上一层温文尔雅的皮,事情做都做了,他都把奏本甩老八身上了,直接说开了能怎样,直接撕破了脸又如何,非要隔上一层兄友弟恭的纱吗。

  “八弟自己觉得没错就好。”直亲王起身,“既然连八弟都觉得我适合做太子,那我倒真的要好好考虑考虑了,是不是应该再争取争取。”

  直亲王走到门口又扭过头来道:“麻烦八弟跟弟妹说一声,之前跟我福晋立下的契书不作数,至于为什么不作数,八弟可以自己跟弟妹解释。”

  老八是个温文尔雅的皇子,他不是。

  没道理老八都对他出手了,他还让福晋带着八弟妹赚银钱。

  自老二被废之后,朝中奏请立新太子的声音很多,但具体到请立哪位皇子的声音一直没有,直到昨天,可见朝臣们也是知道皇阿玛心情不睦,知道被请立之人是有风险的。

  皇阿玛是没有因此事而罚他,焉不知皇阿玛昨日甩在他身上的黑锅,以及今日对他的蛊惑和挑拨,会不会就是因为昨日请立太子之事。

  直亲王利索走人,在回宗人府之前,还特意回了趟王府,至少要把老八的事情速速告诉福晋,好让福晋跟八福晋那边迅速做个交割,再有便是接额娘出宫之事,皇阿玛总算是给出具体时间了,宜早不宜迟。

  说老八的事儿,就不能不提皇阿玛。

  直亲王没说自己在乾清宫又是墨磨端茶,又是念折子的,只是简单的转述了一番皇阿玛对他的蛊惑,和那本他从乾清宫里带出来又留在老八处的奏本的内容。

  淑娴在心里骂了句老登,她跟王爷的想法是一样的,康熙说的那些话纯纯就是蛊惑,并非真心把直亲王当做可以成为新太子的人去提点。

  想想历史上的四爷是怎么上位的,以不争为争,明明是在最年富力强的年纪,明明也是心有抱负之人,明明是个不怕苦也不怕骂名的硬汉子,却要装成一副富贵闲人的样子来,如此才得到康熙信任,才成了九龙夺嫡里的最后赢家。

  相反,被群臣举荐,自己积极努力进取储君之位的八爷呢,被当众骂为辛者库贱妇之子,她是不太喜欢八爷这个人,但依旧觉得康熙对这个儿子真挺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