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事情难道发生的还少吗,八弟又怎么会相信大哥能一直这样甘于平静呢。
他如果是八弟,他也会怀疑,只是不会这样贸然出手罢了。
眼下皇阿玛的心思不能确定,八弟还是太急了些。
“不管八弟信不信,我反正是没这份心思。”
不管四弟现在信不信,他总是要说给四弟听的,时间会证明他的心志。
四爷作为一个合格的倾听者点了点头。
“我来这一趟,还是拿着这奏本过来,是想提醒四弟,小心着点儿。”
老八把他视作对手,难道不会把四弟也视为对手吗。
一块长大的兄弟,他们对彼此都很了解,皇阿玛也很了解他们,他觉得四弟有希望,老八恐怕也会这么想。
“会的。”四爷认同道。
大哥这些年久不在京城,所以有许多情况是大哥所不知道的,尽管他也没有证据,但他觉得废太子之所以出事,老八并不清白。
当然了,如果究其根本,他们所有人都不清白,废太子不是被关进宗人府大牢之后才开始疯癫的,只是关进去之后才疯的厉害,在治水上不断立功、在民间声名颇好的大哥,试图把所有皇子都培养成栋梁之材的皇阿玛,还有他们这些进入六部轮转甚至做了六部掌权阿哥的皇子,每一个都是压倒骆驼的稻草之一,他怀疑八弟是起到关键性作用的那根稻草。
再联系八弟这次对大哥的出手,即便大哥不提醒,他也会十分谨慎,防止自己被拉下水、被泼脏水。
“不过,我也不能让人白欺负一回,老八那个小王八蛋就等着吧。”
他又不是没脾气的,总得还手,老八误会不要紧,四弟别误会了他,他只是反击,不是要下场争太子之位。
至于皇阿玛会不会误会……他哪管得了这些,皇阿玛要真误会了,拿他当刀使的时候挥不动,那也是皇阿玛自己的事儿。
四爷已经让人去传膳了,不多时,饭菜就摆满了三分之一张桌子,里面也没有燕窝鱼翅那样过于昂贵的菜色,倒不是府里的银钱已经困窘到了这种地步,而是上行下效,皇阿玛厉行节俭,当儿子的自然也要省着。
更重要的是不省不行,今年的孝敬银子是交上去了,还有明年,有后年呢,他都不确定自己往后能挤出多少银子孝敬皇阿玛,如果不够多的话,还在府里大吃大喝,那不是不孝吗。
他相信大哥是能理解他的,毕竟被皇阿玛榨空的也不只他一家。
四爷亲自给他和大哥倒酒,难兄难弟不过如此,但皇阿玛开口管他们要孝敬银子,他们也只能尽心竭力了,总不能学八弟这些人糊弄皇阿玛吧,眼下是没什么动静,可皇阿玛是能被糊弄的人吗。
还是年纪太轻了,他们这拨年长的,就没有一个在皇阿玛开口之后还敢不尽心竭力的。
雍亲王府的兄弟俩还算其乐融融,隔壁廉郡王府便没有这么融洽的气氛了。
八爷把事情告诉了福晋,不过没把跟九弟的那套解释拿出来说,他也不需要跟福晋解释为什么偷偷让人举荐老大。
八福晋显然也并不关心八爷做事的动机,只是与大嫂的契书作废 ——不行!
“我们都是在契书上签了字的,怎么能说作废就作废,而且这不是因为联名上折子大嫂补偿我们的吗,跟您和直亲王有什么关系?”
八爷没想到九弟不愿意,福晋居然也不愿意。
“这事儿我说了也不算,是大哥通知我的。”
不是他非要让福晋撤出来,是人家不要他们,不想让他们占这个便宜。
八福晋抿了抿唇,细细跟爷解释道:“不是臣妾非要做这份生意,赚这份银子,是现在里面不光有咱们的钱,这要是家家都退回去,咱们怎么交代?”
安郡王府的,佟家的,钮钴禄家的……难道要跟每一家都解释她们家爷跟直亲王闹翻了,人家要跟她们拆伙。
就算她一一解释了,在这个时候把钱退回各家能不影响到爷的大事吗,如今哪家不是美滋滋等着收银子呢,她五舅母前几日还来找她想再追加一笔呢。
而且舅舅舅母们难得有用到她的地方,她……她哪能让这事砸了。
总之一句话——不能退。
“这是大嫂的生意,又不是直亲王的,凭什么他说了算!”
八爷实在不能明白这一个个的都是怎么了,储位和银钱孰轻孰重分不清楚吗,怎么全都钻钱眼里去了。
他没能控制住脾气,语气不太好的反问道:“你说他凭什么?”
人家是两口子,还是感情很好的两口子,别看直亲王府足足四个侧福晋,可谁不知道那四个侧福晋都是摆设,连请封都是张氏的主意,那四个人不管是招待宾客,还是出门赴宴,提都不提老大,全把张氏挂嘴边上。
怪不得能成两口子,都很会装模作样,一个装孝顺,一个装大度。
“那就这么由着他们把契书当废纸?这天底下还有没有能说理的地方了!”八福晋用手顺了顺胸口的气,“是只咱们一家退出,还是三家都退出?亦或者是六家?”
在给皇上孝敬银子这事儿上,不光隔壁的九爷府和十爷府,十二、十三和十四这三位阿哥也有跟爷同进退。
“只有咱们。”
八福晋松了一口气,那就好办了。
“我们退,然后把钱拿到九弟妹和十弟妹那里。”
这边退,那边进,甚至连她之前认领的那些城池,都可以让九弟妹和十弟妹抢先找大嫂认领回来,只要大嫂稍微松松手,便不会耽误事。
如果大嫂对九弟妹和十弟妹都不假辞色,那不还有三个弟妹吗,大嫂也好,直亲王也罢,不能一得罪就是六家吧。
第一百一十五章
回府后, 九爷犹豫再三,到底是去了正院。
趁着用膳的时间,跟福晋提了提今日之事:“……大哥虽没说咱们的事儿, 但大哥也知道我们跟八哥关系要好, 我就是想提醒福晋,最好是有个准备。”
有被人家撵出来的准备,他不确定自家会不会被迁怒
至于八爷让他们主动拆伙的事儿, 他就不提了,真要主动拆伙,那不是主动打八哥的脸吗,再说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事儿。
九福晋先纠正道:“不是‘我们’跟八爷关系要好, 跟八爷关系好的是您,并非臣妾。”
这一点是要先说清楚的。
九爷瞬间就恼了:“福晋这说的叫什么话, 爷……爷又没怀疑你什么, 爷就是怀疑你,也不会怀疑八哥。”
“是是是。”摊上这么个混蛋玩意,九福晋都习惯了,脑子里就不能想点干净的,话就不能好好说, “臣妾知道,大家都知道, 爷您重情重义, 您义薄云天,您跟八爷兄弟情深……但这跟臣妾有什么关系。”
九福晋真不觉得有关系,是,她是爷的福晋不假,爷做贝勒, 她就是贝勒福晋,爷将来如果做了郡王,那她就是郡王福晋,爷将来如果被革除了爵位,那她就只是普通的宗室福晋,说起来是荣辱与共、同甘共苦,但也仅此而已。
她跟爷还是完完全全的两个人,所以那二十万两银子也是爷借她的,不是爷直接给她的,荣辱与共、同甘共苦带来的也只是爷愿意把银子借给她,并且不收利钱。
二十万两这个数目当然大,除了爷应该也没有人愿意借她这么大一笔银子,九福晋感动但又没那么感动,因为在她跟爷开口借二十万两银子之后,爷便念叨着八十万两这个数目,她不用问都知道其他六十万两是给哪三家准备的,人家用不用得到、拿没拿是其次,重要的是爷只是听到她需要二十万两银子,便立马想到了他的好哥哥好弟弟们。
在爷这儿,除了长辈们,她总是要排在五爷、八爷和十爷后面的,所以爷在明知道她跟八嫂关系不睦的情况下,依旧屡次三番叮嘱她在外面照顾八嫂的面子,听八嫂的,别让八嫂下不来台……
她早就想跟爷好好把这关系掰扯掰扯了,爷要奔八爷的前程,她不拦着,但爷也别拉上她,更不要拉扯她娘家。
再说了,爷就那么笃定八爷一定能行,万一不行呢,把母族妻族都拉到八爷的船上去,到时候船翻了,所有人都跟着完蛋,连个能在岸边搭把手的人都没有,这样爷就高兴了?
九福晋没打算跟爷讲道理,讲什么道理,跟一个心里眼里都是兄弟义气的人讲道理是讲不通的,她不讲道理,她耍无赖。
“甭管您跟八爷的关系怎么样,我们妯娌说妯娌之间的事儿,八嫂跟臣妾实在是气场不合,相看两相厌,臣妾是看在您的面子上,才没有在外面跟她起冲突,但这已经是臣妾能做到的极限了。
如果八嫂和大嫂两个人有分歧的话,那一定是大嫂占理,大嫂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所以于情于理臣妾都站大嫂。”
九爷轻轻皱了皱眉头,他怎么听福晋这意思是……八嫂是不讲道理的人?不至于吧,安郡王府的教养不至于如此,再说,八嫂已经嫁给八哥这么多年了,就是被安郡王府教歪了性子都能被八哥掰回来。
九福晋继续道:“爷是不是忘了,当年千金酒的酒方是怎么到内务府的?”
忘了自己是怎么当上内务府总管的。
爷跟八爷亲近,支持八爷争储,出银子、出力、出人脉,可八爷又替爷做过什么,是在锦上添过花,还是在雪中送过炭,是像五爷那样,连孝敬太后都不忘拉着爷,还是像十爷那样,在爷刚出宫做生意的时候直接送铺面。
八爷给过爷什么实在的东西,不过是因为年龄相近,年少时相处的时间久些,不过是长了张好嘴,就会糊弄人。
“臣妾不知道爷是怎么分远近亲疏的,臣妾只知道大嫂当年对您有恩,千金酒在内务府经营了这么多年,产生了多少利润,您应该最清楚不过了。
当年您刚从上书房结业,半点经验都没有,从娘娘那儿知道了千金酒的存在,上门找大嫂买酒,大嫂二话不说就同意给您供货,还是只给您供货,后来您被任命为内务府总管,大嫂直接连方子都孝敬上去了,您做人不能只讲义,不讲恩吧,所谓‘恩义’,恩还在义字的前面。”
九福晋持续不断的输出,就差指着鼻子骂到九爷脸上了。
“您要觉得臣妾哪里说的不对了,不妨进宫去问问娘娘,看娘娘怎么说。”
娘娘跟大嫂可是忘年交,这些年大嫂跟娘娘的来往虽然不多,但娘娘得了稀罕物件,从来也不会忘了大嫂,大嫂送娘娘的东西,也是回回都送到了娘娘心坎里。
九爷用手搓了搓脑门,他没忘,在做生意这件事情上,大嫂是第一个信任他的,也是第一个给他帮助的,如果没有当年的千金酒,皇阿玛恐怕想不起来把他放到内务府,还封为内务府总管。
他去年封爵是贝勒,虽比不过十弟的郡王爵位,但他上面毕竟有一个嫡亲的已经被封为亲王的同胞哥哥,在十四弟被封为贝子的情况下,他对这个‘贝勒’的爵位并无不满,而且他自己也知道他之所以能被封为贝勒,而非为贝子,也是因为这些年给皇阿玛做内务府总管的功劳。
“这是两码事。”
九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说他不能因为大嫂对他有恩情,他就站队大哥吧,他之所以会选择八哥,也不仅仅是因为兄弟感情,兄弟感情只占一部分,他选八哥是因为他觉得八哥能行,如果必须要选一个人的话,哥哥里当然是八哥最合适。
但是一想到今日在奏本上看到的内容,九爷的话就卡在嗓子眼里说不出来了,谁知道他现在说的每一个字会不会今天晚上就出现在皇阿玛手中新的奏本里。
在桌上说话实在不够安全,九爷想了想,还是觉得最安全的地方便是床榻之间了。
九爷想留下,九福晋却是不乐意留人的。
“臣妾今日身子不方便,爷还是去别处吧。”
少在她耳朵根子上叨叨,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她明日便去大嫂府上摆明立场。
被拒绝的九爷出了正院,但没有再去府中其他人的院子,而是回到前院,穿过一道月亮门,便是敦郡王府了。
十爷收到消息,便从自家正院走到前院,舍了福晋,舍了刚刚跟他学说话的嫡子,来陪九哥,跟九哥抵足而眠。
是的,抵足而眠。
说起来兄弟俩也有些年没有睡在同一张榻上了,毕竟都是早就已经成了婚的人,而且两府前院来回串门实在太过方便了,兄弟俩聊完了天,再回自己府上也不过是抬脚的距离,都不带绕路的。
时隔多年,兄弟俩都不是之前的半大少年了,十爷身材魁梧高大,九爷微微发福,即便是躺平了,手搭在肚子上,仍旧能感受到明显的赘肉,兄弟俩躺床上,床榻显得微微有些窄。
九爷压低声音,把在八哥那儿看到的奏本的内容几乎是一字不差的跟十弟复述了一遍,他跟福晋没说这么细,到十弟这里之所以背诵全篇,都是为了警醒十弟,别人是举头三尺有神明,他们皇子是举头三尺有皇阿玛的密探,说话做事可得小心着点。
“真厉害啊。”十爷轻声感慨着。
“厉害吧?”九爷在黑暗里摇了摇头,声音小到十爷在身侧都听着有点费劲,“康熙四十二年的时候,老爷子跟废太子还是一出门就要天天写信的亲亲父子,那时候就有这么多密探扎在咱们身边了,这事儿不能想,一想我后背都是紧的。”
说皇阿玛狠吧,在他们身边放这么多密探,平时说什么做什么皇阿玛恐怕都知道,所以,他年少时口出的那些狂言——说老大架子大,说老三狐假虎威,说老四太端着,怪老五嘴碎,念叨老七长嘴没用,甚至还怪过皇阿玛偏心,说过还是太子的废太子骄横,眼睛不是长在眉毛下面是长在脑门上……这些皇阿玛恐怕也是知道的,却没有因此罚他,这怎么不能算是一种仁慈呢。
可要说皇阿玛不狠,谁家阿玛在儿子身边放那么多密探,就算是皇帝,监控皇子也不至于到这种程度吧,他们是当朝皇室,又不是前朝皇室,谁还会造反不成。
九爷心有余悸,得亏他这个人对皇阿玛还是比较敬畏的,私下里也没怎么说过皇阿玛的坏话,顶多就是抱怨皇阿玛偏心,他明儿还得去趟五哥府上,十弟其实不是个话多的人,五哥不一样,五哥不光话多嘴碎,说话还挺难听的,可别真在背地里说皇阿玛难听的话。
十爷双手交叠放在脑袋后面,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翘起来,丝毫不管被子漏风,像是感慨又像是和九哥一样后怕的道:“是啊,都是厉害人。”
不厉害,就不会放那么多暗探在儿子们身边。
不厉害,就不会在七八年前就开始布局,要不是皇阿玛的奏本,谁能知道八哥原来在那么久之前就已经动心思了。
八哥的准备时间是够久的了,只是这胜算……他心里反倒开始打鼓。
太子被废之后,动了心思的人冲着储君之位使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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