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庆宫的大阿哥,既是太子爷的长子,也是万岁爷的长孙。
要么说大李侧福晋命好呢,外人只知道毓庆宫有大李小李,却不知这两位同样姓李的侧福晋,后者的宠爱远在前者之上。
只是大李侧福晋连生两子,而且都活下来了,小李侧福晋连生两女,却都没保住。
身为太子妃的人,她应该庆幸生下儿子的是大李侧福晋,而不是被太子爷放到手心里疼宠的小李侧福晋。
可这又能有多大的区别呢,皇长孙已经七岁了,去年便进了上书房读书,今年又被万岁爷带去谒陵,一步慢步步慢,主子还是越早生下小阿哥越好。
“毓庆宫的大阿哥亦是本宫的儿子,他能被万岁爷看重,本宫只会为他高兴。”
万岁爷看重的不是皇长孙,而是太子爷,这些年万岁爷对太子的培养和重视,众人都是看在眼里的。
而自她嫁进宫中后,也对万岁爷对太子这独一份的宠爱有了更深的了解。
万岁爷对太子真没得说,未嫁进宫门之前,她也曾忧虑过殿下的储君之位,毕竟翻一翻史书,史书上从来都不缺被废掉的太子。
可嫁进了宫门,她才越发感受到万岁爷对太子的爱之深。
无论惠妃有多得万岁也信任,无论德妃和宜妃有多受宠,这些年都牢牢待在妃位上。
宫权被一分为二,一半由她这个儿媳掌管,另一半才是四妃的。
太子爷虽不曾掌过兵上过战场,可是最近这几年却没少监国。
万岁爷去年让几位年长的皇子去战场上刷军功,都以为是预备封亲王了,结果连皇长子都只是郡王,选秀又给直郡王指了那样一桩没什么助力的婚事。
再联想到万岁爷这次东巡谒陵不光带了皇太后,还带了一串的小阿哥去祭拜列祖列宗,总让她觉得……觉得万岁爷是不是身体出了什么问题。
万岁爷之前两次病重,这前朝后宫都是知道的,尤其是四年前的那次疟疾,听说太医都回天乏术了,是西洋人的金鸡纳霜治好了万岁爷。
但万岁爷两次因病垂危,可见龙体并不十分康健,今年的种种举措,又好像是在安排后事一般。
太子妃不敢往后想下去,可又控制不住自己的脑子,她怕多过喜。
当个太子妃,虽然有时候也会担忧太子爷会像历史上的那些废太子一样下场凄惨,连累妻儿甚至妻族母族。
可她心里都是稳当的,因为太子爷上面有皇上,有皇上在,太子爷就不会乱来。
毓庆宫的东西无一不精,毓庆宫的人也无一不美,太子爷身边伺候的宫女太监都是一等一的好颜色,太子爷连选马都优先挑好看的。
而她不够美,至少比不了太子爷的两位侧福晋,也比不了太子爷身边的宫女太监。
自成婚后,如果没有说得过去的理由,太子爷每个月的初一都会来她这里留宿,但也只有每个月的初一。
她都能想象到,等到太子登基,她做了皇后会是何等的窘迫,都用不着翻史书,宫里就有最明显的例子,皇太后当年做皇后的时候便是如此,可好歹还有太皇太后护着。
与其当个窘迫的皇后,她倒宁愿一直做个体面安稳的太子妃,有万岁爷在,太子就错不了规矩。
她诚心诚意,盼望万岁爷长寿。
*
太子携众人送驾,因着皇太后出行的缘故,康熙亲自去神武门接了皇太后的步撵,然后由东直门出宫,太子一行人也就从神武门一直送到东直门,再由东直门送到三家店。
三家店,距离京城足有三十里地。
这一送就是一整天。
出了京城后,康熙就换了御马骑乘,稍靠后左右两侧是他的长子和嫡子。
康熙骑黑马,太子骑白马,直郡王骑红马,三人时而策马奔腾,时而慢下来有说有笑,谁看了都得感慨一句父慈子孝兄良弟悌。
“保清既有心学习治水,这段时间便在工部好好看看水利之书,尤其是本朝靳辅的《治河方略》,他是治水的大才。”
可惜人已经过世了。
再多的才能,再大的雄心壮志,都敌不过生死。
“是,儿子会好好研读的,只是儿子读书向来不行,幼时明明比太子爷年长,功课却不及太子爷,怕是会有很多看不明白的地方。”
“无妨,若有看不明白的地方,尽管写信给朕,朕给你解疑答惑。”
大清治水这么多年,他也算是半个水利专家了。
“儿子遵命,儿子此次不在,皇阿玛一路上要注意饮食和休息……”
一口一个‘儿子’,太子心里头腻歪。
“大哥新婚燕尔,若在工部只是看书,那不妨在府里,府里一样能看,也免得夫妻分离,大哥看书的时候也能有人照顾。”
左右皇阿玛不在京城,没了朝会,老大只是看书的话,还去什么衙门,不必去。
既要装出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那就最好装到底,别既要又要。
直郡王愣了片刻,不待皇阿玛发话,便直接应了下来。
“也好,在衙门读书自然比不上在府里读书清静。”
如太子爷所愿,他这三个月可以不去衙门。
康熙抓着缰绳的手紧了紧,兄友弟恭原是他希望看到的,他盼着日后保成可以善待保清。
可是,人心不足,连他这个皇帝也不例外。
此情此景,竟让他心中不由生出一股愤怒。
保清退让的这样干脆,对那个位置真就一点念想都没有了,这么容易就舍弃了从前的志向。
保成是不是也觉得皇位十拿九稳了,只等他这个皇阿玛老去死去……
“年纪轻轻一直窝在府里做什么,还是应当去衙门,多和大臣交流,看书也不能闭门造车。”
“儿子都听皇阿玛的。”
直郡王现在一心做乖儿子,至于乖儿子怎么做,看他儿子就是了。
这天底下没有比弘昱更乖的儿子了,这话可不是他说的,而是福晋天天这么夸,夸弘昱大格格她们都是来报恩的孩子。
他也争取做个给父母报恩的孩子。
康熙只在百岁宴上见过弘昱,早就记不清孙儿的脸了。
太子见侄儿次数比皇阿玛多几次,但也都是一年前的事儿了,有印象也不多了。
俩人都不知道直郡王现在这副眉目舒展唇角上扬的模样是在学弘昱,只是看着觉得违和。
原本剃了胡子,露出一张娃娃脸的直郡王便比从前少了几分严肃,多了几分平易近人,也多了几分年轻。
眼下这副‘乖巧’模样,看起来就更……像是个少年人了。
装模作样。太子在心中嗤笑,老大莫不是看着皇阿玛疼爱幼子,也想把自己变成个小娃娃,可笑至极。
康熙是既觉得好笑,又颇有几分怀念,怀念保清真正年少的时候,怀念那时候的自己。
不过年少时的保清,可不是个乖孩子,淘的很。
“太子,若无紧急事务,日后京中奏折五日一送即可。”
无需再三日一送。
太子已年长,处理政务的经验日益丰富,他也要学着放手了。
大清历经两任娃娃皇帝,这次不会再有了,而有了太子,皇权也会平稳过渡,而不是像从前那样,每一次的皇位继承都是皇室宗亲八旗的对抗纷争。
“儿臣遵旨。”
太阳西落,送驾的队伍总算是离开了,三爷从日落等到天黑,也没等到皇阿玛传他陪膳,这才打发了两拨人出去,一拨去叫田氏过来陪膳,一拨去膳房取膳。
*
直郡王府。
晚膳后,待儿女们都走了,直郡王问福晋:“近来府里可有不服顺的奴才?”
淑娴摇头,谁也不是傻子,外边都传王爷现在对她这个继室是老房子着火,她占着名分,又何如此受宠,哪个大傻子会在府里挑衅她。
直郡王接着道:“这段时间外面传言纷纷,旗人嚼舌根子也不是现在才有的毛病,从前在宫里的时候还算好一些,搬出来后越发不知所谓了,主子的事儿都敢随意拿出去说嘴。”
皇阿玛把赐侧福晋拿出来警告张氏,警告他,归根结底还是府里嘴不严,才会让外面有那么多传言。
“我有意整饬府里,福晋有什么想法吗?”
以他的意思,把军营的规矩拿到王府来,把王府变得如军营一般,看谁还敢多嘴不守规矩。
淑娴怎么会没有想法,她想法可太多了。
首先是这府里的人太多,养着费钱,关键是也属实用不到那么多人,占地方,耗银子,还不方便管理。
其次是男女比例,她希望这比例越高越好。
并非她重男轻女,而是宫女到了年纪便能外放嫁人,可十年后,王府都封了,里面的人能不能出去还不一定,更别说嫁人了,便是能出去嫁人,恐怕也要降低找对象的标准了。
但太监就不一样了,太监进宫后,此生都难再回家,能得终老的,便已经是极幸运的一拨人了,留在王府哪怕被圈禁,吃个饱饭总归是没有问题的,可以留下来待到老,甚至在这里养老。
而且男女在体力上存在天然的差异,她要种田要养牲畜,这些活儿男人干起来更轻松一些,便是织布纺纱绣花的活儿,男人也不是不能干。
最后,这府里发放工资的标准,她也觉得不太合理。
所有人拿的都是固定的死工资,额外收入则是赏银,因为办事得力而拿到赏银的例子极少,大部分赏银发下去的理由都是因为主子高兴,主子成婚、纳妾、生孩子、过节给下人们发一拨赏银,甭管平时表现如何,都拿一样的赏银。
“臣妾觉得,府里需要精简人员、赏罚分明,干好了多发银子,总是干不好的那些就退回内务府,把主子的事儿放到嘴上当谈资的,狠狠的罚他们,一次罚十两,第二次再犯罚二十两,第三次罚五十两再撵出府去。”
反正她现在正嫌人多呢。
王爷之前曾经撵了九十六个人回内务府,可即便如此,也没能让一部分人管住嘴,那就罚银子。
作为一个打工人,淑娴太知道怎么让员工自律了,因为上班迟到扣工资,她工作那么多年几乎没有迟到过。
即便不考虑十年后的圈禁生活,王府目前也有些人员过剩了。
大部分人上一休二就不说了,关键是上班的时候,许多人也都清闲的很。
与其这样,倒不如把原来养三百人的银子拿出来养一百人,想挣钱的就多挣钱,不想挣钱的自己找门路去别家,不然就等着被撵吧。
“府里的人手减到三分之一,甚至四分之一,五分之一,也是完全够用,尽管裁人,若是裁不了这么多人,府里用不了的,还可以往府外安排。”
她的铺子里正缺人手呢,不想抛头露面的,还有那么多田产庄子宅子。
总之是不养懒人,不养碎嘴子。
至于男女比例这一块,眼下倒不必着急,毕竟人都已经分过来了,日后要补足人手的时候,再尽量选太监。
直郡王摩挲自个儿光洁的下巴,福晋的够用是怎么个够用法?
张家只是中等人家,家族更是不起眼,生活上必然是要简朴些的。
“人太少了,遇到突发状况,会不会应对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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