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这么多地方驻兵,可算有个像样的了。”十四阿哥边说着边望向皇阿玛,“儿子能不能下场一试?”
他定然不比这些人差。
康熙看着都快瘦成麻杆的小儿子,因为瘦,所以显得胳膊长腿长,可头顶也才只到他肩膀处,就这还想下场跟这些士兵比拼,再多吃几年的饭吧。
“朕带你来,可不是让你当小兵来了,去把张总兵,朕的亲家请过来。”康熙乐呵呵的开口道,他今日所见到的比密折上描述的更加震撼,这是他此次要带回京城的大将。
十四阿哥一头雾水,还转头看了十三哥一眼,什么亲家?
皇阿玛是打算将哪个皇姐嫁给这位将军的儿子,还是打算让他哪个哥哥娶这将军的女儿,十二哥?十哥的婚事已经定下,还未婚娶的哥哥只剩两个了,而十三哥年纪还小,如此便只能是十二哥了。
“张总兵,皇阿玛有请,您跟我来。”
既是皇阿玛的未来亲家,十四阿哥自然要客气些,打量这位将军面容的目光都有所克制,长得还行,脸上收拾的干干净净,虽是武将,但也有几分斯文气,不像隆科多似的,看着就凶悍讨人嫌。
“张总兵家里几口人?孩子得不小了吧?”
张浩尚没觉得十四阿哥问这些话奇怪,他已经紧张到分不出心思来体会这些了,十四阿哥问什么,他便答什么,甚至答完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臣家中五口人,长子康熙十七年生人……”
十四阿哥在心里默算着,看来皇阿玛的打算要落空了,跟这位总兵官做不上亲家,大的太大,小的太小,张总兵的长子长女都已经过了婚嫁的年纪,幼子才跟他一般大。
看着激动到脸色涨红的将军,十四阿哥在心中替对方哀叹,孩子生的忒少了,儿女加起来才三个,生生错过了跟皇室联姻的机会。
待把人领到皇阿玛跟前,十四阿哥提醒道:“儿子在路上跟张总兵聊了聊,才知道他的长子长女都不在徐州,幼子跟儿子是同一年出生的,若是早几年,便能让张总官的幼子做儿子的哈哈珠子了,不过也没关系,将来等儿子出宫开府,便让张总官的幼子做儿子的侍卫好了。”
十四阿哥的意思是,张总兵的长子已经出去奔前程了,长女也已经外嫁,都不是未婚之人,最小的儿子才跟他一般大,所以皇阿玛就别指望跟张总兵做儿女亲家了。
他这边倒是可以提前预定张总兵的幼子做府里侍卫,至于是几等侍卫,那得看个人本事。
康熙听明白了,他这小儿子显然并不知道张总兵是保清福晋的阿玛,也真是够糊涂的,不过孩子嘛,还是正在读书尚未入朝的孩子。
五贝勒抽了抽嘴角,这么短的一段路,十四能跟人家聊这么多,不愧是老四的弟弟,老四小时候话就特别多。
八贝勒舌尖抵住上颚,十四想预定老大的小舅子做未来皇子府的侍卫,是不是太心急了点,皇阿玛会同意吗?
“想要张总兵的幼子,你得跟你大哥商量了,毕竟是他的小舅子嘛。”康熙笑道,“这趟南巡,保清福晋也在……”
君臣先是唠家常,后又谈练兵,待在原地的十四阿哥愣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合着张总兵是大嫂的阿玛,不是都说大哥的妻族实力一般且一任不如一任嘛。
“八哥怎么也不提醒我。”十四阿哥走到八贝勒边上小声埋怨道,旁人不知道那是大哥的岳丈,八哥肯定知晓,大哥娶亲可是在八哥弃大哥投奔太子之前。
八贝勒好脾气的解释着:“我以为你知道的。”
他还以为十四是打算奔着大哥去了,谁能想到是十四闹了个乌龙呢,这要是堂兄弟的姻亲不知道也就算了,亲大哥的姻亲都不知道,果真如福晋所说的那般……娇惯坏了,他方才真是高看十四了。
*
张浩尚像是在做梦一样,皇上看了他练的兵,询问他的练兵之道,还留他用了午膳,返程回御舟还把他也带上了。
一直到临近御舟之时,张浩尚才从这种如梦似幻的情绪里清醒过来,不再是皇上问什么他便答什么的状态,而是主动开口问起自家女儿。
“臣只一个女儿,打小娇惯,未曾想过她会嫁入皇家,蒙皇上隆恩,这才做了皇子福晋,徐州和京城隔了上千里,这孩子写信又总是报喜不报忧,臣一直担心她,怕她受欺负……”
康熙成了亲的儿子有八个,但这样面对面见儿子岳丈的机会却不多。
保清的第一个岳丈,十多年前便以原职解任了。
保成的岳丈死在跟太子妃大婚前。
老四的岳丈死的也早。
老五的岳丈他见都没见过,依稀记得是个六七品的小官,不类其父。
老八的岳丈死了应该都快有二十年了,还是被他亲自判下的监斩候。
这么多亲家,也就跟老三、老七和老九这几个人的岳丈还在朝中,可见面说的也都是朝事,而不是儿女之事。
张浩尚不是亲家里官职最低的,但起点肯定是最低的,所以在徐州一待就是十一年,每三年一次的朝廷大计,次次都能评一等,可还是十一年都没挪过位置。
康熙久没有与人有过这样接地气的对话了,就好像天底下最寻常的亲家一般,女方的父亲担心自己的女儿嫁进婆家受委屈。
作为男方的父亲,康熙自觉他对张氏可谓十分厚待了,那些过户到张氏名下的产业不好由他自己来提,他只说了给张氏的两次封赏。
“朕前段时间刚给保清福晋加了封号‘娴’,之前又因为她献方有功,让她领双俸,享亲王福晋的待遇,整个京城谁敢欺负直郡王的福晋,你且放心吧。”
皇上说的这些,张浩尚都知道,但这并不能打消他的担忧。
刚知道皇上赐婚那会儿,他怕女儿进了郡王府不被待见,怕上头的婆婆不好伺候,怕中间的妯娌不好相处,怕府里的宠妾给女儿气受……这大半年,女儿的信纷纷的送过来,上面清一色的好消息,可他的心跟悬在半空里一样。
皇家福晋哪有这么好做的,哪有这么顺顺当当的,接二连三受皇上封赏,自家女儿那脾气可是随了夫人,而且比夫人还爆,当年七岁就敢冲到青楼里当着他和同僚的面掀桌子,他那会儿心跳都要吓停了。
这性子,即便是他的亲女儿,他也不得不承认,性子稍硬一些的男人都受不了这个,直郡王作为皇长子,还曾两次随军出征,那能是个软性子的人吗。
不过,他的女儿除了脾气烈了点,旁的样样都好。
张浩尚过去那些年一直觉得祖坟上冒的青烟都堆在他女儿这儿了。
“臣不敢欺瞒皇上,徐州镇的这两千兵马是臣练的,但这一套练兵之道并不是臣自己琢磨出来的,是臣的女儿,她天生就知道怎么练兵,怎么练好兵。
臣一个大老粗,年少时就没有读好书,不然也不会去考武举而不是文举,实在愧对先祖,但臣的女儿钟灵毓秀,读书很有灵性,年纪轻轻便写得一手好字,不是臣自夸,徐州府知府的字臣也见过,跟臣女儿的字比起来,只能说各有千秋。
臣的女儿还擅长经营之道……”
张浩尚在皇上面前细数着女儿的优点,家世上,他女儿是高攀了直郡王,可如果抛开家世,谁高攀谁还不一定呢。
这又是双俸,又是封号的,自家女儿在京城也没消停,既如此,他这个做阿玛的也不能拖后腿,得叫皇上知道,他女儿配直郡王福晋绰绰有余,皇家也当惜福。
康熙曾经派人到江南查过张氏的底细,有些事情张浩尚不说他也是知道的,但张浩尚这样说出来,又实在让人哭笑不得。
不是没有人在他面前显摆过女儿,舅舅当年就在他面前显摆过表妹,蒙古的几个王爷也在他面前显摆过号称草原明珠的女儿,也不知道草原上哪来这么多明珠。
但旁人显摆女儿,无非就是貌美,有才情,知书达理,性情温顺。
张浩尚显摆的不像是女儿,倒像是在跟他举荐儿子。
张氏再会练兵,字写得再好,再擅长经营指导,也做不了他的将军,当不了他的翰林学士,入不了户部,也进不去内务府。
“爱卿说话倒是老实。”什么都交代的明明白白。
张浩尚挠了挠头,不太好意思的道:“臣不会说话,让皇上见笑了。”
是挺不会说话的,能把绿营兵练成这样,还在总兵官的位置上窝十一年,可见不光是出身的原因,也和这张老实人的嘴有关。
“行了,等上船见了保清福晋,你便能把心放到肚子里了。”
康熙对这一点很放心,张氏是聪明人,不会把保清未来十几年都不打算要孩子的事往外透露的。
想到这里,康熙心中的可惜更甚。
等弘昱长大成人,保清便差不多四十岁了,保清福晋也要三十了,不知道两口子那时候还能不能生孩子,能生几个,若是能生下类保清或保清福晋的孩子,无论男女,对大清和皇室都是好事。
还是得让惠贵妃好好劝劝保清,何必在这种事情上钻牛角尖,等到弘昱满五周岁,就把人送到上书房来读书,有他看着,还有什么可不放心的。
第七十二章
淑娴人在船上坐, 尚未到徐州,便见到了自家阿玛,满面红光的阿玛。
“等会儿下了船, 我便回徐州收拾行李, 和你额娘一起回京城,万岁爷让我即刻回京赴任。”
可算挪位置了,淑娴太能理解阿玛此时的激动了, 任谁兢兢业业十一年都不升职,心里也不会好受的,而且和文臣不同,武将在某种程度上跟她上辈子程序员的职业一样, 是吃青春饭的,到了一定的年纪升不上去, 往后基本就不可能再升了, 不走下坡路都算好的了。
“恭喜阿玛,不知道您高升到哪个位置上了?”
张浩尚清了清嗓子,道:“右翼前锋营统领,正二品的京官。”
淑娴竖起大拇指,这可不是一般的升职, 是坐火箭往上升,直接跳出了绿营兵的系统, 进了八旗的前锋营, 还是京官,还是正二品,平步青云呐。
“嘿嘿。”张浩尚边笑,边来回搓着手,“都是皇上抬爱, 日后回到京城,你额娘就能时常过去看你了,你也常回家看看。算算日子,春闱也该放榜了,不知道你大哥这次上没上榜。”
老张家祖坟都已经冒两回青烟了,祖宗们再加把劲儿,冒他个第三回。
“阿玛放心,我之前派人问过沈大人了,大哥如果正常发挥的话,问题不大。”
毕竟是分满汉两榜录取,旗人这边总人数少,读书人更少,上榜相对比另一边容易。
“那就好,等你大哥上了榜,我也好跟你李伯父有个交代。”
当年他可是硬着头皮把大儿子夸了一遍,还跟人家保证,自家儿子将来一定能考上进士。
孩子也争气,十八岁就中了举,进京后第一次春闱落榜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儿,进士哪是那么容易考的,别说考个一两次,考个三五回能考上他都得给祖宗上香,要不是女婿去年安排了一位状元教大儿子写文章,他今儿都没信心问春闱放榜的事儿。
“上次我在信上跟您和额娘提了,皇上赏了我一处宅子,离京前已经安排叫人过去修葺了,阿玛回京后帮我看看,哪儿修葺的不满意就让他们改,修的满意了,您和额娘将来也好往里搬。”
张浩尚抿了抿嘴唇,搬?
“这怎么能成?”
“怎么不成,这又不是直郡王府,这是皇上赏给女儿的宅子,做父母的能住儿子的宅院,就不能住女儿的了?”
这又不是夫家的宅子,是她自己的,是即便直郡王被圈禁了,她都能住在此处享有自由的宅子。
阔别三年,张浩尚还是像以往一样,很容易就被女儿说服了。
是呀,女儿挣回来的宅院,当父母的怎么就不能住了,又不是皇上赏给女婿的。
“那……那女婿现在还在四川?皇上南巡,他总得来见驾吧?女婿说没说什么时候能回京?”
刚成婚的小两口,长期分离可不行。
他当年到徐州来任职,可是拖家带口一个没落都带过来了。
不过,女婿是皇子,肯定不至于像他一样在外面一呆就是十一年。
淑娴一一答了,她也不知道直郡王什么时候能回京,但是她希望这时间可以长点长点再长点,治水修河道是大工程,一个人便是干上一辈子也干不完,比起让直郡王回京,她倒是更希望这位一直在外面飘着。
直郡王不是个不能吃苦的人,相反,这位比她见过的大多数人都更有毅力、更能吃苦,同为武将,在这方面自家阿玛就比不上直郡王,可能也跟年龄有关系,阿玛当差兢兢业业,但习武就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了,不像直郡王,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每日都不停。
因此,比起在外面治水吃些身体上的苦头,她觉得直郡王应该更加无法忍受被亲阿玛厌弃和失去自由后心灵上所受到的苦楚。
所以飘着吧,在外面飘着就挺好的。
张浩尚在女儿这里没有得到确切的答案,他听得心惊胆战,一边觉得堂堂皇子不至于跟他似的十一年都不挪位置,一边也不认为女儿会在这里吓唬他,更不可能凭空编出‘全国治水一盘棋’、‘待四川这边完工还有旁处’这样的话来。
“朝中有那么多大臣……”皇上不能可着一个儿子薅吧,不过想想自家夫人之前跟他说的那些话,张浩尚又觉得就这么着也挺好,治水嘛,苦能苦到哪里去,直郡王当的是河道总督,又不是被征召来的民夫,“闺女呐,夫妻总这么分离也不是法子,你想不想跟王爷一起?”
若是想,他便去求皇上,他看皇上在儿女之事上还是挺讲道理的一个人。
将心比心,他也有儿媳,也给人家当公公,哪个当公公的会不愿意小夫妻俩在一块相互扶持。
淑娴迅速摇头,不想,不想,完全不想。
她在京城,除了暖被窝的,其他什么都不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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