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倒要看看,凌普倒下去之后,皇阿玛是不是还要在内务府总管的位置上放一个太子的人。
淑娴不知道直郡王的打算,给人她就接着,她现在手底下不光缺能办事儿的人,还缺厨子,客栈虽有厨师,但做出来的味道实在一般,她都吃不惯,更别说两个养在宫里的小阿哥了。
正好,将王爷新安排给她的两名侍卫派到府城去,聘请几个手艺不错的大厨来,到这儿做上两个月的饭。
她想念川菜已久,可惜辣椒在如今还是稀罕物,并没有被传开,当地的饮食里也没有辣椒。
淑娴想起自己种在京郊庄子上的那几亩辣椒,琢磨着是不是带个大厨回去,不过这山高路远的,肯定不能只带一个人走,要带就得带大厨的全家,就算这样人家也不一定乐意,思及成本,除非大厨的手艺惊为天人,不然还真不划算。
夫妻俩晚上没闹太久,毕竟明日御舟启程,两个人还得去送驾。
*
直郡王送走了御驾,也送走了两个能干活的弟弟,颇为不舍,弟弟好用,比分派过来的河官,比他自己带过来的侍卫都好用,走了两个,那便只能给剩下的两个多加加担子了。
一天吃四顿,福晋自个儿出私房钱补贴,顿顿有肉不说,在客栈那两顿饭还新颖又丰富美味,吃这么好,不多动动脑子,多动动腿,那不是等着长肉嘛。
为了避免皇阿玛怀疑,直郡王这边并没有急着对凌普动手,而是打算等皇阿玛新安排给他的那批侍卫到了以后,再派他这边的几个人回京布置,所以直郡王依旧在兢兢业业的治水,哪怕每天要往返于客栈增加了路上的时间,也不曾耽误修堤筑坝的进程。
淑娴则是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到了吃食上,买地方置办庄子是为了食材,一个一个的面试厨子是为了美食,跟当地人签长期合同采购花椒、豆瓣酱、长宁竹荪、通江银耳也是为了吃。
总之,两口子一个一心扑在治水上,一个满心琢磨美食,忙的不亦乐乎,既不关心御舟如今走到哪儿了,也不关心京城的动向。
如此过了一个月,直郡王半夜被叫起来,领了一道密旨——速速回京,捉拿索额图,并与诚郡王、四贝勒一起对索额图进行审讯并问罪。
和密旨一起到的还有一块可以调动骁骑营的令牌。
如果说凌普是太子的心腹,那索额图就是太子的躯干,是太子的大脑,是太子的左膀加右臂。
拿下索额图问罪?
直郡王心中既有隐秘的欢喜,又有几分不安。
这大半年来他都在退让,都在弱化与太子的竞争,这回要是拿下了索额图,太子不炸了才怪。
也不知道索额图犯下了什么弥天大罪,让皇阿玛不再顾及太子,还让他秘密回京,杀索额图一个措手不及。
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皇阿玛肯定会将太子调离京城,单索额图一人不可怕,就怕索额图裹挟太子做出什么事情来,说不定这会儿太子也收到了要离京的圣旨。
直郡王来不及多想,皇阿玛让他速速回京,他自己也怕夜长梦多,万一让索额图和太子有所察觉,事情就麻烦了。
“皇阿玛传召,要我去江宁府行宫,我即刻便出发。”
淑娴:“……”这又弄的哪一出。
“那……那臣妾需要去吗?”
“不用,皇阿玛只传召了我一人。”
“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也会被传召吗?”
“嗯。”直郡王硬着头皮道,“我不在这段时间,有劳福晋好好照顾他们,我会尽快回来的。”
事实上,他还真不能确定自己什么时候可以回来,是在审讯完索额图之后,还是要等到皇阿玛回京,亦或者是等到索额图的罪名尘埃落定,此事牵扯颇大,他不知道自己要离开多久,比起自家福晋,他有更多的话要交代十三弟、十四弟和继续留在此处的侍卫,若不是时间来不及,河官们他也是要交代一遍的,如今只能将担子暂且交给两个弟弟了。
淑娴一个当儿媳妇的尚且都觉得心里不舒服,皇上让她留下,是让她和直郡王夫妻团聚来了,团聚了一个月,又把人叫到御驾上去,留她在这儿,算怎么回事。
两个小阿哥心心念念下江南,半道上给人撂在这儿,虽说有晕船的原因在,但南下又不只有水路可以走,御驾那么多人,难道还分不出人护送两个小阿哥走陆路吗,把人半道撂在这儿也就算了,王爷这一个月把两个人当亲儿子用,一点儿都不带见外的,如今皇上又把大的叫走,留两个小的在这儿。
换做她是两个小阿哥,她非得炸了不可。
“照顾两位阿哥是臣妾应该做的,您好好跟他们说。”
做阿玛的偏心成这样,被偏心的那个难保不被迁怒。
这两个半大孩子,一个是未来雍正朝的‘副皇帝’,一个是康熙后期威名赫赫的大将军王,皇位的有力竞争者,如果可以,她是真不愿意直郡王跟这两个人交恶。
康熙这都办的什么破事,是生怕儿子们太和谐了吗。
第七十七章
直郡王也不想节外生枝, 不想两个弟弟在这会儿闹别扭,但问题是他也不能据实以告,对谁都是那套说辞——皇阿玛召他南下去江宁府。
“要不, 福晋与我同去?”直郡王开口邀请道。
他就不信, 十三弟和十四弟还能当着福晋的面给他撂挑子,尤其是十四,就算有小脾气, 当着嫂嫂的面,已经也会收敛,不至于太闹腾。
淑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寝衣,这会儿过去, 不太好吧,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说不定还在被窝里躺着呢, 别说这是古代了, 便是放到后世也尴尬,毕竟两个小阿哥又不是五六岁以下的小孩子。
“我之前已经让人去通知他俩了,让他们穿戴好之后,在楼下大堂等着。”直郡王道,“福晋披一件外衣即可, 我跟他们交代一句就走,后续的, 福晋再跟他们解释解释。”
行吧。
淑娴承认, 吃瓜看戏这种事儿还是挺吸引人的,尤其是看两个未来大人物的戏。
再说这事儿是康熙做的不地道,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若要迁怒,也是迁怒直郡王,她在这件事情上和两个小阿哥一样, 也是‘受害者’,尽管夫妻一体,别的事情她可以受直郡王牵连,但这事儿应该不至于。
同病相怜的情况下,她估摸着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应该不会怎么为难她,顶多也就是追问上几句,她知道的一点都不比两个小阿哥多。
穿外衣的时候,淑娴都已经想好了,等会儿就满面愁容的下楼,直郡王一走,她做出一副委屈到不行的模样来。
本来也委屈,康熙借着让她和直郡王夫妻团圆的名义留下来,结果呢,一个月就把好大儿叫到御前去了,能叫儿子过去,就不能叫儿媳妇过去了?
淑娴丧着一张脸下楼,如果抛开康熙的身份不讲,这种做派跟狗血剧里拆散儿子儿媳的恶婆婆有什么区别,除了恶婆婆,还是个一碗水难以端平的一家之主。
直郡王先福晋一步下来,已经把该交代的都跟两个弟弟交代完了,只剩最后一句话:“我不在这段时间,照顾好你们嫂子,遇事多商量,你们两个若是有分歧,又来不及等我回来,就问问你们嫂子,由她拿主意。”
十三阿哥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冲着大哥点了点头。
这话稀奇的很,因为大哥并没有单拎出来让大嫂照应他们的生活,既没有单拎出来,那说明照大哥这意思,不光生活上的事情可以问大嫂,连公事也可以问大嫂。
他跟十四弟能有什么分歧,他是做哥哥的,若是生活上跟十四有什么不同的意见,肯定就让着了,不会跟十四弟争执,他们能争执的唯有公事。
虽然大嫂确非一般女子,能得封号,还以郡王福晋的身份享受亲王福晋待遇的女子,大清只此一人,他和十四弟也都年幼,可能在一些事情上没有大嫂有经验,大哥会有此交代,既是信任大嫂,但也未免有些太瞧不起人,他也好,十四弟也罢,怎会无能至此,需要找大嫂在公事上拿主意,说起来大嫂也没比他年长几岁。
向来好脾气的十三阿哥听完大哥的话都有些不服气。
淑娴却是没怎么在意,直郡王这样安排在她的意料之外,毕竟女子不能参与政务是如今的共识,甚至这世间的共识不只是女子不能参政,外面的事儿女子都不能在明面上参与,她无心参政,也无意挑战世间的规矩,只想安稳度日,好好生活,所以不管王爷交代什么,她只管她能管的。
别看十三阿哥现在是应下了,但以她对这个时代男子的认知,恐怕也只是对直郡王的敷衍,不会当真,更不会践行。
淑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十三阿哥面无表情,看不出来在想些什么,但十四阿哥……眼睛里闪烁着泪花,脸上滚动着晶莹的泪珠。
淑娴浑身就是一激灵,大半夜的困意一点都没了。
这是哭了?
未来的大将军王,皇位的有力争夺者,威风赫赫,对着下一任皇帝都不服软的十四阿哥哭了?
尽管淑娴作为一个旁观者也觉得康熙这个爹当的不靠谱,就算要召见大儿子,就不能把两个小儿子捎上吗,能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儿让直郡王得星夜奔程,就算是南边有人造反,那也是调动手底下有兵的人,而不是离得远又无兵无权的直郡王。
但康熙这个爹做的不靠谱是一回事儿,十四阿哥委屈到落泪又是另外一回事儿。
未来的大将军王,铁骨铮铮,在皇帝亲哥手底下都不服软,哭了!
淑娴想象中是波云诡谲的夺嫡之争,尔虞我诈的官场后宫,现在:小屁孩委屈落泪,哭唧唧。
真真是把人都给看沉默了,淑娴甚至开始反思自个儿,刻板印象还是不能太当真的,在成为八爷党的中坚力量之前,在跟未来雍正争夺皇位之前,现在的十四阿哥还是个十岁出头的小孩。
目瞪口呆的就只有淑娴一个,直郡王本就急着赶路,瞧见十四脸上的眼泪后,两侧的太阳穴都疼了,立马起身走人。
皇阿玛现在不在京城,索额图加太子的威力,他都不敢想象会闹出多大的乱子来,既接了这差事,便要速战速决,赶在太子党察觉到之前,拿下索额图。
走了一个行色匆匆的大哥,十四阿哥心中的委屈更甚,皇阿玛偏心,大哥心里没一点没他,他都这样了,大哥居然直接就走了,话都不多说一句。
十三阿哥没办法,沉默着掏出帕子递给十四弟,这会儿便是想劝也不能劝,更不能哄,总归是不能引着十四弟带着哭腔说话,大嫂还在这儿呢,等十四弟回过神来,肯定得恼。
在一片安静里,淑娴后知后觉起身告退,本来还准备了些话打算宽慰两个小阿哥的,现在还是得了吧,吃瓜看到重头戏——未来大将军王的黑历史,她还是立马就闪人的好,她跟十四阿哥一共也没见过几面,偏又是以后免不了要见面打交道的亲戚,比起陌生人,比起熟人,被不熟但关系稳定的亲戚看去黑历史才是最难以接受的吧。
淑娴回了楼上,躺进被窝里,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康熙这人实在是太会给大儿子拉仇恨值了,让直郡王白白得罪人,她就算这会儿不被两个小阿哥迁怒,但用处也不大,最多也就是未来这一个月的和平相处,以后呢。
她跟直郡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外面的人谁会区分她跟直郡王呢,在外人看来,她们根本就是一体的,不,应该是她就是直郡王的附件,就像一个人身上的一根手指头一样,打架的时候,谁会刻意避开对手的一根手指头呢,身体受伤了,虚弱了,手指头难道还能独善其身吗。
算在直郡王王身上的仇恨值,她肯定会被迫平摊一部分。
狗屁康熙,给亲儿子当爹都不会当!
淑娴在心里狠狠骂着,一边骂,一边琢磨着亡羊补牢,她也是刚刚才意识到,不管两个小阿哥将来怎么威风厉害,现在也还只是两个小孩,委屈了会落泪的小孩,她哄小孩的经验都是从自家弟弟身上积攒来的,既然都是小孩,都会哭会闹,那不如就试试,某种程度上,婆家弟弟也是弟弟嘛。
翌日,淑娴特意起了个大早,顶着困意,在两个小阿哥用早膳时也出现在一楼的大堂里。
“昨儿晚上睡得迷迷糊糊被叫起来,脑子不太清醒,好多事情都记得不太真切了,早上起来后,连王爷去江宁府这事儿都不知道是做梦梦到的,还是真实发生的,问了人才确定。”淑娴就全当是忘记了昨日目睹十四阿哥落泪一事,希望十四阿哥心里也能翻过这一篇去。
“十三弟和十四弟初来乍到,王爷昨日晚上又是匆忙离去,对河官和民夫们都没来得及交代,留下的这副担子太重了。”淑娴蹙眉,“我一个妇道人家,没接触过政务,什么都不懂,但也知道两位阿哥临危受命,正是用钱用人的时候,客栈这边的六名侍卫,十三弟和十四弟都带上吧,我这边没什么大事儿,人手是够用的,河道关乎两岸百姓的生命和财产安全,亦是朝廷大事,关乎江山社稷,更为重要。”
她这边摊子已经铺开了,又有阿玛自徐州安排过来的八人,后续足够用了。
淑娴往后看了一眼,小桃便将手里捧着的木匣子放到饭桌上。
“出门在外办事,手头还是宽裕些好,我别的事情帮不上忙,这点小忙还是能帮得上的。”淑娴边说着,边将木匣子推过去。
哄小孩嘛,尤其是聪明小孩,真金白银比嘴上花花管用多了。
再说,以她们这样的叔嫂关系,她就是想用嘴巴哄人,也没那条件,一天能碰一次面就算是好的了。
等人走了,连脚步声都听不到了,十四阿哥这才迫不及待的起身将木匣子打开,里面黄闪闪,亮晶晶,全是金锭。
十四阿哥本来烦躁的心情瞬间一扫而空,心里面一下就亮堂了。
作为一个光头阿哥,他手里能支配的银子有限,这次伴驾,额娘交代了让他买些江南的物价回去,特意给了他两千两银票,他这江南去不成了,额娘给的两千两到时候还得还回去,这钱一送走,他手里头满打满算也就二三百两银子。
“不愧是大嫂,真如传说中的那般财大气粗。”
十四阿哥乐开了花,娶福晋,还是得赶紧娶福晋,皇子福晋可比他们这些皇子有钱多了,家世好的嫁妆多,家世不好的像大嫂这样会经营也成啊,如果这两样都占不上,那他就找皇阿玛哭穷去,这也偏心,那也偏心,可皇阿玛不能样样都偏心吧,没偏着他的那些,皇阿玛拿银钱和产业来补也行,他不嫌弃。
“十三哥,大嫂刚才的意思是不是就把这些金子给咱们了?”
不用还的。
被人撒金子这种事儿,不光十四阿哥是头一回,十三阿哥亦是,要说起来,在他们兄弟俩里,十三阿哥更能省,但手里的银钱也更少,十四阿哥是德妃幼子,十三阿哥却是章嫔的长子,下面有两个妹妹要看顾。
“大嫂只是为了让我们办事方便,所以拿钱来……借我们周转,将来还是要还回去的。”
“借?”十四阿哥不是想抬杠,问题是,“谁还?是朝廷来还,是拿河道上的银子还,还是咱们俩还?”
如果是朝廷该出的银子,那他们哥俩压根就用不着动大嫂这笔钱,若是花在公事上的钱,需要他们哥俩来还,是他能还得起,还是十三哥能还得起。
他们俩一没有出宫开府,名下半点产业都没有,二没有爵位,不能领朝廷的俸禄,只能拿宫中的月银,他们贵为阿哥,但也真凑不出这么一木匣子的金子来。
“这些金子未必能用得到,等走的时候,如数奉还给大嫂就好了。”
就像在此之前的那一个月一样,虽然忙的团团转,但也确实没有要花银子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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