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太子妃来管后宫,啧啧啧,淑娴心中带了几分期待,太子妃作为未来宗妇,在公公是鳏夫的情况下代管中馈,其实是相当名正言顺的,只不过皇家的规矩向来与别家不同而已,如今康熙放权,她倒是希望太子妃能大干特干,能比从前多出些存在感。
外头提起毓庆宫里的女子,说的大都是大李小李两位侧福晋,膝下只有一女的太子妃虽然曾被康熙亲口赞过,但却存在感不高,明明是那样一个心思玲珑之人。
“那儿媳妇等会儿就去毓庆宫,跟太子妃好好聊聊公主所的事儿。”
既然让她代管,那公主们的吃穿用度,公主们的嫁妆产业,公主们的学业课业,这些总要说清楚,总要交到她手里来吧。
惠贵妃看得出儿媳眼睛里的跃跃欲试,不由一笑。
皇上这回怕是失算了,宫里的妃嫔有自己的主意,不是皇上手里的提线木偶,皇上说怎么着便怎么着,淑娴和太子妃都年轻,遇事少,嫁进皇家这才几年,就更有自己的主意了,而且妃嫔说道理还是妾室,腰杆不够直不够挺,淑娴和太子妃就不一样了,正室嫡妻,皇上正儿八经的儿媳妇,腰杆自来就是直的。
奉旨代管公主所,淑娴腰杆确实是直的,问太子妃讨要权利的时候也是理直气壮:“既然太后让臣妾来管公主所,臣妾责无旁贷,务必让公主们在出嫁前做好一切准备,陪嫁的人手得公主们用的惯,嫁妆得公主们自己会经营,身子骨得养好练好,还得为抚蒙做好准备,蒙语得学,牛羊肉得吃的惯,马得会骑,大清的律法得熟悉……”
太子妃从一开始的错愕到后来面带鼓励,笑盈盈的看着大嫂,不急着插话,在确定大嫂的话说完之后,这才开口应下:“大嫂考虑的周全,这样吧,本宫来写折子,大嫂与本宫联名,将折子上呈太后。”
她和大嫂的权利是太后娘娘下旨给的,此事自然也是要去问太后娘娘,至于太后能不能做主那就是太后自己的事儿了。
“您不是代管后宫吗?”淑娴问道。
“是,但本宫还没这么大的权利。”
公主们陪嫁的人手和嫁妆都由内务府出,且是赐婚后才开始预备,到公主们手上的时候,已经离婚期不远了。
大嫂想让公主们提前拿到陪嫁的人手和嫁妆,还想改变公主们的课程,她可做不了这个主。
大多数公主都会被赐婚给草原,嫡出的公主也不例外,她的三格格将来怕是也要和历代公主一样。
多少抚蒙的公主都年纪轻轻便死在了草原上,大嫂对公主们一片赤诚,她则是希望大嫂能够心想事成,她的三格格将来也能如姑姑们一样,在出嫁前便做好一切准备。
所以这折子她得写,她得坚决的支持大嫂。
淑娴多多少少也能猜到些太子妃的心思,鼓动道:“公主所的地方还是小了些,比阿哥所的面积小也就算了,阿哥们读书有尚书房,练武有演武场,连下雨天射箭都有专门的箭亭,公主们却只能缩在那么小的公主所里,实在不方便,若是紫禁城腾不出多余的地方给公主们,那紫禁城外总不缺地方吧,内城的宅院,京郊的园子,哪里都成。
地方大了,将来若是皇上给孙女给宗女赐婚抚蒙,也能求求皇上把人接过去一起教导。”
甭管康熙打的什么主意,既然让她代管公主所,那便正正经经往大了管,至于会不会让人忌惮,她一个女子在如今这世道能如何让人忌惮,怕是作出花来,太子和皇子们的眼睛也不会放到她一个妇道人家身上,再说这不是还有太子妃呢,难得上头放权,这时候不要白不要,不争白不争。
太子妃拿笔的手顿住,微微愣了一会儿,笔尖上的墨滴在纸上晕染开来,只能换了重写。
“如此……怕是会惹人非议。”
皇上那边恐怕也不会答应。
抚蒙是国策,公主有限,更多的是被赐婚到草原的宗女,她相信朝廷会希望抚蒙的女子可以拧成一股绳,为大清所用,但如果是大嫂将这份权利揽过去,通过抚蒙女子影响草原各部落,那皇上和朝廷都不会容下。
“公主所也是后宫的一部分,太后娘娘虽让我代管,但您掌有宫权对公主所亦具有监督管理之权。”淑娴冲着太子妃眨了眨眼睛。
她不是给自己要权,是给她们两个人要权。
康熙和朝廷若是不放心她这个直郡王福晋,那加上太子妃总可以了,反之亦然。
太子妃和太子,她和直郡王,冒的都是一样的风险,后者圈禁,前者也要跟着圈禁,后者落进泥里,前者也很难爬出泥坑,上头不给机会就算了,既给了机会,她们凭什么就要缩着窝着。
太子妃不语,既在心中感慨直郡王福晋的大胆,又反思自个儿是不是太过小心翼翼了,直郡王福晋虽是大嫂,却还比她小好几岁呢,直郡王福晋都敢争取,她又何必畏首畏尾。
皇上既把她和大嫂推上来,自有皇上的用意,若只是她一人往上伸手要权,皇上或许要怀疑太子的用心,但是她和大嫂一起,皇上总不能怀疑太子和直郡王勾连到一起吧。
太子心里装着天下,留给家眷的地方本就不大,大李氏和小李氏是太子的知心人,大李氏生下的大阿哥和二阿哥备受重视,林氏所生的三阿哥,太子偶尔也会关心问起,与之相比,三格格虽是太子唯一立住的女儿,却并不见太子上心,甚至连表面功夫都没有。
将来若是三格格出嫁时,太子爷已然……那还好,作为嫡出的公主,三格格无论如何也不会受了委屈,但若是那时候太子爷还是太子爷,或是未来得及登上大位,或是未能登上大位,那她的三格格就指望不上这个阿玛了。
她不替三格格着想,还有谁会替三格格想。
重新铺纸的功夫,太子妃的心里已然百转千回,此事她不确定太子会不会答应,亦不确定皇上会不会应允,但应该可以一试。
因为是同大嫂一起,皇上那里就算是怪罪,也不会误以为是她在为太子揽权,只要不牵扯到前朝,那就不会是什么大罪。
至于太子爷……后宫之事何必告诉太子爷呢,她与大嫂联名的折子也是呈给宁寿宫的,又不是乾清宫。
想明白这些,太子妃很快在重新铺好的纸上落笔,不光写了大嫂所求之事,还写了她心之所求——若对公主们的教养可以如大嫂计划的那般,那她希望适龄的皇孙女将来也可以安排进去。
甭管皇上答不答应,先求了再说。
第八十九章
折子是递上去了, 改争取的争取了,至于康熙能同意多少,那便由不得她们了。
淑娴也好, 太子妃也罢, 都只知道折子上的事情急不得,得慢慢来,皇上就算同意, 也只能慢慢给她们撒开口子。
她们谁都没有想到皇上会全部答应,要嫁妆给嫁妆,要陪嫁的人口给人口,要地方给地方, 甚至还下旨将各皇子府适龄的皇孙女送公主所教养,与这道圣旨一起下来的还有各府皇孙送上书房读书的旨意。
也正是因为有了皇孙入上书房读书之事, 前者在朝中并未兴起太大的波澜, 朝臣们的目光都被后者吸引去了,跟公主所的事情比起来,皇孙们的事情才是大事儿,本来皇孙在上书房读书是毓庆宫一家专有,现在各个皇子府都有了, 这很难不让大家伙多想,是不是皇上对太子爷的三个儿子不满意。
若皇上是对太子不满, 但又何必对太子妃委以重任呢。、
所以不是皇上对太子爷不满意, 是皇上对太子爷的儿子不满意。
“毓庆宫还是当有嫡子。”
不止一次被臣下这么劝谏的太子爷只能每个月捏着鼻子多去几次太子妃处,如果这是皇阿玛想让他做的,那他就努力生嫡子呗。
当时间大踏步的迈进康熙四十七年,毓庆宫多了四子两女,其中只有五阿哥为太子妃所出, 诚郡王府多了两子三女,四贝勒府添了两子,五贝勒府现在总共是两子四女,七贝勒府四子三女,八贝勒府一女一子,就连当年还是孩子的十四阿哥都已经儿女双全了,独直郡王府没再添丁进口,相反,几位格格相继嫁人,府里现在就剩淑娴和弘昱了。
这一年,直郡王奉诏回京,因功被封为直亲王,一并被封为亲王的还有诚亲王、雍亲王、恒亲王,七贝勒被封淳郡王,八贝勒为廉郡王,九阿哥初封贝勒,十阿哥为敦郡王,十二阿哥封贝子,十三阿哥为贝勒,十四阿哥封贝子。
在原本的历史上,这本来应该是太子第一次被废的年份,而现在……大概也快了吧,自从康熙第二次给皇子们封爵后,朝廷便屡次有人上折子请封皇太孙。
毓庆宫眼下有七位阿哥,请封皇太孙自然是请封嫡皇孙,这是毋庸置疑的,而朝廷有了皇太孙,太子之位将会更加稳固。
淑娴作为旁观者,心里对太子并不看好,若不是康熙把直郡王传召回京,她其实更想让直郡王在外面多待几年,避开今年这样一个危险的年份,但是转念想想危险的不只是今年,总不能让直郡王在外面一直待到康熙驾崩吧,历史上这老头可是一直到死才宣布继位的皇帝是谁。
还是顺其自然吧。
淑娴没再劝王爷,但直亲王自己在京城待不住了,成了亲王不假,但他整日在工部没有要紧事儿可做,还要应付一茬一茬的人,下面的弟弟们都长大了,人心浮动,还有来拉拢他的。
直亲王索性跟朝廷告了假,一个人住到城郊的园子里去了。
没办法,女儿们出嫁了,儿子在宫里读书,福晋身上有正经差事,离不了京。
谁说离不了京了,淑娴该做的都做了,改拉的人也都拉进来了,之前皇上是让她代管公主所,她先是借着公主所属于后宫的原因把太子妃拉了进来,后头又慢慢让四弟妹、五弟妹、九弟妹帮忙,把人拉了进来,后头三弟妹和八弟妹都是主动进来帮忙的,再后来是十弟妹和新进门的几位年轻弟妹。
公主所早就已经走上了正轨,有她没她都行,直亲王没回京的时候,她不愿离开,是因为需要借着公主所的由头外出,但现在王爷既然回京了,她哪里还需要公主所作为借口。
淑娴果断上折子跟太后娘娘请辞,王爷在外十年,辛苦奔波,劳心费力,她请辞回家照顾王爷去。
太后:“……”
太后照例是让人把折子送去乾清宫,儿媳照顾儿子,这理由再正当不过了,康熙没道理不同意,他不光同意,还把保清叫进宫来。
“弘昱今年都十三了,再有两年,朕就给他赐婚,也算是长大成人了,你……你膝下只弘昱一人,太过单薄,还是应当开枝散叶。”
直亲王听见这话便头皮发麻,夫妻十余载,虽然聚少离多,但他与福晋常有书信往来,每年过年他也总是要回京待一段时间的,福晋对他从不设防,他自然也明白福晋的心思。
福晋当年发誓在弘昱满十五周岁之前绝不怀孕生子,眼下弘昱说是十三,其实只有十二周岁,距离福晋誓言里的十五周岁还三年。
而且这些年他也品出味来了,福晋并不想生孩子。
世上各色各样的人都有,也没人规定天下女子就非得都想生孩子,生孩子是一只脚踏进鬼门关的事儿,福晋不想,也情有可原,就像他因为风险大而选择不再争夺储位一样。
膝下单薄不单薄的,左右他也就只有一个爵位给儿子继承,多了没用。
所以他早就不打算再与人生子了,福晋不想生,旁人……福晋的心眼他现在还能不知道吗,大的时候是真大,对府中的妾室处处优容,小的时候也是真小,成婚十年,府里便没再多过一个妾室,他也再没去旁人处留宿过,在外面的日子固然繁忙,但也不是日日都忙得脚不沾地,这么多年都能不动俗念,如今又何必呢。
“儿臣有弘昱就够了。”直亲王坚定道。
康熙皱起眉头,弘昱若是足够出类拔萃,那他还劝什么,早先还能说张氏溺爱,可弘昱进宫读书都多少年了,每旬才回府半日,在宫里硬是养得不谙世事,见谁都笑得跟个小太阳一样。
这要是孙女,大不了嫁在京城,一辈子有皇家护着。
但这是孙子,是保清的嫡长子,大清未来的亲王,如果保清将来没有别的儿子,那这就是保清这一支唯一的后人了,能不能传到第三代他都担心。
“知道你疼弘昱,这样吧,你这些年在京城的时间少,父子甚少团聚,今儿走的时候去上书房带上弘昱,朕给他放假,你父子好好聚聚。”
眼见为实,等保清了解了弘昱的性子后,就会改主意了,既然疼爱弘昱,那在了解过弘昱的性子后,就知道给弘昱安排帮手了。
直亲王其实比皇阿玛知道的要了解自己儿子,有些人的性情是天生的,弘昱生下来就乖巧,在宫中读书快十年了,都改不了这性子,将来若非有大的变故,怕是也难改了。
他倒是希望弘昱此生都能保持这样的赤子之心,高高兴兴的过一辈子。
“儿臣不盼别的,就希望皇阿玛可以长命百岁,可以庇佑儿臣,庇佑弘昱。”
这是实话,康熙也看得出来是实话,但是不是太没出息了点,指望他庇佑完儿子,还得庇佑孙子,而且保清是长子,今年都三十多快四十岁的人了,不是十几岁的少年,保清十几岁的时候,可比这有骨气,铁骨铮铮,锋芒毕露。
是不是在外面待的时间太久了,修河道这事儿……磨人,将性情都磨平了。
桀骜的儿子,让人心烦意乱,但这没了心气的儿子,同样让康熙苦恼。
想想朝堂上的争端,康熙到底是没再说什么,心气大的儿子太多了,保清清闲一段时间也好,省得都要强到一起去了。
直亲王接了儿子,带上福晋,在京郊的园子里一待就是小半年,中秋节正好赶上皇阿玛北巡在外,因此三人都没有回城,九月份传来太子窥伺帝踪的消息,九月末,御驾回京,传召诸皇子进宫见驾。
淑娴满心忧虑,这个节骨眼却也不好在嘱咐什么,只能一路送王爷骑上马,目光焯焯的看着对方。
直亲王只好安慰道:“福晋安心在园子等着,我去去就回,不会有什么事的。”
不管皇阿玛废不废太子,他都不表态,不出声,去了就把自个儿当成大殿里的柱子,不会在这件事情上惹火上身的。
福晋今日虽没能开口劝他,但之前已经劝过了,不说太子窥伺帝踪的消息刚传过来那会儿,往前数,他们成婚的头一年,福晋便提醒过他,太子是皇阿玛的心头肉,哪怕将来被废掉了,参与废太子的人也讨不了好去,他心里一直记着呢。
*
太子终究是被废了。
历史转了一圈好像又回到了原点,但淑娴知道许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比如十三阿哥没有年少丧母,没有跟太子搅和到一起去,还在康熙年间就被封为了贝勒。
比如毓庆宫有了嫡子。
比如雍亲王府的大阿哥没有早逝。
最最重要的是直亲王没有被夺爵圈禁,她人是自由的。
第九十章
“既然皇上已经下旨废了太子, 那什么时候把人从宗人府接出去,不能一直关在宗人府里吧。”终于等来废太子旨意的淑娴,在王爷回府后小声问道。
当然, 她不关心废太子被关在哪儿, 她关心的是王爷看管废太子的差事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自打太子被关进宗人府开始,自家王爷便成了负责看守太子的人之一,整天早出外归, 这些日子没有一顿膳食是在府里用的,除了王爷外,干这差事的还有四爷和八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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