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侯的尸体被抬走了,人群散开。
许乐易吃过早饭,上工铃声?响起?,她走进?办公室,拿了资料去大会议室。
她把技术科的人分成了八个小组,每天上午两个组来培训。
许乐易扫视了一遍:“我们翻开讲义,今天我们继续讲电子枪,电子枪的聚焦问题一直是难点?……”
会议室里气氛压抑,老侯毕竟是技术科的老人,一下子人没了,谁心里都?不好过。
每天上午十点?,工厂有十分钟休息时间,广播里会放一些歌曲,让大家放松。
今天广播里响起的是后勤科王秀兰的声?音:“同志们,现在播报一则通知,即日起?,仅限本厂在职职工凭工作证进入厂区及食堂就餐;食堂实行?饭票定量制度,每月初由各科室统一领取,后勤科不再接受零散购票……”
会议室里还没走的人,和后一组要进来培训的人都?听见了。
“这怎么行??我家老人孩子都?在食堂吃,这一下子多?出来的菜钱谁扛得住?”
“就是啊!外头?平价的肉蛋粮食凭票买,不要票的,那?是个什么价格?”
“就这么取消,还让不让人活了?”
“……”
广播里一首《红梅赞》播完,又到了上课时间,许乐易咳嗽一声?:“上课了。”
会议室里的人还是没有?安静下来,还在叽叽喳喳讨论。
许乐易把手?里的资料砸在桌上:“安静。”
看见她发脾气,讨论声?嘎然?而止。
“厂就是家,家就在厂里,这是大家从出生就有?的认知。厂子是父母,职工是孩子。”许乐易看着大家,“现在你妈病倒了,你不想着怎么带她去看病,你还说你妈为什么不给你做饭带孩子了。其实,厂子就是厂子,不是你的父母,你在这里工作,付出劳动,获得报酬。这才是我们要转变过来的观念。现在已经开始试点?市场经济了,上面慢慢会不管厂子的死活。自己没有?造血功能的厂子,到后面就关了。现在甩掉的是职工家属这个包袱。
如果这家厂能像红星厂和紫金山厂那?样赚大钱,以?后你们的工资一百多?,月度奖、超产奖、利润奖,比工资还要多?,年底还能多?发两个月的奖金。这些不比你们拖家带口?占点?食堂的便宜,占点?澡堂的便宜强。”
在座的人将信将疑地看着她。
“车轱辘的话,我不想再多?说了,这堂课结束,红星厂和紫金山厂过来支援的同志就到了,你们接下去就要跟他们工作了。到时候你们好好问问他们,一个月能挣多?少钱。”许乐易翻开讲义,“开始上课了。”
上午上完课,许乐易跟着陈志辉一起?去看第一批过来五位同志的宿舍。
蒋红英住许乐易隔壁,另外四位男同志,两人一间。
“没事的,大家不会计较条件的。”许乐易给陈志辉打包票。
“扬城不是申城,也不是南京,是个山沟沟里的县城,要什么没什么。我们尽可能做好接待工作。”陈志辉说道。
一切安排好,时间已经到了下午两点?,时间差不多?了。
陈志辉带着工厂剩下的管理层下楼,许乐易也跟着下楼。
面包车进?来,敞开的车窗里蒋红英探出头?:“乐易!”
许乐易脸上刚刚挂上笑意,就看见车里坐着另外一个人,另外一个不在名单上的人。
范军侧头?往她这里看来,许乐易停顿了一下:【他来干什么?】
陈志辉听见她的心声?,往车里看去,只见里面坐着一个戴着眼镜的男子,那?人长得清清秀秀,一头?浓密的黑发,气质温和,眼光专注地落在许乐易身上。
【他懂不懂最好的前?任就是像死了一样,不要再联系。还来这里做什么?】
车门已经打开,蒋红英迫不及待地跑了下来,抱着她的胳膊:“乐易。”
许乐易转头?跟陈志辉介绍:“紫金山厂的蒋红英蒋工,负责设备调试和维修。”
“陈厂长好年轻啊!”
陈志辉对蒋红英突如其来的热情有?些不适应:“蒋工也很年轻。”
车子里一个个人出来,每一个都?是二十到三十之间的年轻人,陈志辉跟他们一一握手?,那?个斯文俊秀的年轻男子最后一个走出来。
他走到许乐易面前?:“陈峰刚找了对象,他不想跟对象分开。而且,我想你很明白?,我比他更适合过来。”
这一点?许乐易认可,她说:“从专业能力上来说,这里确实很需要你。好好干。”
“好。”
许乐易转头?跟陈志辉介绍:“这位是红星厂技术科副科长范军。”
陈志辉跟范军握手?:“范科长,欢迎。”
第29章 工作安排
王秀兰带着来支援的同志们安顿。
下?午三?点,陈志辉来敲许乐易的门:“走了,带同志们参观。”
他习惯性地拿起许乐易桌上的伞,跟她一起下?楼,出了楼梯撑开了伞,往许乐易头顶撑,伞沿刚好罩住两人,他刻意往外侧了侧身,肩膀大半露在阳光里。
【虽然平时他跟我保持距离,但是今天怎么格外离得远?】
听见许乐易的心声,陈志辉也不敢靠太近,天气热,大约是出了汗,她身上不像别人出汗是汗臭味,而是那股昨夜让他意乱神迷的馨香,好闻得紧。
【算了,算了!人家胳膊长,不酸,随便他了。】
陈志辉略微靠近了些,两人一起来到宿舍门口,就看见宿舍区门口的范军正朝这边望,见到两人共用一把伞,范军的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脸阴沉不沉,又带着难过。
许乐易从陈志辉手?里接过伞柄,扬声朝宿舍方向喊:“红英!快过来,咱们一块儿走!”
【反正打伞,他也只给我一个人撑,还不如我和红英一起用伞。】
蒋红英走了出来,抱住许乐易的胳膊,其?他人也都?到了,一起往车间走。
范军跟在许乐易和蒋红英身后,脸色恢复了正常。
蒋红英跟许乐易咬着耳朵,她以为声音不大,但是车间待惯的人,最小音量,也能让周边的人听见:“这个陈厂长号称‘黑面神’,还以为是个满脸胡茬的糙汉子,谁知道这么年轻,长得还挺周正。这身段,可?真好。”
许乐易看着前面带队的陈志辉,脑子里是昨晚手?撑到他胸的场景:【身材确实?好,胸肌发达。而且还会做饭,人夫感十足。】
嘴里说的是:“是啊!我来之前心里也犯怵。要是我这个秀才遇到了他这个兵,有理说不清,可?怎么办?没想到陈厂长,特别讲道理,而且很照顾我。他是全心全意想要厂子好。到底是军队出来的,思想觉悟很高。”
她们前面的陈志辉昂首阔步往前,许乐易心里笑了起来:【原来“黑面神”也吃马屁哦!夸他两句,他就来劲儿了。】
陈志辉转过头看许乐易,真想问问他,自己怎么做,她才能满意。
对上她的目光,只见她满脸疑惑。
“陈厂长,怎么了?”许乐易问。
陈志辉恍然许乐易又不知道自己能听见她的心声,只能找话题:“等下?真吃乌鱼花?”
小食堂吴阿姨的公公病逝,请了丧假,本来说是从大食堂借个师傅来做饭,许乐易说不用那么麻烦,带大家去吃乌鱼花。
许乐易奇怪:“不是说好了的吗?”
陈志辉点头:“是啊!再问一句。”
许乐易:【他这是紧张的?】
“没事儿,大家都?是来工作?的,同志们不挑条件的。我觉得好吃,他们肯定觉得好吃。”许乐易笑着说。
陈志辉伸手?:“我们进车间了。”
范军跟在后面进了车间,外面大太阳到里面,光线陡然暗了下?来,一时间有些不适应,只觉得眼前发黑。
“范科长,怎么了?”
同是红星厂来的小李叫了一声。
许乐易听见身后的声音,回头看去,只见范军已经站稳了。
“没事,车子在山路上颠簸,晕车了,中午没好好吃饭。低血糖。”范军跟小李说着话,眼睛却是看向许乐易。
许乐易知道他有低血糖,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口袋里总是备着几颗奶糖。
许乐易没有反应,倒是陈志辉让人搬来了椅子,让范军坐下?,还低头跟人说了两句,那人立马一路小跑往办公室跑去。
一小会儿,那人就拿来了一把糖:“范科长,吃颗糖,缓缓。”
范军拿了一颗高粱饴,剥开糖纸,吃进嘴里。有了糖,范军缓过神来。
陈志辉带队参观,他勤奋好学,许乐易刚来的时候,他对电视机了解不多,经过这些天恶补,他对电视机基本结构,生产线的设备都?已经知道了。
跟技术员不能比,但是做管理已经绰绰有余了。
车间里,一边是几乎全新的西德进口设备,另一边却摆着几台掉漆的老?式冲床,机身锈迹斑斑,操作?台上的油污积了厚厚一层,两个工人正费力地用铁棍撬动模具。
“这设备差距也太大了。”红星厂的小李悄悄说,“咱们厂虽说是老?厂,也没这么新旧掺着用的。”
蒋红英也点头,手?指着远处的检测区:“那台示波器是美国泰克的。我们厂都舍不得给技术科配,这儿居然放生产线边上,真是……”
她话没说完,就看见几个穿工装的职工正偷偷打量他们。
他们往前走了没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低低的议论声:
“看着都二十出头,懂啥子哦?”
“别瞎说,上次许专家来,不说人家是陈厂长的姘头,结果呢?是正儿八经的大专家。”
范军听见这话停住了脚步,往许乐易那里看去,什么叫“陈厂长的姘头”?
蒋红英也听见了,拉住许乐易的胳膊:“乐易,你受委屈了?”
“等晚上再跟你讲。林司长都?来过了,不委屈。”许乐易跟她说。
蒋红英气鼓鼓:“要领导来撑腰,那就是受过委屈了。”
“别扯这些了。做事哪有一帆风顺的?”许乐易让她别生气。
一行人往前走,显像管检测区围了一圈人,几个维修工蹲在地上。
陈志辉皱眉,今天在广播里已经提过,兄弟单位支援的人过来,这群人怎么还围在一起?
“一群人围在这里干嘛?”陈志辉沉下?了脸。
维修主任老?王也在:“厂长,这台设备又坏了,我们查了一上午,这次线路没问题,感应器也没坏,就是没法启动……”
他话没说完,就被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我看看。”
蒋红英挤开人群,弯腰凑到设备跟前,先?把设备里面看了一圈。
蒋红英比许乐易还小一岁,加上一张娃娃脸,看上去像个还在上学的女娃子。
现在她拨弄这个拨弄那个,有人忍不住:“姑娘,这是西德进口的设备,你别瞎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