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气，媳妇。你看额带回来的票子……”
何达把手伸进袄子里，拿出一个信封，“额给八路军去炸铁路，运粮食，他们给额们吃，还有肉哩！额从常山被解救出来，就想着受小鬼子这么多气，额养好了，就跟它们干！你莫哭，你莫哭啊。额力气大，真没受太多苦，你看额，都比之前壮实咧。等额回来，八路军给了额600边区票，450是工钱，150是撒子奖金，让额回来好好过日子，还夸额是好汉哩。”
顾秀英一听这话，便又转过头来，“啥？你从常山被救出来的？那么远？常山？常山没被收复，你咋被救出来的？”
“去年十月八路军打百团大战，额就被救出来咧。”
顾秀英又是一拳捶到胸口，“你那时就被救出来了，都咋不来个信！？”
“嘿嘿。”何达挠了挠头，露出憨憨的笑，“这战火纷飞滴，额也不好意思让人家为了额再跑一趟。当时又需要人，要额们百姓帮忙，额想着八路军救额的恩情，心里也恨小鬼子，额就留下干咧。”
“达，达！”
说话间，孩子们已跑了出来，见到自己爹那一刻，孩子们都欢呼了起来，随即便哭了。
“达，达，呜呜呜……”大娃抱着自己的父亲，哭得泣不成声。
以前日子不好过，但还有父亲遮风挡雨。可父亲被抓去后，他们就没少受欺负，自己娘一直被一些下流痞子调|戏。也就是周围邻居照顾，不然他们娘几个，早被吃干抹净了。
这年头，家里要没成年男人，很容易成为被欺负的对象。也得亏父亲家里没人了，不然这种情况，少不得还有亲戚上门打秋风，甚至吃绝户的。（注1）
父亲被抓走后，大娃都是活得战战兢兢的。他每天担忧母亲，怕母亲被欺负。往丧家送纸钱，联系吹号的，都是他去联系，生怕母亲出去会被人欺负。
这年头，有些人比鬼都可怕，比如汉奸！
仗着日军，欺压良善，奸Y妇女。
他除了要守护住母亲外，还要看住自己的妹妹。
谁知道鬼子会干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来？进城干的那些事还历历在目，它们连老太太和小女孩都不放过的。
父亲离家一年半，大娃迅速成熟。但如果可以，谁不想当个天真的孩子呢？看见父亲站在门外那一刻，他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等看清父亲的容貌，他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父亲消瘦了许多，眉骨那里多了一条疤，这是吃了多少苦啊？
“莫哭咧，你们咋还不让额进门了？”何达擦了擦眼角，就笑了起来，“额们的好日子来咧，都过去咧，都过去咧。”
“对，对。”顾秀英擦了下眼，忽然跳了起来，“额滴菜！你们快迎你们达进屋，额去弄菜！”
“好嘞！”
大娃一把抹掉眼泪，帮出门帮父亲拿东西。
他将大大帆布旅行包拎起，有些吃惊地道：“达，咋这重？”
“八路军给额发了一堆东西和衣服，额都带回来了。路过恒城时，额给你们也买了几身衣服，过年咧，该穿新衣服了。”
“穿新衣服了，穿新衣服了！”小妮儿哭了一会儿，这会儿听到有新衣服穿了，立刻就欢喜了起来。
到底年岁小，不太懂复杂的人世，喜怒哀乐都如风一般，来得快，去得快。
她上前紧紧抓住父亲的手，欢喜地给自己父亲介绍着家里的变化，“达，新的桌，新的灯。”
她指了指房顶上的太阳能灯，“太阳照着就亮的灯。”
“哎呀。”
何达也是吃惊，“这灯额在恒城见过，咱家都用上了？”
“是咧。”
顾秀英端着如意菜出来，“八路军来了后，额们的日子就好过起来了。别说话了，快，先吃点东西。肉额也煮了，上好的五花肉，额去给你切点，再弄点蒜泥，加点八路军卖的生抽，好吃着咧。”
“好好好。”
何达笑得见牙不见眼。
回家了，终于回家了！
没死在小鬼子那里，还撬走小鬼子那么多轨道，家人还都平安，这简直是对自己莫大的安慰。
活着真好啊……
想到八路军还给自己发了那么多钱，何达感觉现在的日子太有盼头了。
如意菜，蒜泥白切肉，准备明天做的鱼也被收拾了出来，做成了糖醋鲤鱼。
顾秀英让大娃出门，去附近杂货店里买打了一斤杏花村回来，也不顾此刻才下午两点，一家人便围坐到一起，吃了起来。
团圆饭啊！
必须立刻吃！
吃了几口饭，顾秀英这才发现，丈夫身上穿的袄子正是八路军发给经济困难群众的袄子。
这袄子她在百货商店里见过，很厚实，外面的料子也好。
她问道：“这袄子，也是八路军发的？”
“是哩。”
何达说到这个眼睛就发光，“你们可不知道，八路军对额们有多好。把额救出来了，就送到后方去看病。额在鬼子那挖矿，那些狗日的二鬼子整天打额们，手脚慢了都不行。额身上好多伤，要八路军再晚来个几个月，额就没命了。八路军给额看病，给额吃白米粥，哎呀……你咋又哭了？么事，么事，额现在好着咧，都养好了……”
第167章 额也好着哩
顾秀英眼泪唰唰掉个不停。
丈夫没有刻意去叙说他的苦难，可就这短短几句话暴露出来的信息，就让她心疼到无以加复。
她都不敢想象，丈夫这一年半时间里都经历了什么？他在漆黑幽暗的矿井终不见天日，该是多绝望啊？
他只是在安慰自己罢了。
想到这里，她便连连夹菜，“嗳，嗳，家里也好着咧，你多吃些，多吃些。”
何达红了眼睛，“秀英，苦了你了。”
“么事么事，额也好着呢。”
顾秀英又擦了擦眼泪，“八路军来后，额和孩子们都吃上了细粮，都吃得饱饱的。明个儿大年，我买了鱼，买了肉……你回来了，等下再陪额去下集市，额们再买点好吃的回来。”
“嗳，嗳，吃完就陪你去。额给你烧火，额来洗菜，额来烧。”
“你赶路累着咧，歇息哈，额来做。”
爱是什么？
顾秀英和何达都说不清。
但他们都不想让对方难过。自己所经历的苦难不值一提，但对方经历的苦难，就是心里千重万重的大山。
密密麻麻的心疼压|在两人心尖，接下来的时间内，谁都没再说自己的不易，只挑着好的事说。
“达，你去炸鬼子铁道了？”
比起成年人的复杂，孩子们的心思就简单多了。
听到自己父亲在说怎么运输，怎么撬鬼子铁轨，几个孩子的眼睛亮亮的，崇拜的感情油然而生。
“是啊，额认得几个字，八路军的一个排长就让额统计东西，后来额说，额要炸鬼子铁道，额学得快。十一月时，战事正紧，光靠八路军不够，额被编进民兵里，很快就学会炸鬼子铁轨。有些地方大炮轰不开，额们把一种像面团一样的东西贴轨道上，跑远处就能操控着炸掉咧。”
他说着便有些遗憾，“可惜你们达额啊，年岁大咧，不能一直留在那儿，也不能真跟鬼子干，八路军让额回来过日子咧。”
“达，你真厉害！”孩子们的脸都红了。
他们的达也是能跟小鬼子干的抗日英雄啊！
顾秀英静静地听着，汉子平淡的描述里，她能想象到里面的危险。
但不知为何，她也跟孩子们一样，心里有骄傲感涌现。
她想起广播里的娃儿音，“这是我们的家，我们的土地，我们不爱，谁爱？我们不牺牲，谁来保护我们的下一代？鬼子是要亡我国，绝我种，我们不站出来，谁站出来？”
到现在，她还是不懂什么叫作|爱国情怀，但她爱自己的孩子，爱这片土地，当鬼子欺负夏国人时，她本能地憎恨，有怒气涌现。
这一刻，听到自己的丈夫也去炸了铁轨，这反抗的人里也有自己的丈夫，她也感到了一种骄傲。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心情。
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顾秀英也是喝了一口酒。今天高兴，就该喝几口。
吃完饭，一家人稍微收拾下，便一起出门。
“呀！”
对门的杜家嫂子在店里看见何达走出来，忙是跑出来，“何当家的，你回来了？太好了，秀英！太好了，秀英！你苦尽甘来了啊！”
说着又抹起了眼角，“过好日子咧，要过好日子咧。”
周围铺子的人听到杜家嫂子的声音，也纷纷走了出来。
看到何达，纷纷恭喜。
很快，就有人跑回铺子，有人拿一小包梅子，有人拿上两个鸡蛋，塞到顾秀英一家手里，“好好庆贺下，这是额们的心意，快收下。”
邻居的祝福就像罐子里的蜜糖，让顾秀英夫妻俩都露出了笑容。
在这世道里，一家人还能团聚，就是此生最大的福报了。
把东西放回家，招呼邻居年后来吃饭后，便一起去了集市。
买了肉，又买了鱼，在何达的坚持下，最后还买了一只鸡。
一家人欢欢喜喜的，拎着东西回家。
晚上的时候，孩子们都睡了。
何达从自己口袋里拿出一个盒子，“秀英，你看，额在恒城百货给你买的。”
“这是啥？”
顾秀英惊讶地看着丈夫手里的盒子。即便不知是什么，她都感觉到了这东西的高档。
黑色的盒子外面有一层透明的纸，盒子上还印着一个金色的蝴蝶结，看起来就不便宜。
“口红。”何达道：“额在恒城百货，见好多人买哩，额想着给你也买套。”
后世完美日记的口红算不上高档，但在这个时代人眼里，绝对属于高档货。
一盒六支，售价八元，算是百货商店比较贵的东西了。
何达买时就没想太多，他唯一怕的是自己这礼物会送不出。家里到底怎么样，在没见到家人之前，他都不敢肯定。
顾秀英拆开盒子，见到里面是一个个小管子，立刻就知道是什么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