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隔出来的小厨房这下热闹开了。
顾秀英找了个木盆,倒了些面粉,看着娃儿们渴望的眼神,她狠狠心,又往面粉里加了两大勺糖。
娃儿们受了惊吓,得弄点好东西补补,今天就做个糖饼吃!对,用油摊饼!
临近中午的时候,一张张充满着香气的糖饼出锅了。
小妮儿馋得口水直流,不停吸着自己的手指,顾秀英忙将一块糖饼盛出来,“妮儿,来吃。”
小妮儿欢呼一声,上前接过好看的新盘子,拈着糖饼就往嘴里塞。
“慢点,慢点,别到时把舌|头烫着了,又哭。娘今天做了好多个饼,咱们今天就吃个饱!”
沉寂了多日的安平县终于又有了人间烟火气。
到底是县城,条件比乡下还是要好些的。
谁家里还没几个碗碟,家具的?
换了东西回来,这些日子就暂时安定了。
至于以后怎么办……
说真的,也不敢细想。
有人觉得八路行事做派不同,可能真有误会;有人一天就吃了两斤细粮,大有一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感觉。生怕过几天,八路军好人装完了,再把粮食要回去。
先吃肚子里头,别亏了嘴。
上马打天下容易,下马治国却不易。
民心,不是那么容易收获的。
信任,也不是那么容易就有的。
所有的一切,还要当下的八路军去继续努力。
如此,又过了五六日,顾秀英看着渐渐少下去的面粉又发愁。
因着八路军迅速稳定了局面,这几日她也打开了铺子。鬼子撤退还杀了一些人,倒也有人来买些香火送亡者。
只是县城被洗劫一空,大家手里都没什么钱,有人甚至拿着从八路军那儿换来的盐来当香火钱。
都是街坊邻居,顾秀英也不好意思趁火打劫,只稍微拿了一些盐意思下,便将东西卖出去了。
因此,她这几日虽开店做生意了,但现金加起来,拢共就两个大洋。
两个大洋可买不到多少粮食。
她思来想去的,便想到了八路军换银元的事。
一个大洋换一个银元不说,还给一斤盐。
自己现在有两个大洋,去换了新银元,还能得到两斤盐。这盐她已经吃过了,那真是这辈子吃到的最好的盐。
雪白雪白的,一点苦涩味儿都没有。
若是换来盐,应该也能换些粗粮顶一阵吧?
想到这里,她便拿出大洋,用布头包了,就准备去最近的兑换点换钱。
可人才起身,便见两个穿着灰色军装的人走了进来。
“是顾秀英家吗?”
顾秀英抓着大洋的手一下就紧了。
她下意识地将手里的大洋攥紧了,神情也变得相当紧张。
按照以往的经验,这会儿来当兵的,肯定是要来收好处费了。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比起那些地盘上的高官,他们老百姓更怕这种“小鬼”。
她垂下眼,眼睫不停颤着。
完了,这两块大洋保不住了。
“嗯……”
她轻轻应了声。大娃靠近了自己娘,伸手握住母亲的手,将母亲挡在了身后。
“老乡,莫要害怕。”
陈三贵一眼看出了顾秀英的紧张。
无它,这样的表情在他过往的人生经历也不曾缺席过。
鬼子可恶,可这个时代的兵痞跟鬼子也没区别。
真的是横行霸道,欺压良善,百姓被殴打都算轻的,没把人打死,没搞得人家破人亡,就算那个兵痞有良心了。
一个只知道为军阀抢地盘的兵,能有什么信仰?
想到这里,陈三贵就放轻了声音,“婶子,莫怕。俺们就确认下你是不是顾秀英本人,俺们是给你送东西来的……”
第124章 我还活着吗?
“嗯?”
顾秀英抬起头,眼底一片迷茫。
送东西……
给她?
她到底睡醒没?
是不是鬼子撤退那天她已经死了?她还活着吗?
时代的伤害在这个平凡的夏国女人身上留下了重重的伤痕。以至于,当温暖来袭时,她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或者……干脆,她已经死了,现在这会儿是在阴间。
当兵的不敲诈勒索了,还来给她送东西?
送什么东西?
陈三贵见她这样,也没多说。
转身出了门,跟战友把三轮车的东西都一一搬了进来。
他也不懂上面的操作,为啥还要根据情况给人补送东西。但他现在是八路军了,他要做的就是完成任务,诚心诚意地为人民服务。
遭受了小鬼子几年伤害的人民正是脆弱的时候,他现在还不懂李村长嘴里那些科学道理,但为人民服务,八路军是工农子弟兵这两句话是深深记在心里了。
今天上午他已经给两个人送过东西了,这顾秀英是第三家。
她家的东西很多,光粮食就足足有300斤。其他盐、食用油、布料、糖的还不算。
他和另外一个战友两辆车上都放满东西了。
也搞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分配的,但看到这家的情况描述,陈三贵还是挺为他们高兴的。
一个女人带着三个孩子可太不容易了,一下多几百斤粮食,总能撑过一段时间了。
他把东西搬进来后,便道:“婶子,这是你家换碗碟的粮食与物资,我们都给你送来了。”
顾秀英傻眼了。
她先是僵在那儿,慢慢地,就揉了揉自己眼睛,然后用力掐了掐自己……
她侧头看向自己大儿,见儿子也是瞪大眼,跟自己一个模样,两人终于确定,自己不是睡懵了,八路军不是来抢他们的,是来送东西给他们的!
“您认字不?”
陈三贵拿出一个条子,“您要不认字,我给您念一下。白面300斤、食用油40斤、布料一匹、白糖十斤、盐二十斤、卫生纸10刀、发夹20个、女性用品一箱……”
陈三贵脸红了下,下意识地看了顾秀英一眼,生怕自己冒犯了眼前这个女人。
但顾秀英根本没什么表情,只有两个眼睛瞪得大大的。
陈三贵松了口气,继续念,“大白兔奶糖三斤、两斤袋装奶粉五袋、一百斤无烟煤炭、一台收音机外加电池一套,另有边区票100元……您看看,要没问题,就在这里签个字或者按个手印。”
条子递到顾秀英面前,可顾秀英毫无反应。
她就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呆呆地望着陈三贵和他的战友。
娘唉!
她是不是真在鬼子撤退那天就死了?
这是阴间吧?不,这是上天了?
不然怎么可能有这种好事?
奶粉她听丈夫说过,那得是相当相当有钱的人才能吃得起,都是国外进口的。
现在她听到了啥?给她奶粉?就因为那几个破碗破碟?
还给这么多粮?都细粮?
还有收音机……
那可是稀罕物,这也是给她的?
至于女性用品啥的,顾秀英根本不知道什么东西。
“老乡,您没事吧?”
陈三贵拿着条子晃了晃,“您要不信,我让我战友再念一遍,这个你可以去我们八路军驻安平县总部去查的,都是上面拨下来的东西,我们不会拿老百姓一针一线的。”
“不,不,老,老总……”
顾秀英发散的瞳孔终于聚焦了起来,“不,不对,同,同志!对,同志,这,这真是给我的?就我家那几个瓶瓶罐罐?”
“对。”陈三贵笑了起来,“我们团长说了,鬼子戕害我们夏国人,抢走了不少文物,你们手里不起眼的瓶瓶罐罐可能就是文物,所以得保护起来。”
“哈?”
顾秀英满头都是问号。
家里最寻常的东西怎么成文物了?文物……就是老物件的意思吧?
不过……
家里那水壶听丈夫说是以前家里的,的确有些年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