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珩抬头看他,四目相对,谁都没?有?说话。
这是?古闻荆对他的忠告。
宋珩只垂眸不语。
晚些时候他离开了古闻荆的院子,独自走?在街道上,看着低低矮矮的房屋,心神?不宁。
如果宁王上位,不止古闻荆难以翻身,他同样如此。
蛰伏真的是?一件非常艰难的事,需要足够多的耐性去等待。
抬头看骄阳,他已经记不起当今圣人的模样,却一直记得曾经的皇太女杨菁。
那是?一位通身豁达,不怒自威的女郎,那时她还很年轻。
无人知晓曾经一战成名的谢七郎也曾有?过伯乐,杨菁说陈宴安那老儿是?酸儒,你小子且去与他辩一辩,若能得胜,便讨个官做。
他信以为真。
事后他确实从圣人手里讨了官职,出?使乌达尔的外交官,年仅十?三岁,大周朝最?年轻的官儿。
好不威风。
杨菁很满意这份答卷,只是?遗憾,最?后却落得个血淋淋收场。
斗争,无处不在。
谢氏一族的消亡,不过是?一场王权角逐下的炮灰。
以前宋珩一直想不明白这个道理,想不明白谢氏为何会在一夜之间落到这般田地,而?今他悟了。
杨菁曾一手成就了他,却也一手摧毁了他,连带她也差点落马。
他不知道往后的那些年,她是?怎么看待谢家之事的,是?否在午夜梦回时,看到过谢家满门对大周的失望透顶。
宋珩心中藏着事,并未回去,而?是?寻了一处清净的地方坐了许久。
王华见他心事重重,也不敢上前叨扰,只在远处站着。
宋珩淡淡道:“你且回去罢,我一会儿就回来。”
王华担忧道:“天色暗了,外头风大,郎君恐受了寒。”
宋珩:“我坐一会儿就好。”
王华无奈,知晓他的性子,只得默默离开。他觉得宋珩今天很不对劲,匆忙回去告知虞妙书,让她过来看看。
虞妙书不明所以,还以为古闻荆又把他给刺激到了,前去看情形。
当时宋珩状态不佳,不言不语的,通身都透着灰败的死气。
那种感?觉很奇怪,叫人很不舒服,甚至抵触。
虞妙书缺心眼,没?心没?肺上前戳他,劈头就问:“你想啥呢?”
宋珩沉默。
虞妙书又戳他,宋珩这才?道:“古刺史说京中传来消息,圣人只怕活不了多久了。”
虞妙书愣了愣,诧异道:“圣人又不是?你亲娘,你愁什么呀?”
宋珩:“……”
一时竟然被噎着了。
虞妙书:“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哪能长生不老呢?”又道,“老的退下了,小的接任就行了,你发什么愁啊?”
宋珩憋了半晌,才?道:“此话甚有?道理。”
虞妙书无法理解,又问:“你敢回京吗?”
宋珩回答:“不敢。”
虞妙书:“那你瞎焦虑什么?”
宋珩:“……”
虞妙书一屁股坐到他旁边,伸出?手比划,“你看我的手只有?这么长,我能够到京里吗?”
“不能。”
“京城换君主了会影响朔州吗?”
“不会。”
“那你愁啥,难不成还想进京去?”
宋珩没?有?答话,虞妙书后知后觉瞪大眼睛,“古刺史想回京我知道,但你……”
宋珩打断道:“你若想去,我也可以推你一把。”
虞妙书喊了一声活爹,宋珩被她的表情逗笑了,似乎在她的眼里什么事都不是?事。
不过跟她唠了几句,他的心情也舒缓许多。
或许她说得对,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命,大周自有?它自己的国运。
不管是?谁继任,都有?被赶下来的可能,他们远在朔州,自身都难保,又哪里能左右得了呢。
虞妙书其实也没?有?这么大大咧咧,晚饭后,又找宋珩问了问,如果京中动?荡,像黄远舟那些官员会不会受影响。
宋珩严肃道:“一朝天子一朝臣,他们也得碰运气,若是?站错了队,只怕也会吃牢饭。”
当即同她说起目前京城那边的局势,皇太女年幼,姨母和舅舅又虎视眈眈。
不仅如此,还有?杨家父辈宗亲蠢蠢欲动?,各方局势一触即发。
听到这些,虞妙书诧异道:“这般艰难啊?”
宋珩点头,又道:“古刺史是?被宁王从中作梗踢过来的,他清楚京城里的局势,一旦皇太女没?能把控局势,让宁王夺了位,他这辈子就甭想再?回京了。”
虞妙书并未追问这个宁王是?何方神?圣,只道:“当今圣人是?什么性情?”
宋珩:“???”
虞妙书:“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宋珩默了默,沉思道:“杀伐决断,多疑猜忌,擅用酷吏,极其精通权术。”
虞妙书来回踱步,“那皇太女是?外孙女吧?”顿了顿,“嫡长的女儿?”
宋珩点头,“曾经皇太女唯一的独苗。”
虞妙书歪着头道:“你说这么一位杀伐决断的女王,会不知道自己的儿女安着什么心思吗?”
“自然知晓。”
“她若真心疼外孙女,定会想法子给她留一条退路。”
这话宋珩并不认同,道:“可是?安阳公主和宁王等人也是?她的孩子,难不成会为了外孙女杀儿女吗?”
“制衡术。”
“如何制衡?”
“你且与我说说这些个公主亲王是?什么情形。”
宋珩当即把从古闻荆那里了解来的信息说了说。
这就是?多读历史的好处了,因?为总能从中扒拉出?一些案例来。
虞妙书了解清楚圣人的几个儿女后,觉得杨家父族那边的皇族应该是?使不上劲的。
因?为现在是?母族与父族的抗争,母族窝里哄,一旦牵扯父族进来,势必会把矛头对准父族皇族,这是?毋庸置疑。
宋珩也表示认可。
虞妙书猜测圣人的制衡术应该在永平公主身上,原因?很简单,无欲则刚。
永平公主不问世?事,且还没?有?儿女,她跟皇太女之间是?没?有?利益争夺的,用她来制衡安阳公主和宁王,最?适宜不过。
宋珩细细深思,居然觉得她的话有?一定的道理,忍不住问:“可是?永平公主无权无势,且在道观清修多年,如何能制衡他们?”
虞妙书轻轻抚掌,“这就得看圣人放给她多大的权力了。
“眼下皇太女年幼,永平公主也无权无势,她们二?人是?整个棋局中最?弱势的群体?。
“圣人一生经历杀戮,岂会不知人心?她若想保住皇太女顺利接位,势必会让永平公主入局扶持。赐给她的权力也会是?遏制安阳和宁王命门的东西,至于继位后是?什么情形,还得看皇太女有?没?有?本事镇得住场子。”
经她这般推测,宋珩半信半疑道:“所以你的意思是?,继位应该不成问题?”
虞妙书点头,“继位应该没?有?问题,但后面会不会发生宫变政变什么的,我就吃不准了。”又道,“那也跟我们没?有?关系,天高皇帝远,日?子照样过。”
宋珩:“你倒是?乐观。”
虞妙书:“地方官也有?地方官的好处,京城里头大鳄多,稍不留神?就会掉脑袋。我倒是?可惜黄郎中,怕他运气不好受了难,那人虽然脾气怪了点,人还不错。”
她就自己的发表侃侃而?谈,却哪里知道差点悖了时。
起因?是?回京述职的文应江把朔州的情形搬到台面上来了。
去年他下来巡察,就通州周边的情况对比一番,朔州跟显眼包一样,实在招眼。
杨尚瑛把吏部尚书王中志找来问话,他专门管官吏升迁调任考课。
朔州的古闻荆是?她贬下去的,共事了那么多年,自然清楚此人的实力。行政治理应该是?一把好手,但想着用沙糖开出?一条翻身路,不像是?他的作风。
朔州的佐官就只有?一位长史,朝廷那么多官,记不住也正常,她问起王尚书,虞妙允是?什么来头。
王尚书颇觉诧异,忙道:“此人是?太和十?五年的进士,最?初是?淄州奉县的县令,而?后调至朔州做长史。”
提及淄州,杨尚瑛有?点印象,问:“淄州刺史窦相宜?”
“对,窦刺史前年去往涂州上任了。”
杨尚瑛沉吟片刻,方道:“下州长史从六品上,这位虞妙允在朔州也算有?点能力,便上调了罢。”
王尚书紧绷着面皮,试探问:“陛下打算往哪里调,地方上还是?京畿?”
杨尚瑛道:“往京畿也无妨。”
王尚书立马道:“实不相瞒,据老臣所知,此人年轻气盛,还是?在地方上多磨磨性子,再?调往京城,更为稳妥。”
杨尚瑛轻轻的“哦”了一声,点头道:“王爱卿所言甚是?,便依你之意继续在地方上磨一磨。”停顿片刻,“当初朔州民?乱,那般烂的地方都能迅速崛起,想来这人有?点头脑,你便瞧瞧,哪里烂的地方就把他往哪里扔。”
王尚书:“???”
杨尚瑛:“往上州调,不论做什么官,哪里难搞,就把他调到那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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