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承华仍旧没有说话。
孙嬷嬷:“娘子难道不想看一看这样的郎君究竟娶了一位什么样的女郎为妻吗?”
杨承华的视线落到?她身上,“我确实有几分?好奇。”
孙嬷嬷:“那虞长史没有背景,纵使再有能耐,也极难到?京城,仕途也算是到?头了,若你?扶持一把,兴许他的子女还能得益呢。
“方才常欢也说过,虞家?家?境普通,算不得富裕,若虞长史能得娘子青眼,也算是他的造化。
“只要娘子高?兴,把他的妻女妥善安置,带到?京城去享荣华富贵,哪个男人能拒绝这样的好处?”
那时孙嬷嬷说话的态度理?所当然,只因杨承华是上位者。
对于上位者来说,给予的荣宠无异于是恩赐。
她说得也确实不错,一个没有身家?背景的男人,若要做京官,那是非常不容易的,大多数都是在地方上熬一辈子收尾。
当然,做公主县主的男人,仕途算是彻底断了,但也不可惜。她们认为虞妙书?底下还有一双儿女,总得要为儿女考虑前程。
杨承华在京中?再没有权势,人脉总是有的,日?后?稍加扶持,那一双儿女的前程自不消说,可比靠自己去挣省力多了。
这就是现实。
杨承华经历过婚姻,自然不会还像情窦初开的少女那般,对爱情充满憧憬。
她觉得虞妙书?合眼缘,气质跟亡夫有几分?相似,瞧着也觉得欢喜,便想接触接触。
至于对方有家?室,那都不是问题。
一位金枝玉叶相中?了有家?室的男人,并不是一件难以启齿的事,大不了从道德上谴责几句。
在这个王权至上的时代,无论男女,权力便是主宰生死?的利剑。
尊贵的县主相中?了一个地方官,想把他带去京城共享荣华富贵。对于大多数男人来说,无异于天降馅饼,谁不想做癞蛤蟆吃天鹅肉的美梦呢?
就算在现代,不论男女,也巴不得被?金主捡去躺平吃喝。
人性的根源就是好逸恶劳。
杨承华听从了孙嬷嬷的建议,差家?奴去寻适合的场地,租来设宴请当地士绅小聚。
没过几日?请帖送到?州府,虞妙书?接到?请帖并不意外,因为州府好几位官员都有。
把那份请帖拿回家?中?,张兰看着上头的烫金大字,啧啧两声?,说道:“王公贵族的排场就是不一样,瞧这请帖,忒是讲究。”
虞妙书?失笑,“上头说可携带家眷,娘子若有兴致,也可去开开眼。”
张兰摆手,“我还是不去了,本来就不擅处理人际,省得出了岔子,丢了郎君的脸。”
虞妙书?:“我也没甚兴致。”停顿片刻,“去年我召集士绅商议草市地皮,结果没人卖我面子,反正在湖州也干不了几年,不想去经营那些关?系。”
她素来不喜应酬,特别是之前跟倪定坤他们周旋,厌烦至极。现在接到?县主请帖,去肯定是要去的,面子得给足。
待到?宴请那天,风和日?丽,也恰逢休沐。
张兰伺候虞妙书?穿戴,她像往常那样穿寻常衣裳,张兰说道:“今日?前往陈园的皆是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郎君还是穿体面些好。”
虞妙书?不以为意,“不过是走过场罢了,我又不是去卖笑,讲究那些作甚?”
张兰掩嘴,“你?倒是自在。”
虞妙书?:“也不知张老儿去不去,他若去了,还有个熟人唠唠。”
两人闲话家?常,就当是寻常应酬。
整理?妥当后?,虞妙书?走到?院子,见宋珩站在屋檐下,问:“宋郎君可有叮嘱的话要说?”
宋珩摇头,“这等应酬,想来虞长史应对自如。”
虞妙书?挑眉,“比起应付倪定坤那帮人来说要容易。”
宋珩抿嘴笑,“早去早回。”顿了顿,“我已经打听过了,张汉清也会去。”
虞妙书?“哟”了一声?,“有熟人挺好。”
骡马车已经候着,王华送她去陈园。从这边过去得走好一会儿,宋珩目送他们离去。
陈园热闹不已,杨承华是个讲究人,特地寻来菊花入园摆放,算是赏菊宴。
虽是春日?,但还有些冷,那些盆栽菊花争妍斗艳。有的清丽娴雅,有的浓艳妩媚,有的娇羞遮面,有的亭亭玉立,各有滋味。
虞妙书?抵达陈园时,已经聚集了不少宾客。
她虽是长史,但代理?刺史,算是体面人,士绅们见到?她过来,纷纷上前行礼。
虞妙书?客气回礼。
来了要先去跟主人家?打招呼,她由仆人引着去给杨承华见礼。
杨承华一袭华服,梳着京中?时兴的高?髻,发?髻两侧别着粉菊,螓首蛾眉,体态婀娜,雍容娴雅。
虞妙书?去见礼时,她正同徐家?亲眷说话。婢女前来通报,不一会儿虞妙书?被?领进屋,同杨承华行拜见礼。
杨承华颔首。
徐家?亲眷起身跟虞妙书?行礼,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那郎君一袭宝相纹圆领窄袖袍,腰束革带,身形瘦削挺拔,有一双英气的眉眼,唇红齿白的,气质带着少见的少年意气。
杨承华寒暄了几句,也未多说。
虞妙书?见礼后?就出去了,她到?前院去寻张汉清,那老儿刚刚才到?,两人相互致礼打招呼。
张汉清先过来拜见杨承华,而?后?跟虞妙书?等人游览陈园赏菊。
春日?看到?满园菊花,心情都要好许多,张汉清拄着拐杖,道:“京中?那边的情形,虞长史可得知?”
虞妙书?摇头,“与我无关?,懒得过问。”
张汉清“啧”了一声?,“你?倒是心大,事关?上级,都不多加留意。”
虞妙书?淡淡道:“反正朝廷也要调人下来,我做好分?内之事便罢,其他的也左右不了,何必自寻烦恼?”
张汉清噎了噎,“那倒也是。”
虞妙书?:“草市商铺就有劳张老操心了,有你?监管着,我心里头也要放心些。”
二人就草市议了一番。
稍后?杨承华到?前院,孙嬷嬷小声?道:“今日?虞长史一人过来,没带夫人。”
杨承华轻轻的“哦”了一声?,问:“这会儿在哪儿?”
孙嬷嬷:“在听雪斋那边赏菊。”顿了顿,“和前任长史张汉清一块儿的。”
杨承华应了声?晓得。
到?底是王公贵族娇养出来的人儿,走到?哪里便成为耀眼的存在。
有不少士绅都携带了妻女前来长见识,甭管她们穿得有多体面,站在杨承华身旁难免显得小家?子气。
那种放松孤高?的姿态是用权力和金钱堆积养出来的,长年累月的熏陶,方才能养出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贵气。
主仆去到?听雪斋那边,虞妙书?他们还在,忙起身行礼。
杨承华颔首,同他们说了几句话,话题非常有技巧性,都是围绕湖州现状治理?议起。
张汉清倒是挺抬举虞妙书?,说起湖州这两年的变化,夸赞了一番。
虞妙书?连连摆手,她一点都不想出风头。
在贵人跟前,她多少还是有些拘谨,主要是对方是从京城来的,她一听到?京城就怵。
杨承华心情好,同他们多说了几句。
沿途不少人过来打招呼,人们的视线总往这边瞟,虞妙书?因着有张汉清在,倒也应对自如。
待到?正午宴席,男宾女眷是分?开入座,在场就虞妙书?和张汉清的身份高?些,主位空余,两人对坐,其余人按身份往下排。
虞妙书?甚少饮酒,听他们谈天说地,多数都是埋头吃东西,言语极少。
她本?就是来凑数的,对士绅们聊的话题兴致不大,也没有什么心思周旋。
下午陈园还有听戏等娱乐,若是觉得困乏,便可去小憩,虞妙书?没打算多待。
张汉清到?申时一刻,家?中?差人来寻,似有要事,便匆匆离去。
没过多久虞妙书?也去告辞,杨承华疑似吃醉了,孙嬷嬷正劝解,虞妙书?实在去得不巧。
孙嬷嬷颇不好意思,难为情道:“我家?县主伤心,便多吃了几杯,还请虞长史莫要见笑。”
虞妙书?尴尬道:“哪里哪里,今日?得县主盛情款待,感激都来不……”
话还未说完,珠帘晃动,杨承华醉眼朦胧走到?门口,唤道:“徐郎……”
虞妙书?愣住。
孙嬷嬷道了一声?祖宗,忙上前去搀扶,“娘子吃醉酒走不稳,怎么出来了?”
杨承华没有理?会,只看着虞妙书?,又喊了一声?,“徐郎,是你?回来了吗?”
虞妙书?心中?一梗,表情更加尴尬了。
孙嬷嬷扶不住杨承华,忙道:“劳虞长史帮忙扶一把,县主的劲儿大得很,我快扶不住了。”
虞妙书?只得硬着头皮上前搭把手,把杨承华搀回厢房。
孙嬷嬷送她到?榻上歇着,墙壁上挂着一幅男子画像,入门就能看到?,虞妙书?自然也看到?了。
杨承华嘴里呓语“徐郎”,孙嬷嬷见对方看墙上的画,解释道:“那是县主的夫君徐佑生,已经去世好几年了。”
虞妙书?回过神儿,道:“请县主节哀。”
她本?不想过多逗留,孙嬷嬷却诉起苦来,说起这些年县主思念亡夫成疾,寡居的诸多不易。
虞妙书?不好打断她,碍于男女大防,主动退到?外头听了会儿,后?又找理?由说家?中?有事要处理?,需得回去。
孙嬷嬷这才放人。
待虞妙书?离去后?,厢房里装醉的杨承华探出头来,朝孙嬷嬷招手,问道:“方才那人是什么反应?”
孙嬷嬷道:“看样子是个知趣懂礼的。”又道,“娘子若以寻常利诱,只怕不会上钩。”
杨承华站起身,孤高?道:“我就不信他的骨头能有多硬。”
而?另一边回去的虞妙书?总觉得怪怪的,虽然她平时大条惯了,但对方喊她“徐郎”时,还是生出奇怪的异样感。
以及墙壁上的那幅画,典型的书?生文人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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