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闹得着实大?,茶叶铺周边围了不少人,桥上也?挤满了人看热闹。
吴安允心中怨憎,恨吴珍把他当猴耍,铁了心要把她带回去处罚,怒叱道:“孽女,我辛辛苦苦养了你?十四年,幼时你?体弱多病,我请大?夫来来回回,从未有过一句怨言!
“现在你?又是怎么报答我的?你?要好?衣穿,我请成衣铺娘子上门来量身定做;你?要漂亮头饰,我让你?娘带你?来买。
“你?心中有委屈怨言,恨我这个?父亲不称职,大?可上衙门告我,却偏偏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投河,安的是什么心,当我眼?瞎?!”
“吴大?郎你?臭不要脸!”
一道愤怒的女声忽然从人群中传来,原是曲云河狂奔而来。
听到声音熟悉,吴珍红着眼?眶喊:“阿娘!阿娘!”
曲云河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她一路狂奔,胸膛剧烈起伏,上气不接下气。
众人见正主儿来了,纷纷让开一条道。吴安允见到她,脸色阴晴不定。
曲云河顾不得吵架,赶紧去看女儿是否无恙。
吴珍见到她委屈得不行,嚎啕大?哭,母女痛哭一场,令围观的人们唏嘘不已。
吴安允冷言道:“做戏给谁看,你?们母女合起来坑我,当我心里头没数?”
有人看不下去他的猖狂,奚落道:“吴大?掌柜,人在做天在看,长点?心吧。”
“是啊,你?看娘俩这般模样,若说在你?吴家?没有受委屈,鬼都不信。”
人们交头接耳,曲云河抹了一把泪,斥道:“三娘为何投河,你?吴大?郎心知肚明!若不是你?们两口子逼迫,我们母女何至于走到这般田地??!
“诸位且评评理,方?才吴大?郎说他养了三娘十四年,为她操劳花费不少银子,真是天大?的笑话!
“当初我进吴家?不到一年布庄就改成了酒铺,若不是靠着我曲氏的酿酒手艺和?那笔嫁妆,你?吴家?早就去喝西北风了!
“我曲氏带进门的女儿不用你?们吴家?养,是我靠双手去挣来的,没有我的西奉酒,你?们吴家?拿什么来养我的女儿?
“更可恨的是,我从前夫曹家?带来的手艺,吴家?却不允我传给女儿,逼迫我传给吴家?的儿子。
“真是天大?的笑话,三娘亲爹留给她的手艺,她却没有资格继承,你?吴家?哪来的脸来讨要曹家?的酿酒配方??!
“吴大?郎啊吴大?郎,你?休要怪我不齐心,也?不看看这些?年你?干下来的混账事!我用一双手养出你?的体面,养出林氏的穿金戴银,可你?们给了我什么?
“霸占我的嫁妆,欺辱虐待我的女儿,让她嫁人做填房继母折辱,妄想拿到西奉酒的配方?再让我们母女‘闭嘴’消失!
“诸位评评理,他吴大?郎该不该遭天打雷劈!”
她实在有太多的委屈,却流不出眼?泪来,因为已经流干了。
面对她的指控,吴安允已经冷静许多,“琴娘莫要忘了,若不是我吴大?郎,你?们母女当初早就死了。”
曲云河反击道:“我曲氏自当感激你?们吴家?的援手,若不然当初我何故把嫁妆贴补进吴家?把酒铺做起来?
“可是你?们的良心都被狗吃了,我进吴家?十四年,日日在酒坊操劳,你?们回报我的是什么,干的事哪一样不是畜生所为?!”
人群中有妇人道:“这样的男人还跟他过什么,迟早把小命交代在他手里。”
“是啊,脸都已经撕破了,今日若跟他回去,只?怕少不了一顿磋磨。”
也?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怂恿道:“曲娘子,男人都是别家?的,女儿才是自己的,这都被逼得投河了,回去了你?们母女肯定没有好?果子吃!”
“别回去啦!回去了还得继续被关!”
“干脆和?离了吧,撕得这样难看,也?没法继续过下去了。”
一男人戏谑道:“和?离什么,不过是妾,又不是三媒六聘娶的正室,哪来的资格和?离?”
人们又是一阵七嘴八舌。
吴安允也?是仗着曲云河是妾,才敢这般磋磨她,露出一脸鄙夷,“琴娘你?与我这般闹,除了家?丑外扬坏了名声外,又落到了什么好??”
曲云河瞪着他,没有吭声。
这时又有理中客和?稀泥了,劝他们各自退让一步。
有人说撕破脸干脆别过下去了,有人说回去算了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也?有人恶意?起哄索性也?跳河得了,各种声音都有,如同苍蝇一般嗡嗡作响。
双方?在门口僵持,萧五娘也?觉得为难,因为妾室要脱离夫家?极其?不易,选择权全在男方?。
吴安允没有耐性在这里耗,态度仍旧强硬,“我手里还有其?他事情要处理,琴娘莫要耗尽我的耐性。”
他本以?为曲云河会服软,就算心中不服,也?会暂时退让,至少以?前她是这样的,哪晓得曲云河逐字逐句道:“我要告官。”
此话一出,吴安允被气笑了,讥讽道:“你?去告什么官?告官要与我和?离?”
曲云河没有解答,只?继续道:“我要告官,带女儿离开吴家?。”
她面目坚定,眼?神里充斥着倔强。
那份倔强令吴安允动了怒,喝斥道:“敬酒不吃吃罚酒,你?曲氏只?管去告!我倒要看看,妾告夫,能告出个?什么名堂来!”
人群开始起哄,一些?人怂恿曲氏去告,都想看乐子。
萧五娘本想劝说两句,还是忍下了。
曲云河扭头看向她,忽地?朝她下跪磕头,萧五娘忙道:“曲娘子这是做什么?!”
曲云河道:“三娘暂且劳烦萧掌柜照看,她受了寒断不可外出,更不能让吴家?带走,还请萧掌柜帮衬一二,我曲氏定会重谢!”
萧五娘扶她起身,试探问:“你?当真要去告官?”
曲云河点?头,“吴家?要逼死娘俩,我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萧五娘同情道:“话虽如此,可是妾告夫,只?怕……”停顿片刻,“你?去罢,女儿我暂且给你?照看着,不让吴家?领走就是。”
“多谢萧掌柜!”
“阿娘!”
吴珍眼?含热泪,曲云河上前摸摸她的头,也?红了眼?眶,“三娘要乖,等着阿娘回来。”
吴珍点?头,眼?泪像断线的珠子坠落。
吴安允冷眼?看娘俩,嘲弄道:“疯婆子,我倒要看看你?能奈我何!”
曲云河干脆利落离开茶叶铺,周边的人见她走了,纷纷跟了上去,全都兴致勃勃去看她告官。
三元桥上观热闹的人们见茶叶铺门口散了不少,有人大?声询问,底下一人答道:“曲氏要去告官了!这就去衙门击鸣冤鼓!”
听到她要去击鸣冤鼓,桥上的人们诧异不已,一妇人道:“她是不是疯了,击鸣冤鼓不论青红皂白都是要挨板子的!”
“是啊,若是运气不好?被打死了,那才叫冤枉呢。”
有人想继续看乐子,索性也?跟着跑衙门去了。吴安允一行人也?跟了过去,倒要看看曲氏如何告他。
这一路过去,浩浩荡荡的人群越聚越多,周边空闲的妇人听说曲氏要告官,一边议论一边去围观看热闹。
没有人能拒绝得了看乐子的趣味,因为曲氏这个?人物极具争议性,自然吸睛。
妾告夫,头一遭,怎么都要去开眼?界。
一时间,人群蜂拥,竟有好?几百人陆陆续续跟到衙门那边凑热闹。
而此时虞妙书正在跟六曹议会,眼?见快要过年了,各部都要汇总,官吏们忙得不可开交。
曲云河过来时已近正午时分,屋里的官吏们还在议会,突听外头传来一道突兀的击鼓声,把他们吓了一跳。
所有人不约而同看向门外,还以?为自己听岔了。
又一道鼓声响起,紧接着三道、四道,连绵不绝的鼓声敲得众人诧异。
朱熊远掌管司法刑狱,对鸣冤鼓特别敏感,看向虞妙书道:“明府,有人击鼓告官,得赶紧去看看。”
虞妙书点?头,抬手做手势,众人散去。
不一会儿一差役匆忙前来,行礼道:“明府,西街石牌坊吴家?的曲氏击鼓告官。”
虞妙书应声晓得,宋珩和?付九绪等人跟着她出去看情形。
鸣冤鼓前的曲云河咬牙击鼓,那鼓声击到围观者的心坎上,无不紧张,包括吴安允,面目再无先前的嚣张,而是严肃。
差役们手持杀威棒依次在大?门内排开,一派庄严肃穆,压迫力十足。
门口的鼓声不断,虞妙书背着手,踱官步而来,身后跟着好?几位官吏,引人侧目。
平时官员甚少穿朝服,都是以?常服为主,门口的百姓见到官,纷纷下跪行礼。
赵永高声道:“何人上告,报上名来!”
曲云河毕恭毕敬走进衙门,跪到地?上,额头贴着地?道:“西街石牌坊吴家?妾室曲云河,拜见明府。”
虞妙书垂眸,严肃问:“曲氏你?因何而击鼓?”
头顶上的声音年轻而沉稳,曲云河强压下内心的激动,回答的语气都有些?发?抖,她鼓起勇气道:
“民妇要上告夫家?吴安允,告他虐待女儿吴珍逼其?投河,告他侵占民妇嫁妆不还,还请明府做主讨回公道。”
听了她的诉求,虞妙书沉吟片刻,看向付九绪。
像这类民事诉讼还闹不到击鸣冤鼓的地?步,因为衙门每个?月都有放告日,专门接百姓诉状,再一起处理。
除非是涉及到命案或谋反什么的重大?事件,击鸣冤鼓才会及时受理,并且上告者不会挨板子。
但曲云河上告之事显然属于民事诉讼,她不按正常流程走,肯定要受处罚。若不然今天李家?的鸡被偷了来击鼓,明天王家?的婆娘出轨了来击鼓,后天张家?的继子争遗产来击鼓,那衙门还要不要开了?
这不,付九绪皱眉道:“妾告夫实属荒唐,区区小事便击鼓鸣冤,成何体统,来人,杖刑伺候!”
“明府开恩!求明府开恩!”
纵使曲云河知道会挨板子,还是忍不住惧怕。
差役们麻利抬来长凳,虞妙书面无表情,旁边的宋珩瞥了一眼?赵永,赵永略微颔首。
所谓杖刑,就是打板子。
差役们手里的杀威棒,就是施刑的工具。
打人也?是有技巧的,全仰仗行刑人的手。像曲氏这种受五十棍杖刑,巧妙点?的只?受皮肉伤,老火点?的伤筋动骨,再老火点?的则是丢命。
力道全靠行刑人把控。
虞妙书自然不会要曲氏的性命,她还想做无本买卖。宋珩事先跟赵永打过招呼,他是老油条了,也?懂得起,故而施刑的差役是个?打板子的高手。
惨烈的叫声响起,一人打板子,一人唱报,震慑力十足。
门口围观的众人眼?皮子狂跳,无不看得胆战心惊,方?才还窃窃私语,这会儿个?个?都噤若寒蝉。
吴安允冷眼?看曲氏挨打,心里头痛快至极,让她作死!
一声又一声的唱报犹如催命符,唬得人们瑟瑟发?抖。当着众人的面杖打,便是要警告人们,衙门的权威不容侵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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