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申凤的心情比先前好了许多,自言自语道:“这小子,脸皮比城墙还厚。”
魏光贤搀扶他回屋,有时候不得不羡慕,倘若那人是魏家的孙辈,只怕整个家族都?要托举送到京城去。
他知道父亲是欣赏虞县令的,有才干,又没被?官场的世故熏染,还留着?一颗赤子之心,这极其难得。
回到衙门后,虞妙书开始交接差事。
目前衙门的所有事务都正常运转,只要他们别乱整,就不会?像之前那般混乱。
现在还不清楚新?任什么时候到奉县,虞妙书再三?叮嘱户曹,在征收田赋时勿要踢斛。
衙门好不容易塑造起来的形象,如果被?破坏,就很难再修复。
虽然眼下?还欠了债的,但仓曹手里也有现银,且金凤楼随时可以查封。
她把那个钱罐子留给下?任,如果衙门缺钱,可以宰沈大兴这头肥猪,用不着?到老百姓身上?刮油水。
如果福彩不关闭,每年?也有一笔进账。再加上?各种商税,林林总总累积起来也有不少营收。只要经营得当,养衙门那帮人是足够的。
把该交接的事交接后,虞家二老也要搬出内衙,住到之前给宋珩租赁的院子里去。
这边要留两个仆人伺候,虞妙书他们要带走三?个,胡红梅两口子和伺候宋珩的王华。
曲氏母女得知她要调任,担心酒坊前程,得知虞家二老留在奉县,放心许多。
虞妙书道:“若是遇到难题,先去找我爹娘相商。魏司马那里我也打过招呼,酒坊若被?新?任刁难,他会?出面处理?。”
曲云河道:“还是明府考虑周全。”
虞妙书:“衙门里的人我都?跟他们说过,不会?欺负你们,在逢年?过节的时候孝敬着?些,总能少去许多麻烦。”
“民妇心中有数。”
“还是那句话,商税切莫钻空子被?人逮着?把柄,新?任来了,总不会?杀鸡取卵。”
“明白。”
“遇到事情了及时反应,士绅在当地举足轻重?,新?任知道权衡利弊。待我到朔州后,会?书信与你们,短时内酒坊莫要有变动,一切以粮行供应为主。”
两人就酒坊经营交代了许多,目前最重?要的就是稳固曲氏这块招牌,以及稳定?供货,其他不急于扩张。
曲云河牢记于心。
待到离开奉县那天,他们动身得早。岂料城中不少百姓前来相送。
面对?人们的热情,虞妙书窝心不已。
县尉赵永对?她是服服帖帖,携几名差役一路护送。
怕沿途叨扰,一路都?是装扮成商旅前行。待人们行至邓家村时,虞妙书问起山匪。
记得来时他们就被?山匪抢劫了,前两年?差役们也曾去追过,因着?那帮山匪狡猾,山又太大,再加之当地人帮着?通气儿,也没整出个什么名堂来。
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山匪没了踪影,亦或许是村里的日子好过了,改行了罢。
沿途还算顺遂,抵达康禾乡那边,赵永他们折返回城,两辆马车继续前行。
出了淄州后,要经过茂州。
眼下?正?是天气炎热的时候,又带着?俩孩子,怕他们受不住,只能早晚赶路。
而远在京城的黄远舟正?替王尚书送别中书侍郎古闻荆。
老儿已经六十四?岁了,再干几年?就能平安致仕,不料前阵子得罪了人,被?贬致朔州。
中书侍郎正?四?品,是中书省的二把手,处于权力?的核心地带。从权力?中心下?放到地方,想要回来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王尚书避嫌,不敢相送。
黄远舟对?现今的时局亦是忐忑,说道:“古侍郎这一路过去山高水远,还请多多保重?身体。”
古闻荆憋着?满腹牢骚,情志不佳,“且回了王尚书,多谢他的相送。”
黄远舟:“朔州如今的情形想来古侍郎也清楚,你只管放宽心,新?调任的长史虽然年?轻,做事却是个靠谱的,定?能替古侍郎排忧解难。”
古闻荆对?那边的情形一点兴趣都?没有,因为晓得是一堆烂摊子。
当地的官吏都?被?暴民杀得差不多了,朝廷派兵镇压,又清杀了一波人,这会?儿人口有一半就不错了。
如果按照正?常情况,虞妙书未来的走势肯定?是中州或上?县调任,因着?朔州那烂摊子,没有人愿意过去接管。
王尚书心中一合计,索性?把她扔过去。一来小子年?轻,需要好生打磨;二来也可考验此人到底有没有真本事。
黄远舟郁闷不已,却不敢吭声,怕引得王尚书不痛快。
朝廷里但凡有人脉关系的都?晓得朔州是个什么鬼样子,谁都?不愿意去啃那块臭骨头。
古闻荆是得罪了人才被?贬到该地的,虽然下?州刺史正?四?品下?,跟他原品阶差不了多少。但中央和地方的区别可大了,他被?下?放,日后想要重?回原职,难上?加难。
这辈子的官途也算是到头了。
不仅如此,六十多岁的年?纪千里迢迢奔波过去,只怕得折半条命进去。
送走他后,黄远舟的内心有几分发愁。
古闻荆的遭遇令人惧怕,虽然人人都?想做京官,可是伴君如伴虎,临到致仕还出了岔子,着?实叫人扼腕。
等虞妙书他们抵达朔州境内已经是九月初了,尽管在路上?已经听过这边的情形,真看到那场景,还是震惊不已。
遍地荒芜,人烟稀少,全无半点生机。
胡红梅几人警惕不已,个个都?如惊弓之鸟,因为路上?听说这边邪教肆行,被?朝廷派兵镇压,死了不少人。
那叫什么摩尼教的,蛊动信众烧杀抢掠,引发民乱,甚至连官府都?被?抄了,极其恶劣。
朝廷震怒,派兵过来把教众连根拔起,宁可错杀,也绝不放过一条漏网之鱼。
州内五县百姓死伤惨重?,之前民乱死了一些,朝廷过来又杀了一些,跑了一些,只怕折损了一半人口。
虞妙书只想骂娘,她想过许多调任的情形,无非都?是贪官污吏横行,穷困潦倒,唯独没有想过是民乱。
下?州统共才不到两万户,这又是民乱又是镇压的,当地人还有多少啊?
这不,他们途径坞县时特地去县城里看过。这儿是中县,城里建筑跟奉县差不多,甚至还要大些。
虽是秋日,但这边明显比淄州要热,白日太阳生猛,昼夜温差极大。
人们穿的衣裳跟夏季差不多,只有早晚才会?添衣。他们先到一处客栈落脚,而后差客栈小二跑了一趟当地衙门。
等了许久,坞县父母官亲自过来接迎,也跟虞妙书一样是个年?轻的,叫胡月男。
人生得高瘦,文质彬彬的,说是去年?考上?的进士。本以为还要等几年?才捡得到职缺,哪晓得稀里糊涂被?指到这儿来了。
虞妙书露出同情的眼神,不用说,跟她一样是个倒霉蛋。
胡月男是头回做官,又是第一次接待上?级,拘束得很。
幸运的是,坞县是五县中遭遇邪教波及最轻的一个县,目前城里已经恢复了秩序。
虞妙书一行人先到当地的官驿落脚,她对?州里的情况不是太了解,翌日和宋珩走了一趟衙门。
徐县丞是本地人,清楚这场邪教肆虐的人祸,当即同他们讲起前因后果。
原是从扶安县起的事,一路烧到新?潭,也就是州府。
新?潭那边受灾最严重?,城里据说杀了上?千人,连州府都?被?乱民抄了。
听到这里,虞妙书不禁发起愁来。
州府被?损毁,当地存放的户籍田亩资料肯定?保不住,这还没过去呢,脑壳就开始痛了。
宋珩忍不住问:“那刺史呢,可清楚是何人上?任?”
徐县丞摇头,“不清楚。”又道,“这会?子不仅州府,各县衙门缺人缺得紧,咱们这边算好的,胡县令来得早,秩序也完善得差不多了,其他县多半也是一团糟乱。”
宋珩道:“你们且先把户籍和田亩弄清楚,当地死了多少人,清个数上?报到州府,到时候我们长史会?用上?。”
徐县丞点头应是。
宋珩:“当务之急,是要把城里和各乡的治安□□。”
双方就县里的情况进行一番探讨,虞妙书是长史,从六品上?,在京里头连号都?排不上?,但在地方还是挺唬人的。
胡月男没有经验,唯唯诺诺,他们怎么安排他就怎么听。
虞妙书一行人并未在坞县耽搁得太久,很快启程前往州府新?潭,途中但凡方便进县城,他们便去当地衙门看了看。
之后去了锦坊,那边是下?县,受灾比坞县严重?。县衙里连父母官都?没有,只是县丞在主事。
尽管他们已经对?新?潭的情况有了心理?准备,去到城里还是被?那狼藉震住了。
前来接待他们的法曹何守名说目前的情形已经算好的了,之前到处都?是尸体,被?老百姓一起挖坑焚烧掩埋。
这会?儿城里的房屋能用的已经修缮过,至于州府早就被?烧没了,他们暂且在新?潭县衙办公。
虞妙书忽然觉得好惨。
现在刺史还不清楚是谁上?任,虞妙书既然来了,就是朔州的老大,得先把州府撑起来。
城里到处都?乱糟糟的,衙门给他们安顿的住所是附近的一处宅院。原是一商贾的,因着?民乱一家子都?被?杀光了,现在成为无主房屋,暂且安置落脚。
那宅院的环境倒是不错,虞妙书胆子大不怕鬼。
之前差役还怕她忌讳,问了好几回。她在奉县内衙享惯了安逸,跑到这儿来吃不得苦,说不讲究那些。
于是一家子暂且安置下?来。
院里房屋多,加两个孩子八口人倒也能住下?。
胡红梅他们忙着?清扫整理?院子,虞妙书和宋珩则去衙门干活了。
初来乍到,张兰把俩孩子看守得紧,不让他们外?出,怕出岔子。
这里比不得奉县太平,且前阵子又死了那么多人,鬼知道还有没有邪教信众残留。
新?潭县令县丞皆被?杀了,好歹户籍田亩等资料保存了下?来。
虞妙书他们过来时看到遍地荒芜,断不能耽误明年?的春耕。
朔州是下?州,不足两万户,按二级财政管理?,这边之前是要交田赋给朝廷的,现在因着?民乱,定?性?为留用。
意思是不用上?交任何税给国库了,人头税田赋和徭役收取来维持州府管理?即可。
所以虞妙书首要做的就是把跑掉的人们召唤回来,让他们种地,不能让田地荒芜。
但麻烦的是,目前人口锐减。
当地人死的死逃的逃,想要在短时期内恢复谈何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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