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于孙文要长时间?在这边落脚,孙国超索性到城里?买一处住宅,反正这边的房子?不?贵,到时候家人?过来进出也方便。
今年的冬天比去年要冷点,纵使白日有太阳,早晚的温差也大,得穿袄子?。
这时代棉花还?未普及,寻常百姓以麻织物为主,里?头填充的也不?过是芦花,也有穿纸裘御寒。
南方这边的冬日还?好些,若是在北方,每年冬天都会冻死一些老弱病残。
就算在淄州,冬日里?也会死些老人?。
朔州则好多?了,气候相较温暖,适宜居住。若是再靠南那边,便是传说中的流放岭南。
虞妙书知道现代的岭南是什么情形,但目前的时代那边并不?太好,被称为“蛮瘴之乡”。
有时候她也庆幸,幸亏上?头没有把她丢到岭南去,虽然她擅长因地制宜,但瘴气真?的吃不?消。
之前随着?奏书送至京中的沙糖在冬月顺利抵达京城,那份来自?朔州的奏书被内侍呈上?。
当今圣人?已经六十多?岁,伺候在她旁边的皇太女年纪稚嫩,谨小慎微,似乎有些惧怕这位外祖母。
她的亲娘,女帝的长女杨菁,在几?年前病逝。作为皇太女唯一的女儿,她成为了皇室的继承人?。
十三岁的杨焕没有亲娘庇护,如履薄冰。尽管外祖母与她血脉相连,可是她头上?还?有姨母和舅舅们。
就如同太子?跟皇叔之间?的争夺,但她的处境还?要艰难些。
不?止姨母舅舅蠢蠢欲动,还?有被压制的皇室杨家宗亲,日日盼着?夺回政权,重归男儿天下。
群狼环伺,如果亲娘还?在的话,根本就轮不?到她杨焕来承受这种压力。
遗憾的是,阿娘不?到四十就病死了。
当年在外祖母为了争夺皇位步步为营时,阿娘马首是瞻,母女携手杀伐决断。
可是阿娘病逝了,白发人?送黑发人?,失去长女,外祖母一下子?老了许多?。
杨焕无比佩服她们的杀伐决断,同时又惧怕外祖母身上?的杀戮,戾气太重。
在她们那一辈,存活下来的人?少之又少。一些是被曾外祖母杀的,一些则是子?女自?相残杀,还?有则是外祖母杀的。
那一辈的皇室宗亲几?乎被杀了大半,外祖母的兄长们尽数被屠,只剩两个姐姐还?在。
曾经的杨家皇室,被两代女帝血洗,死死压制。
然而?这条路是艰难的。
杨焕安静地站在桌案旁,她没有经历过那些血腥洗礼,被保护得很好,从而?导致性情也温和,缺乏魄力。
室内烧着?炭盆,外祖母身子?疲乏,躺在榻上?小憩。
见她似乎睡着?了,杨焕轻手轻脚走上?前,拿羊绒毯给她盖上?。
动作已经很小心了,榻上?的人?还?是惊醒过来,杨焕被吓了一跳,连忙道:“姥姥。”
杨尚瑛睡眼朦胧望着?那张稚嫩的脸庞,想起死去的长女,呓语道:“元娘……”
杨焕愣住,不?敢吭声。
一老一少看着?对方,杨尚瑛过了许久才闭目。这些年的操劳令她心力交瘁,特?别是长女去世后,备受打击。
曾经那般期许的继承人?,结果半道折损,令她无从适应。
看到外孙女的脸,就不?由得想起长女小时候。出于爱屋及乌,她仍旧坚持扶持杨焕作下一任继承人?。
可是她心中亦明白,她还?有其他儿女,他们正值壮年,小小的杨焕哪里?是他们的对手?
但她不?能把那些儿女都杀了,因为生子?,便是一道鬼门关?。
回想最初长女身子?弱,落胎了两回,才有了杨焕这么一位独女。她是长房的根儿,如果不?扶持上?位,定然是保不?住的。
想到死去的女儿,杨尚瑛爱屋及乌,把杨焕带在身边手把手教。
但她的资质跟长女差远了。
杨尚瑛很头疼,从未预料过,会在继承人?上?出问题。她强打起精神坐起身,做了个手势,道:“继续念罢。”
杨焕应是,回到桌案前,上?头堆积着?不?少奏书,她挨着?顺序拿起,认真?读了起来。
杨尚瑛默默听着?,有时候就奏书问她一些问题。杨焕很紧张,多?数都是一知半解。
杨尚瑛很无奈。
待外孙女读到朔州送来的奏书时,杨尚瑛这才想起古闻荆。她抬手做了个手势,杨焕把奏书呈上?。
杨尚瑛接过奏书,细阅起来,似乎已经忘了他是什么时候被贬到朔州的。
看到奏书上?朔州的情形,她大为诧异,抬头道:“去把徐舍人?唤来。”
杨焕应是,走到外殿,同内侍说了一声,随即便进入内殿。
没过多?久徐长月进殿拜见,她四十岁的模样,任职中书舍人?。
杨尚瑛道:“古闻荆那老儿是什么时候贬到朔州的?”
徐舍人?回答道:“太和二十一年。”
杨尚瑛年纪大了,成日忙于政务,记忆力不?太好。她默默掐算,朔州民乱她记得,当时还?动了怒,派军前去镇压。
也该古闻荆倒霉,祸从口出,就摩尼教引发民乱议了几?句,被御史台弹劾。
原本是一桩小事,结果被御史台借题发挥,又恰逢杨尚瑛震怒,撞到了枪口上?,索性把他贬到了朔州,让他去收拾那堆烂摊子?。
如今还?没过两年,那地方就太平安稳一片生机勃勃了?
杨尚瑛很是怀疑。
她又反复看了几?遍奏书,上?头说朔州百姓已经恢复耕种,多?余的田地则由州府引进商贾雇佣佃农种植竹蔗制糖。
此举既解决了田地荒芜问题,又促进当地商贸发展。目前朔州沙糖已经行销到京中,特?地进贡给陛下尝尝当地特?产。
杨尚瑛一边怀疑,一边又甚感欣慰,挥退徐舍人?,道:“阿菟,去把裘内侍唤来。”
阿菟是杨焕的乳名。
菟,老虎别称。
是杨尚瑛取的,盼着?小外孙女像小老虎那样成长,结果似乎长成了一只猫。
猫就猫吧,没有老虎的资质,长成山猫也好。
裘内侍进殿,杨尚瑛问道:“朔州那边可曾送来贡赋?”
裘内侍道:“回禀陛下,朔州送来三石沙糖进贡给陛下。”
杨尚瑛:“取来我?瞧瞧。”
裘内侍当即差人?取沙糖。
没过多?时,木托呈上?,里?头摆放着?几?块糖砖,上?头的“朔州”字样着?实扎眼。
一并呈上?的还?有几?品小甜食。
浓郁的焦糖香弥漫,糖砖呈红褐色,工工整整。
杨尚瑛净手后,拿起一块看了看,沉甸甸的,她打趣道:“那老儿,倒是别出心裁。”
裘内侍道:“听说朔州四季如春,最是适宜栽种竹蔗,用此制糖,品质上?乘。”
杨尚瑛“唔”了一声,指着?糖砖上?的“朔州”二字,道:“这么大的字,生怕不?知他朔州似的。”
这话把人?们逗笑了。
呈上?来的小甜品由内侍一一尝过后,才送至杨尚瑛手里?。她尝了尝沙糖丸子?,御膳房知她不?喜太过齁甜,沙糖适中,还?算合意。
杨焕年纪小,孩子?心性,自?然喜欢这些甜食,杨尚瑛让她拿去吃。
杨焕欢喜不?已,她已经读了半天奏书,只想放松歇一歇。
看着?她欢喜的模样,杨尚瑛一边发愁,一边自?我?安慰,才十三岁的年纪,怎能不?贪耍呢?
走到桌案前,杨尚瑛摊开奏书,用朱笔在末尾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古爱卿辛苦,沙糖很甜,朕心甚慰。
笔迹粗粝潦草,是她一贯的朱批风格。
当朔州上?贡沙糖的消息被吏部尚书王中志知道时,既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休沐时他在别院跟黄远舟见了一面。
天寒地冻,但别院里?的冬菊却开得正艳,因为设了温棚娇养它们。
王尚书喜爱种菊,闲暇的时候就爱鼓捣它们。那别院从外头看不?出什么名堂来,进入后方知别有洞天。
温棚设在后院那边,造得极大,里?头除了冬菊外,还?有许多?珍贵植物,专门给它们过冬。
王尚书弓着?身子?打理冬菊,黄远舟站在一旁,毕恭毕敬。
“前阵子?朔州那边进贡沙糖给皇室,元昭可听说了?”
“学生听说过。”
王尚书许久都没有说话,黄远舟忍不?住道:“古刺史才过去没两年,就把朔州扶持起来了,可见费了不?少心思。”
王尚书“唔”了一声,“他想回京。”
黄远舟试探问:“回得来吗?”
王尚书沉默了许久,才道:“哪有那般容易。”
黄远舟闭嘴。
王尚书直言道:“宁王容不?下他,御史台那帮人?也容不?下他。”
黄远舟迟疑了许久,才道:“这两年圣上?的龙体衰弱许多?,皇太女又年幼,着?实叫人?担忧。”
提到这茬儿,王尚书顿住手上?活计,冷不?防道:“我?若是古刺史,就别上?赶着?回来了。京城里?的天,说变就变,这个节骨眼上?回来,只会更糟糕。”
黄远舟很是忧愁。
当今圣人?眼瞅着?越来越衰老,皇位继承人?又年幼,一旦皇权交替,铁定出岔子?。
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他们这些做臣子?的,只要站错了位,全家老小都得遭殃。
倒是地方上?反而?能躲过一劫,毕竟天高皇帝远。就算京中再怎么变动,一般情况下甚少波及到地方。
就目前圣人?的身体状况,这些年下滑得厉害,也不?知还?能撑几?年。
年幼的继承人?压不?住周边的群狼,若是最初的皇太女还?活着?,自?然不?存在这些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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