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微微仰着脸,与恶鬼伴生的烛火为她镀上一层朦胧的、普照般的柔光,带着一种微妙的神性。
仿佛此时无论他提出何等要求,她都会先试着理解,然后笨拙而赤诚地点头说“好”。
她会包容、响应、满足他的所有贪念,哪怕它们是过分的……
霜见垂在身侧的指头轻抖了一下,他移开视线,低声道:“我想,和你巩固血契的契书。”
巩固血契……
莺时已经因为心思不够纯洁推脱过一次了,但现在再次听到了霜见提议,还是在这个特殊的场合……看来,他真的对血契被压制这一点很是在意啊!
难道被玄法制住所导致的那种不适感,在霜见的身上会格外加重吗?
莺时没有了拒绝的理由,也失去了拒绝的能力。
但关键时刻她还是口不择言地找补着:“霜见,那个……有可能我们巩固了血契以后,你会感觉到一些强烈的古怪的情绪,但那些乱七八糟的心绪起伏不一定是血契带过去的通感哦,也有可能是恶鬼这个身份给你带来的debuff!”
她表情严肃,声线颤抖,力图通过打好预防针的方式洗脱自己的嫌疑,以免她见不得人的小心思都被剖开在台面上……虽说她已经表现得很是明显了。
“……debuff?”霜见偏头看她。
“就是持续的负面效果。”莺时解释道,“我不小心用了个游戏术语……”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霜见抿唇,轻轻点头,心却悄悄空了一块。
他不喜欢自己对莺时的那个世界的所有不了解。
虽然也曾尽力模仿她,但他知道自己的扮演有多少疏漏。
贫困与失读只是他最简陋的遮掩,莺时对其深信不疑,本质是因为她选择相信,且需要相信。
他骗人的功力没有多么高深,是受骗者自己也在蒙眼自欺罢了。
她没有办法不在潜意识中忽略所有的异常,因为她需要同伴。
这份认知催生出一种近乎疼痛的感觉,或许该称之为怜惜,让他迫切地想要做些什么——
想要更加了解莺时,想要听懂她说出的每一句话,想要参与她的所有,甚至是,想要粉碎两个世界之间的隔阂……
最想要的,是将她吞进肚子里。
这些“想”,就是他的贪欲,是单纯的注视所无法满足的无底洞……
“……”
霜见凝眸望着莺时一无所觉的模样,那种让他不断吞咽的焦渴感又出现了。
如果让莺时知晓了,恐怕会觉得危险……
霜见面不改色地划破手腕,鲜红的血珠淌下,他将之递到莺时唇边。
莺时在这里似乎无比想要配合他,这次她的泪液分外听话,不需酝酿便已氤氲在眼中,随她抬眸望着他的样子,欲落不落地勾人。
她自己似乎也觉得有些惊讶,懵懵地用手拭过眼角,盯着那点湿润呆滞了半秒,立刻垫脚送到霜见嘴边——生怕浪费一般。
而她的另一只手也没闲着,迅速拖住霜见流血的那只手臂,把头小心地贴过去,以温软的唇瓣“浅尝”。
“……”
很糟糕的,脑袋里轰地一声,血契共鸣那种持续性的熨帖与抚慰感悍然袭来,痒意顺着血管一路钻入心脏,再猛地炸开,一切感知比第一次结契时还要强烈!
莺时有种灵魂被吮吸的错觉,且那错觉还久不散去,虽然舒服到极致,却会给人带来惶恐之意,必须要狠狠地抱住什么、拥有什么,才能不被那阵乱流冲得溃不成军……她钻入霜见怀里,紧紧搂住他的腰身。
莫名其妙的,泪水已经不再是需要使用的“道具”,却迟迟没有退场,她体内的热意无处宣泄,于是都攀爬而上化成水珠从眼眶边沿蒸发。
“呜……”
莺时发出一声模糊的、介于啜泣与呻.吟之间的气音,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软倒,更紧地嵌入霜见怀里。
霜见闷哼一声,几乎是本能地收拢手臂,将她牢牢圈住。
“恶鬼”的确有贪婪的本能,让他想要索取更多……但是不行。
怀中躯体的颤抖、隔着衣料传来的过快心跳、还有那些汹涌扑向他意识的、分不清所属的、混乱又浓烈的情感……这一切都让他头晕目眩。
他的喘息彻底乱了,这就是巩固的血契的后果,两个独立的灵魂要再次被潮汐拍打在同一片海岸上,被那些激起的汹涌浪流卷入那片迷乱之海中,无法逃脱,绝无独善其身的可能了。
莺时经历过“海水”的冲刷,对自己失控的生理反应感到无比的困惑和羞耻,她把脸更深地埋进去,只露出绯红欲滴的耳廓。
“……霜见。”她的声音颤得惊人,却还在努力表达,“你、你感觉到了吗?这次好像……特别厉害……我有点晕……”
何止是晕。
霜见张了张口,却发现喉间干涩得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能从胸膛里震动出一声低哑的:“……嗯。”
只是简单的应声,莺时却又抖了一下。
“一定是……在恶鬼与游魂的身份基础上,叠加了血契,所带来的……双重debuff。”她断断续续道,“缓一会儿就好了……”
“……是。”
霜见目光落在虚空的某一点上,也跟着这般肯定道。
实际上呢?
两个人中,知晓这些变化并不能完全归咎于debuff的人数,竟然是二。
第42章
◎痒◎
缓一会儿真的会好吗?
心理上稍稍冷静了一些,但生理上的余韵却还在持续。
血契的后作用力深远而持久,这一次的巩固完成得实在狼狈,莺时又一次意识到了自己心志的不坚定——如果她是唐僧,当年绝对是死活也出不去女儿国的……
“霜见,天是不是又快亮了呢?”她软趴趴道,用尽毕生意志力把头从霜见胸前抬起来,艰难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
不可以继续这样下去了,搂搂抱抱拉拉扯扯实在是太暧昧了!
时间要是往后再拉两个月,她就说不定就把霜见强势推倒了,可是现在……她还有操守!她还有坚持!
她务必要站好道德的最后一班岗!绝不放任节操的大肆流失……
“还……有一段时间。”霜见答道。
虽然自制力明显强于莺时几倍,但此刻他也没比她好上多少。
可哪怕再不情愿,莺时已经表露出了从他怀中脱身的意愿,他只有顺势松手。
莺时抹了抹自己唇边残留的艳红,又用手背拍了拍滚烫的脸,尽量以公事公办的正经语气问道:“那今夜,还有什么待满足的事项吗?”
如果可以的话,最好不涉及到身体接触——她已经拼尽全力克制自己了,霜见可千万不要再诱惑她了!可恶!
“……”霜见点下头,他有几分出神地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半晌才敛眸道,“我还想,更多的了解你。”
“了解我?”莺时怔了一瞬,仰头又问,“怎么了解呀?”
“想听更多,你前世的事……”
但这会让她思乡的情绪泛滥,为之伤心吗?
霜见谨慎确认道:“可以吗?”
“原来是这样啊,当然好呀!”莺时不好意思地捏了捏手指,克服羞怯又道,“不过,可不可以交换呢?我也想更多的了解你……”
她之前因为担心霜见会为前世的不如意而消沉,能避免探究他的过去就避免,以至于之前连他的准确生辰都不知晓。
但现在,她们朝夕相处这么久,她对他也并非没有好奇。
她开始想要了解更多的细节,想知道霜见是如何长成了如今的这幅样子,想分享他过往人生中的喜怒哀乐……
“……好。”
霜见在难以言喻的情绪下点下头。
他确信自己的确是中了恶鬼身份的“debuff”——他开始得寸进尺。
开始在某个危险的边缘试探。
甚至在某一瞬间,他短暂想到:如果在聊起过去的过程中,他故意展露出一些破绽,又会如何?
会被莺时发现吗?
又顺着这条思路无法停止地继续想着:莺时也许能够接纳真正的他……只要他拥有了一个穿越者该拥有的一切。
——这是奢望,还是某个可被实现的未来?
霜见舔了舔唇,盯着莺时的眼睛,再次应道:“好。”
……
莺时在洗髓泉之域中,曾以安抚为目的向霜见讲过几件自己印象深刻的事,讲过几个她生活中很重要的人。
如果说那次是划重点式的宣讲,那么这次,就可以说是“扫盲”级别的科普了。
她事无巨细地从自己有记忆的童年伊始开始讲起。
话题之繁杂、事件之丰富,如果落到笔头上展开,只怕要耗用几万字,幸而在无间寺中她不会因为说得太多而口干舌燥,不然光是喝水都要喝到饱腹。
“……毛毛特别喜欢在我卧室门口睡觉,我晚上能听到它转圈趴下的时候尾巴打在门板上的声音,然后它嘴里会发出长长的一声叹气……”莺时笑着模仿起来,又继续讲,“因为我爸爸是做厨师的,很多肉类边角料都会带回去给毛毛制作加餐,它后来都比我还重了,我每周末回家就带着它减肥……”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霜见,忽而道:“那只大胖狗如果见到你,一定会很喜欢你,会跑过来扑你的。它是个超级颜控,平时遛弯儿总会朝着长得好看的人身边蹭……”
霜见听着莺时的话,不自觉挺直了些,好似真的在接受某只狗狗的“审视”一般。
莺时话里那些琐碎的、分明无比遥远的日常片段一点点填充了他对那个大千界的想象,他曾经数次妒忌那个世界的人,对于自己没有且无法参与莺时“真正的”人生而觉得苦涩。
可这一回似乎不同,随着她的讲述,想象变得有形,他的心也仿佛因此而变得……轻软。
“那你呢,霜见?该讲讲你的事了。”
莺时说得累了,决定先搁置“倾诉者”的身份,开启聆听模式。
她在屋顶上躺好,又扯着霜见也躺下身去。
无间寺的夜晚没有月亮,这是一个败笔,否则这一定是个很温馨的晚上……莺时一边出神地想着,一边等待霜见启唇。
霜见安静的时间稍微有些长了,不过她没有催促的意思,始终静默等待。
于是,等到他低而涩的声音响起——